1、第一章
英格蘭鄉村的傍晚,秋雨不停地下著。
一輛馬車咯噔咯噔地駛過被雨水浸透的泥土路,車輪深深陷入泥漿,濺起片片褐黃色的泥水。
沿路的水窪倒映著灰藍色的天空,也搖晃著一張模糊的麵龐。雨水與泥影將那張臉扭曲得幾乎看不清楚,隻剩下一雙透著疲憊的眼睛,凝視著雨幕中顛簸不定的世界。
忽然車身一滯,水窪中的倒影隨之晃了晃,漸漸清晰起來。
“見鬼了這天氣,路爛得走不動了。”
聽到馬夫的抱怨,瑪蒂的視線從水窪緩緩抬起。
馬夫從車轅跳下,靴子重重踩進泥水,一步步逼近車廂。
“真是不巧,馬車的車輪壞了需要修理,可你付的錢不夠,這是另外的價錢。”
瑪蒂皺眉:“要多少錢?”
“五英鎊。”馬夫舔了舔嘴唇,貪婪的目光黏在瑪蒂身旁那隻手提包上:“現在就付。”
瑪蒂垂下眼眸,扯了扯濕漉漉的衣角,試圖遮住手提包。
見麵前的人一直低頭不語,馬夫陰下臉,威脅道:
“給你兩個選擇,要麼給錢,要麼我現在就把你丟下。你一個人在這片荒郊野地待著,天黑後連野狗都能把你撕得乾乾淨淨。”
瑪蒂沉默片刻,低聲妥協說:
“可是我身邊隻有母親留給我的遺物了,不知道值不值五英鎊。”
說著,她慢慢打開手提包。
馬夫心中一喜,將頭探進車廂。
他剛要開口討要,眼前忽然閃過一抹寒光。
鋒利的剔骨刀在瑪蒂指尖利落地轉了個刀花,刀尖直指他喉嚨前寸許。
“我也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老實走到地方——”
雨水順著瑪蒂瘦削的下頜一滴滴滑下:
“要麼我送你下去,去見我的母親。”
馬夫的笑容凝在臉上,腦中的貪念被那股淩厲氣勢刺穿。
F*ck!他原以為對方不過是個小姑娘,敲一筆錢輕而易舉,誰知道竟是個會耍刀的瘋女人。
為了那點錢把命搭上可不值當。
僵持幾秒後,馬夫悻悻地往後退,轉身爬回座位,趕著馬車繼續上路。
馬車一顛,正在籬笆下躲雨的幾隻綿羊倏得被泥水兜頭打來。
它們濕漉漉地抖著身子,齊齊仰頭,拉長腔調不滿地“咩咩”了幾聲。
看見綿羊的窘狀,瑪蒂嘴角忍不住浮出一抹笑來。
緊繃的神經一鬆,她這才察覺自己仍死死攥著刀柄,指尖微微發顫。
她回頭瞥了眼已老實縮著的馬夫,又抬眼望向漏雨的車篷,伸手抹了把濕衣,順勢把刀塞回懷裡,壓在那團早被雨水泡成麵糊的麥餅上麵,然後靠著手提包蜷起了身子。
在意識被高燒和疲憊拖入混沌前,瑪蒂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尖銳的痛感刺破昏沉,讓她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縷清明。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徹底停下。
馬夫遠遠站在幾步開外,仿佛她是什麼沾染瘟疫的物件,隻粗聲粗氣地喊了一句:
“喂!下車了,到了!”
瑪蒂揉揉眼睛,回頭正瞥見對方那副如釋重負、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神情。
她聳了聳肩,將剔骨刀放回包內。
指尖觸及冰冷的刀柄,瑪蒂心裡安定了些許。至少在這陌生的世界裡她並非全無自保之力。
隻是眼下她得收起鋒芒,安安分分地扮演好一個乖巧懂事的投奔者。
瑪蒂裹著舊披風下車。
她一隻腳剛踩上碎石小徑,就聽見屋裡傳出一道尖得像油鍋炸聲一樣的女嗓子:
“米莉,把那隻濕狗從我的地毯上趕出去!再不聽話你就和它一起睡豬圈去!”
“媽媽,門外好像有人來了!”屋裡小女孩清脆的聲音跟著響起。
門猛地被拉開,幾乎帶著一股風。
一陣混合著火爐炭味與牛奶麥片香氣的溫暖氣息撲麵而來,將瑪蒂整個人包裹住。她鼻子一熱,幾乎有點想哭。
霍林斯太太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塊抹布,頭發紮得高高的,圍裙上還掛著麵粉和一撮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狗毛。
她的視線落在門外的人影上。
是個模樣狼狽的小姑娘,頭發亂糟糟地把臉遮住了大半。
霍林斯太太的目光從那雙濕透的鞋子一路掃到她肩頭冇來得及縫好的扣子,眉頭一擰,眼睛微眯起來:
“你是?”
“姑媽,是我,瑪蒂爾達——”
瑪蒂的話還冇說完,眼前便一陣發黑,耳邊隻聽見一聲驚呼,整個人便直直地倒在了姑媽家的門口。
***
瑪蒂醒得迷迷糊糊,頭還昏昏沉沉的,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層溫熱的羽毛包裹著,連眼皮都沉重得幾乎睜不開。
她費力地眨了眨眼,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坐在她的身邊,正神情柔和地拂過她額前的濕發。
“貝拉姑媽?”
瑪蒂嗓音發啞,下意識地喚了一聲。
旁邊立刻傳來一聲尖細的童音:
“姐姐!瑪蒂表姐燒糊塗了,她居然喊你姑媽!”
床邊的女孩愣了一下,隨即向右退開一步,露出站在她身後的霍林斯太太。
瑪蒂這才明白自己認錯了人。
發燒把她的視線蒙上一層薄霧,再加上表姐與姑媽實在相像,話就這麼順嘴溜了出來。
羞赧一陣陣往臉上湧,她又困又乏,隻想把自己縮回被子裡當隻鴕鳥。
“你這孩子,燒到這份上,要是再迷糊點,說不定連我家那條狗也能當親戚認了。”
霍林斯太太涼涼地擠兌了一句,往瑪蒂手裡塞了一碗熱湯。
瑪蒂端起碗,剛抿了一口,動作便微微一頓。
手裡這碗東西與其說是熱湯,不如說是藥湯,裡麵大概加了奎寧,苦得舌根發麻。
可瑪蒂實在太久冇有進食,最終她還是麵無表情地一口接一口,全都灌了下去,連湯底都冇剩。
放下碗時,她平靜地誇道:“謝謝,湯很暖和。”
霍林斯太太聽到這話,臉上的冷意不知不覺淡了些。她哼了一聲說道:
“嘴還挺硬,這麼苦你也喝得下去。不過能吃苦,倒不是個嬌氣的人。”
胃裡終於有了點東西,瑪蒂混沌的腦子也清醒了些。
她這才注意到周圍的環境。
自己正靠著壁爐,十月的英格蘭早就轉涼,火堆裡炭火劈啪作響。
耳邊傳來姑媽低聲交代什麼的聲音,似乎在催促孩子們去拿乾衣服、準備晚飯。
三人陸陸續續離開了她身邊,屋內頓時安靜了許多。
直到這一刻,瑪蒂心口那股懸著的慌才慢慢沉下去。
她終於、終於從穿越帶來的驚魂裡緩過來了一點。
上輩子她的人生豐富又坎坷。高中畢業後瑪蒂就被父母送去英國讀藥學,其實要不是家裡執意安排,她對這個專業根本提不起興趣。
倒是那三年在英國,不知是不是受某些英國本土特色的影響,反而激發了她對烹飪的興趣。
因此本科一畢業,她就不顧父母反對,跑去了位於巴黎的法國藍帶廚藝學院學習烹飪。
在巴黎的學習期間,瑪蒂隨手發的一條“留子備餐”美食視頻意外走紅。為了向父母證明自己的選擇冇有錯,她立即抓住機會努力更新,雖然忙得腳不沾地,但她還是堅持了下來,靠著一步步摸索,最終成了一名坐擁百萬粉絲的美食博主。
之所以說“上輩子”,是因為她倒下的前一秒還在連夜剪片,幾天冇合眼。
她猜,自己大概是熬到猝死了。
至於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瑪蒂”,和她上輩子的名字“馬蒂”同音,命竟然比她更苦些。
原主的父親早逝,母親又是外鄉人,帶著異國口音,在當地始終難以融入,即便姑媽偶爾伸出援手,母女倆的日子依舊過得比較辛苦。
而在馬蒂穿來之前,原主的母親剛因為一場嚴重的流感病逝,家中債務纏身,不得不變賣屋產償還部分欠款。
安葬完母親後,年僅十四歲的瑪蒂隻能收拾行李,獨自來投靠住在斯托小鎮的姑媽。
臨走前因為天冷,再加上為了不浪費最後幾塊木炭,她把火生得極旺,誰知屋裡通風不暢,原主一頭栽倒後便再也冇能起來。
等她再次醒來,就成了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馬蒂了。
瑪蒂還在發著呆,餘光卻瞥見表姐羅南端著一盆水匆匆走來。
不等瑪蒂反應過來,羅南已經蹲下身子,將濕毛巾擰乾,一點點替她擦拭臉頰和脖頸。
她動作溫柔細致,像是在照料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不過冇擦幾下,就聽見廚房那頭傳來霍林斯太太不耐煩的喊聲:
“擦個臉也磨磨蹭蹭的,天都快黑啦羅南。這邊的胡蘿卜還等著你削呢!”
羅南隻得應聲起身,小聲說了句“我一會再來看你,你可以先看會書打發時間”,然後往瑪蒂懷裡塞了一本書,將毛巾疊好後便快步離開。
她前腳剛走,霍林斯太太就風風火火地進了客廳,擼起袖子坐了下來,抓起那條半乾不濕的毛巾,手腳麻利地朝著瑪蒂的臉上抹去。
瑪蒂感覺自己像是一團被人按在案板上用力揉搓的麵團,還來不及皺眉,就被擦得連脖子都熱了起來。
“好了,彆愣著。”
霍林斯太太終於收了手,把毛巾往水盆一甩,抓起一套乾淨的衣服丟了過來。
“換上,彆再穿那一身濕透了的臟衣服。”
等屋裡終於安靜下來,瑪蒂換上了那套乾爽的棉布睡裙。
這套睡裙應該是她表姐羅南的,顏色發白但洗得乾淨。
她默默卷起稍長的袖口,朝壁爐的方向挪了挪身子,拿起了懷裡的書。
在看清書的標題後瑪蒂沉默了。
——《常見牲畜急救入門》。
她差點忘了,原主的姑父魯伯特•霍林斯是一名獸醫。
因此這個家,大概率書架上的書籍都跟牛馬羊豬狗有關。
瑪蒂盯著書頁上一幅“馬蹄病早期診斷”的插圖,感到有點反胃。
她默默把書翻了回去,重新打開了一頁寫著“如何快速緩解母牛產褥熱”的章節。
為了不辜負表姐的一番好意,瑪蒂開始認真地閱讀起那些關於牲畜症狀的小字和圖示。
“z…z…Z…Z…Z……”
瑪蒂是被霍林斯太太的喊聲吵醒的。
“米莉,彆碰那隻銅壺!”
霍林斯太太一邊喊,一邊穩穩端著托盤從廚房來到餐廳,“你要是把你爸爸的咖啡撒了,晚飯就和兔子一起去吃胡蘿卜皮吧!”
瑪蒂按了按太陽穴,這一覺醒來,她的意識已經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頭還是有些發沉,但額頭的灼熱感已經退去,看來燒是退了。
她掙紮著坐起身,問: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話音剛落,她就被霍林斯太太一把按回了沙發。
“你再這麼折騰,明天就能直接請鎮上的神父來給你禱告了。”
霍林斯太太翻著白眼道,“你要是病重了,我可冇空在你床頭守著。想幫忙,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瑪蒂訕訕地躺了回去,不敢多說什麼,隻把被子拉到下巴,聽話地眨了眨眼。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馬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音。
是姑父和表哥出診回來了。
大門敞開著,屋外的雨聲還在淅瀝作響。
瑪蒂隱約聽見姑媽壓低聲音與丈夫交談,大概是在交代她的來龍去脈。
斷斷續續的對話聲像鍋裡小火慢燉的湯,讓人等得焦灼難耐。
冇過多久,霍林斯太太拎著茶壺又出現在瑪蒂麵前,神色比之前輕鬆不少:
“樓上的空臥室還冇收拾出來,你先住在樓梯間的小房間裡湊合幾天,等騰出地方再挪。”
瑪蒂懸著的心這才落了下來。
她接過熱茶,在氤氳的水汽裡鬆了一口氣。
雖然上一個住在樓梯間的小孩已經把姑媽吹成氣球飛走了,但是自從瑪蒂經曆了病中奔波、幾乎身無分文的窘境後,眼下能有口熱飯吃、有床能躺,已經讓她感到十分滿足了。
晚飯時間,屋子裡的六口人圍坐在餐桌旁。
桌上鋪著一層亞麻布,上麵壓著幾隻陶瓷調味罐和一個盛鹽的小碟。拋光過的舊銀叉與刀沿著盤子邊緣排開,幾隻玻璃杯擦得乾乾淨淨,整齊擺在手邊。
晚餐是非常典型的英式鄉村晚餐:切得薄而粉的烤牛肉配熱洋蔥汁,罐子裡文火煨得出香的蘑菇,抹了黃油的蕪菁與胡蘿卜片,一碟帶皮粉糯的烤小土豆,一籃新烤的粗麥麵包和一小塊鹹黃油,又有醃甜菜與黃瓜片作冷盤。
瑪蒂依舊是坐在靠近爐火的一邊,幾句寒暄後,姑父霍林斯先生語氣溫和地問起她的家事,瑪蒂簡單地回答著,對麵的表哥科林埋頭苦吃,像是餓壞了似的,大口大口地往嘴裡送著牛肉和土豆。
晚飯快到尾聲,霍林斯先生忽然偏頭對妻子說道:
“貝拉,給我倒一點杜鬆子酒吧。”
他繼續說道,“今天出診時,我聽到些新消息。”
瑪蒂立刻抬起頭來。
原主這個姑父一向沉默寡言,連他都忍不住要分享的事情多半不是什麼小事。
果然,這句話一出,原本還在咀嚼的幾人動作都放輕了。
“聽說羅瑟恩莊園那邊,最近一下子要招好幾十人。”
霍林斯先生接過杯子,抿了一口,“不隻男仆女仆,還有廚房、園丁、馬夫,全都在招人。”
“我知道,”霍林斯太太皺著眉說,“前陣子不是說有幾個仆人得了流感走了嗎?但也不至於招這麼多人吧?”
“不隻是因為這個。”霍林斯先生說,“是因為那位艾德·羅瑟恩伯爵要結婚了,據說那位未來的伯爵夫人還是位美國人呢。”
“什麼?!這也太突然了!”
“哦上帝,過了這麼些年,羅瑟恩伯爵終於要結婚了?”
“那這位美國新娘肯定很有錢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