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
014
收到微信的，是一位導演，白倏然。
她低頭看向手機屏幕，點開微信，跳轉音符，這段短視頻就這樣彈了出來。
柏奚平才露麵，白倏然本來漫不經心的眼神一下子徹底聚焦，她仔細地打量著視頻中柏奚平的狀態，從他的眉宇看到他脖頸的弧度。
他長得漂亮，可在導演看來，重要的不是漂亮，而是長相並不無趣。
有一種漂亮的臉很無趣，導演不喜歡那樣的。導演要的不是寡淡的麵孔，而是往這裡一放，就能引起人的探究欲的故事臉。
隻要鏡頭多給幾秒，就能吸引人去沉浸在他刹那間的情緒中。導演要的是這種天生的電影臉。
白倏然不自覺地將視頻重複看了幾遍，之後立刻回到微信，給之前的編劇打了語音電話。
“他是誰？演員嗎？”
這點兒時間足夠編劇了解一遍柏奚平，此刻導演問起來，她徑直回答道：“演員，短劇演員，大學在讀，上一部拍的是古裝，科舉題材事業向男主，冇完結還在播，熱度很高。”
白導冇說話。編劇又把《全家殺豬我科舉》的劇播鏈接給到白倏然，白倏然挑著看了幾集。
第二天，柏奚平更詳細的資料就遞到了她麵前。
她在角色研討會上，一錘定音：“這是我看到的最適合衛陌的苗子，他沉下眼神的那一秒，就這一個刹那，能夠從他的表情中捕捉到衛陌出冇的影子。”
白導想要，白導得到。
於是，柏奚平收到了邀約，他詫異地看著顧未遞過來的本子。
“這是什麼？”
顧未總結道：“一部推理懸疑驚悚係列單元劇，《未央市探案集》。”
她介紹著：“精品迷你劇的類型，一集二十多分鐘，一個單元六集，加起來換算一下，也和電影差不多時長了。現在已經是第四季了，很成熟的IP。”
柏奚平有些激動，比起上采訪，他當然更想演戲，他已經幻想起來了：“我演什麼？哦哦，探案集？那，我演警察？”
顧未忍著笑，揮揮手，示意柏奚平打消這個念頭。
“找到你的角色是一個變態殺人魔。這部劇的導演就是因為看到了你上次接受采訪時候的眼神，覺得你會很適合衛陌這個角色。”
柏奚平表情呆滯：“變態殺人魔？有多變態？”
顧未垂眸看看本子：“連環殺人犯，見一個愛一個，渴求關注，對愛很執拗，誰不愛他，他就要殺誰。”她故意壓低聲音，嚇唬小朋友，“如果我得不到你的愛，我就要留下你的屍體。”
搖光忍不住了。
他很好奇：“見一個愛一個，耶，那不是渣男嗎？這種角色不是不討喜嗎，可以給柏奚平接嗎？”
顧未：“如果是宋唯那種角色，確實很渣，接了之後哪怕演得再好，在觀眾那裡留下印象了，反而不利於以後咱們事業發展，不利於之後演主角。”
顧未指尖劃過本子上的衛陌人物介紹。
“但這個不是渣男哦，渣男那種是見到一個女人就愛一個女人，小頭驅動大頭，下半身思考，反派角色特質也無法為他賦魅，演了根本不劃算。”
“但衛陌不是，他是病嬌，朋友、老師、前輩、同事，不分性彆，不分年紀，隻要稍微對他親近一點，對他流露一點善意，他就會渴望這個人隻愛他自己。”
“如果那個人做不到，他就會單純地希望人家變成屍體永遠陪著他。”顧未平靜地說著設定。
柏奚平目瞪口呆。不是，什麼叫單純地希望人家變成屍體永遠陪著他？這哪裡單純了？！
柏奚平有點不想演殺人犯。
他扭捏著，試圖推辭：“這會不會影響我的形象啊？我現在看我各個平台賬號的評論區，感覺大家好喜歡我哦，我不想做什麼事情讓大家失望……”
顧未詫異極了。她心想小光團你還是太年輕！
“怎麼會讓粉絲失望？這種病嬌反派設定加上你的美貌，粉絲會瘋狂吃這口的，怎麼會對你失望？恨不得為你拉郎造cp產更多的糧！”
柏奚平問真的嗎？顧未說當然啦！
她解釋著：“《未央市探案集》的主角是警隊的顧問，哦，這個是本土化處理，其實主角就是偵探。”
“偵探麵對一個又一個案子，推理破案，這是個很成熟的IP了，單元劇的形式拍得很好，劇情紮實，畫麵也美。你粉絲要是知道你能拿到這個餅，會愛死你的。”
顧未的目光充滿回憶：“而且，快穿之前我還看過這個劇呢，第一季第二季我都看了，第三季隻看了一半，但它的水準一直非常在線。”
“要麼就是燒腦，犯罪者和主角鬥智鬥勇，要麼就是煽情，通過一些案子反映現實。基本每個案子都是精品。”
柏奚平聽得耳朵都豎起來了。
“這麼好嗎？那怎麼看上我了呢……”他激動起來了，恨不得下一秒就衝去劇組開始拍。
顧未打消了柏奚平的疑慮之後，就帶著他去見白導的團隊。
二人從江沅出發，坐飛機去了重慶，按照時間，到了約定的會所包間。
敲門，一位助理過來開門。她和柏奚平走進包間，和大家問好的時候，也看清了屋內的陳設。
這是一個很寬敞的包間，圓桌很大，瞧著起碼能坐下二三十個人，但隻空空落落坐著五個人。
顧未和柏奚平才進來，助理就笑著詢問忌口，開始點菜。這是典型的商務局，顧未心中有數了。
她自我介紹了一下，也介紹了柏奚平，之後自然地和白倏然開始聊天。
白倏然非常希望爭取到柏奚平，於是很積極地和顧未聊角色。
“隻是衛陌的人物小傳，我們編劇團隊就寫了一萬五千字。他為什麼長成這樣，他的原生家庭，他的心理陰影，他哪裡來的這種心態萌芽，他邁出第一步之前經曆了什麼，他這樣思考的底層邏輯……”
“哪怕我們不會拍這部分，可本子都寫到了，人設都是完整的。衛陌的行事是有底層邏輯的，人物立得住，可演的價值很高。”
白導看了很久，冇有比柏奚平更適合演衛陌的演員了，她必須將柏奚平爭取過來。
她擔心顧未是那種隻向錢看的經紀人。畢竟，拍這種劇耽誤的時間，換成去拍短劇或者直播帶貨，那多賺錢呢。
於是她說話很落地：“我們團隊對待這個係列，這個IP，就像對待我們的孩子一樣。也正是因為熱愛，所以衛陌這個角色找了很久，一直冇有找到合適的人，就一直冇有拍。”
“我們知道柏奚平剛出道，條件也好，接反派不是個討巧的事情。而且，我們劇組給的薪酬一向有限，拍的時間也長，短劇拍幾天就能入賬不少，對於您公司來說並不劃算。”
白倏然真誠道：“但顧總，《未央市探案集》是我們做了三年的作品，確實並不熱門，可口碑在網上一直很好，資方也給了我們很大的自主權，所以前三季的質量很好。”
“我現在，也是真誠地提出邀請，真心希望我們一起努力，將最合適、最滿意的衛陌，帶到觀眾麵前。”
顧未心裡當然同意，不過麵上還是要裝一下的。
她和白倏然的團隊拉扯了一下薪酬和排期，對於角色和劇本，她明白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情，也並冇有過多插手。
反而是柏奚平，他小心翼翼地問：“打擾您，白導，我想問問……唔，您看上我什麼了呢？”
白倏然盯著他這副潔淨純然的樣子，搖搖頭。
“你要一直是這個樣子，我是不可能看出來你適合演衛陌的。”
柏奚平：“……誒？”
白導盯著他：“你在接受柳燕采訪的時候，談起你希望得到粉絲的愛，就在那個瞬間，我的編劇團隊和我都看到了你身上有些更陰鬱暗沉的氣質。”
柏奚平有些坐立難安。
白倏然提出一個假設：“我問你，如果現在讓你回到過去的生活，再也冇有誰關注你、喜歡你、等著看你的動態，你會怎麼樣呢？”
在白倏然的說法裡，其實她說的“過去的生活”，指的是柏奚平普普通通念大學做素人的日子。
但在柏奚平眼裡，他的過去可不是素人。
是虛無的空寂，永恒的等待。
他最近聽了一個故事，有個精靈被關在瓶子裡，丟進大海。精靈想，要是有誰能救出我，我就滿足ta三個願望。
過了五十年，精靈想，要是有誰能救我出來，我就滿足ta三十個願望。
過了五百年，精靈想，要是有誰能救我出來，我就做ta的仆從。
可又過了三千年，精靈想——要是有誰能救我出來，我就殺了ta。
柏奚平在走到最後一刻之前，被顧未接住了遊蕩飄浮的光團身體。
他依舊渴望愛，也得到了愛。還有什麼比得到了再失去更叫人痛苦的呢？哪怕他不是人，可是他會痛苦的呀。
如果現在要他回到過去，他會發瘋的。
他的表情管理能力一般，腦殼裡這麼想，臉上就帶了一些出來。眼眸發沉，唇角下抿，整個人的氣質黯淡許多，透著一股子病態。
白倏然滿意極了：“就是這樣！看！你身上有一部分衛陌的靈魂！”
“我相信通過讀本、講戲、研討，你一定可以代入衛陌的情緒，演好這個角色。”
柏奚平抖抖身子，反應過來那都是假設，現在他不會回到過去，隻會抵達更璀璨的未來。
他笑起來，很激動地保證：“我會的！”
確定了合作之後，最高興的不是柏奚平和白導本人，而是白導團隊裡的編劇。
編劇對於劇本的熱愛那叫一個震古爍今，她們盯著柏奚平的臉，和他在瞬間流露出來的氣質，三三兩兩地說起話來。
“就是這種病嬌！隻要你愛我，隻要你對我好，你就隻能對我一個人好，就是這種邏輯是這個角色的底色啊！”
“冇錯，多多少少還是需要帶一些變態氣質的，但臉要無辜，你看柏奚平，清純無辜！”
“對，他那種渴望愛意的感覺，好像都不用演，他展露本性就可以了！”
……
白導團隊裡的總編劇，筆名叫番吐雀。
她的性格很熱情，自來熟，在閒談中，她開始和顧未聊起一個她籌備了兩年的架空題材曆史劇本。
“整個王朝的架構設置、背景鋪墊、禮製研究，這些我們都準備了很久，如果那個項目能落地的話，感覺會是一個很不錯的劇，到時候顧總也可以來看一下。”
顧未：“長劇？”
“當然。彆看現在短劇這麼火，我們團隊在做的項目吧，也能叫迷你劇。可真要搞這種大題材，還是要像零幾年時候那種央視的電視劇看齊。”
番吐雀說：“我們希望塑造兩個主角，姐弟，龍鳳胎，一起攫取王朝的權力，從不被重視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到至高位的故事。”
“現在就是這個故事冇定。”她說完，有些尷尬，自己都覺得好笑。
嗯，錢不夠，劇本未定，演員暫無。光設定做了一堆有什麼用，兩年了，還是紙麵上的文章。
顧未聽完，點點頭，低頭吃了兩口菜。
白倏然不怎麼喜歡拍古代，而且她覺得這本子一般。
“我就說你這個故事老套，你還不信。你看，說出來哪有什麼有趣的點？顧總聽著聽著都覺得無聊了。”
番吐雀並不覺得：“這種曆史劇的亮點都在細節裡，梗概能有什麼有趣的？”
顧未倒不是覺得無聊，她是有些餓了，吃點東西填填肚子之後，她倒是來了談興。
“龍鳳胎這個設定還蠻有趣的，但是如果隻是互相扶持，感覺有點辜負架空這個設定。”她思索了一下，回憶起了什麼，說道，“都架空了，當然要比野史更野。”
不過，能比野史更野的，其實不是人們的想象，反而是正史。
她想起了之前經曆過的一個快穿世界。
顧未：“如果是龍鳳胎，這兩位先天就有優勢和政治資本啊。”
“喏，有的事情皇子做不了，但公主能做，有的事情公主做不到，但皇子可以。龍鳳胎呢，身份替換，兩個人可以活成一個人，所有的事情都能做。”
番吐雀有些聽得入迷了。
顧未：“比如，皇子替公主去和親，在邊關收攏逸散的兵馬，再女扮男裝上陣殺敵。公主替皇子留在都城，遊走於朝堂上，或者南下查案，必要時候男扮女裝，躲避跟蹤？”
番吐雀喃喃重複著：“男扮女裝扮男裝，女扮男扮女裝……”
她呆滯了幾秒，開始激動了！
“這個設定可以寫的，可以拍的東西太多了……”
她迫不及待地開口：“顧總，或許之後我們關於這個項目，有可以合作的機會？我想您對於這個本子肯定有更多的靈感！”
“也許吧。”顧未舉起飲料杯，遙遙對番吐雀示意，喝了一口冰可樂，但笑不語。
“那要看我們這次合作是否愉快了，對吧，總編劇？”
番吐雀眼神格外明亮。
“當然會很愉快的。我想想，對，衛陌也不是不能在後續的劇情裡返場嘛！”
白倏然隻覺得莫名其妙：“……殺人狂魔大變態怎麼返場？”
“辦法多著呢，不要小看編劇的腦洞啊！蹲監獄裡給男主做顧問、逃獄之後對上更凶惡的壞蛋、男主查案時候探索到他的過去、開個支線……有的是辦法！”
很愉快地結束了飯局，回來之後，柏奚平一直纏著顧未追問。
“真的嗎真的嗎我可以不隻演一個單元了？我還可以返場演這個係列嗎？！”
顧未隻是笑。她冇說是，也冇說不是，畢竟她在給番吐雀畫餅，番吐雀又何嘗不是在給她畫餅呢？
不過，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有些失眠。對著落地窗外的夜色，她從空間裡掏出一本羊皮卷軸。
顧未撫摸著羊皮卷軸頓澀的觸感，輕輕呢喃：“格溫多琳國王……你會希望你與你弟弟的故事，被此間世界讚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