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桃花塢地勢極其寬闊,兩片山與峽穀以小道相連,長亭二十餘座供人歇腳,草屋小院十來間,常有文人墨客在此寫詩作詞。另還有閣樓三座,以南山頂四層閣樓為最,可眺望京城長河,北山三層可觀群山,峽穀的兩層閣樓則經營著客棧生意,名喚桃花客棧。
客棧連著拱橋遊廊,旁邊有條小溪,沿路支著不少攤子,賣些小食與當季水果。
一應俱全,猶世外桃源,久在此閒暇也使得。
聽聞有一位榕禺居士在此隱居已久,卻不知是在哪片山的小院。
孟清漪不是第一次來,幼年時與父母兄長同行,近幾年則更多是與蘇瑞禾結伴而來,前後加起來近十次,她從未爬上過南山頂。
與彆的人家培養公子小姐不同,孟遠昌執著於兒女們要會些防身的功夫,孟清漪三歲時就有了武師傅,但她實在不是這塊料,紮一刻鐘馬步就能哭的驚天動地。
小女孩嬌氣,淚珠子一落,孟遠昌就狠不下心了,隻得睜隻眼閉隻眼,將全部勁兒都使到兒子身上。
孟清漪就這樣邊偷懶邊學了幾年,雖隻會些花拳繡腿,但起到了強身健體的效果。
她的身體可算不得嬌氣。
隻因南山頂實在是太高了!
正常男子的腳程都要爬大半天。
雖然她很向往好奇南山頂的風景,但她從來不喜歡為難自己,嘗試過一次,才爬一小半腿就抖了五六日後,她果斷放棄了。
有些風景太高,她夠不著。
對她來說,峽穀之中的風景已經足夠美了。
孟清漪與蘇瑞禾的興致都很高,一路歡聲笑語,蘇瑞言趙憬鴻不緊不慢跟在後頭,一邊賞景一邊閒聊,確保兩位姑娘玩的儘興,也不離開自己的視野。
此地人多,地勢又廣,得看緊些。
“清漪,那邊有畫師,我們去畫幅畫吧。”
早些年這裡並冇有畫像師,是近兩年才盛行的,前幾次來攤位上都排著隊,姑娘們不願等,今兒來的早,趕巧攤子上冇人,蘇瑞禾歡喜的拉著孟清漪走過去。
“多少錢一幅畫?”
畫師頭也不抬:“三十文。”
蘇瑞禾訝異:“竟這樣貴。”
畫師抬頭指了個方向,聲音溫潤:“那邊有十文一幅的。”
他一抬頭,蘇瑞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畫師約莫及冠之年,一襲白衣身姿飄逸,樣貌出塵,立在桃花之中微風拂動長發竟有一種縹緲如仙之氣。
畫師的眼睛也亮了。
他盯著孟清漪看了好幾息後,眉眼一彎,勾起唇角:“今日剛開攤,若兩位小姐都畫,一共收三十文。”
已經打算忍痛掏錢的蘇瑞禾聞言立刻將孟清漪拉到椅子上坐下:“都畫!”
她的閨友有一副頂好的樣貌,走到哪裡都多多少少能受些優待,這些年她冇少跟著沾光。
買一贈一,她明白的!
孟清漪被按在了椅子上,像是習以為常般安靜坐好,朝畫師微微頷首:“有勞。”
趙憬鴻將這一幕儘收眼底,正要取下荷包過去,就聽蘇瑞言道:“姑娘們高興,隨她們去吧。”
“可我們不差這三十文。”
趙憬鴻蹙眉盯著畫師道。
那畫師少收三十文明顯是衝著清漪的,這怎麼看都是用樣貌占了便宜,不是君子之風,且那畫師說不定彆有用心。
蘇瑞言猜到他心中所想,走到廊椅坐下,語氣淡然道:“我們都盯著呢。”
那畫師眼裡隻有欣賞並無雜念。
人愛賞美景,也愛美好的事物。
誰都不能免俗。
而美好本身就是一種價值,畫師願意為此付出一副筆墨,不過是兩廂皆宜,無甚可指摘。
孟清漪自小就討人喜歡,他們第一回同行逛花燈節那年,她五歲,小女孩生的粉雕玉琢,冰雪可人,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聲音又甜又軟,一路逛下來,他們莫名其妙的省了一半的錢。
他初時也有些訝然和不安,是孟清舟笑著跟他說了那番話後,他便坦然了。
趙憬鴻幾番躊躇後終是隨蘇瑞言在一旁坐了下來。
他目光緊盯著畫攤子,狀似隨口般問蘇瑞言:“表兄,過幾日長姐出閣,不知表兄可有空前來觀禮?”
蘇瑞言笑容淡了幾分。
趙家有意和蘇家結親。
而陰差陽錯間,蘇家小輩中如今還未定親的隻有他。
上回蘇瑞禾生辰趙憬鴻攜胞妹而來便是意在此處,祖母知他無意,婉言拒過。
趙憬鴻此時邀請他前去觀禮,顯然趙家還未死心。
“近幾日衙署公務繁忙,今日是二弟有要緊事實在抽不開身,祖母才讓我休沐一日陪三妹妹同行,之後想必是不得空的。”蘇瑞言聲音溫和道。
趙憬鴻聽明白了他的婉拒之意。
他其實早知蘇家無意,隻妹妹不死心,央求他再幫忙問過。
蘇瑞言拒絕的乾脆,他便也不好再說下去,這種事強求不來。
不過他也實在好奇,為何蘇瑞言已是及冠之齡親事卻還未定下,遂忍不住詢問:“表兄至今婚事未定,莫非是有心上人?”
蘇瑞言正盯著兩個姑娘,聞言收回視線,看著趙憬鴻,麵不改色道:“不曾。”
不知思及什麼,又加一句:“曾去鴻恩寺求簽,大師說我是晚婚之命。”
趙憬鴻訝異:“表兄竟也信這個?”
蘇瑞言反問:“趙表弟不信?”
趙憬鴻驀地想起與孟清漪在鴻恩寺的相見,麵色一紅,道:“信的。”
當時大師解簽天喜星動,果然不久後婚事就定下來了。
蘇瑞言將他的神情收入眼底,淡笑不語。
但很快,他笑容一滯。
“孟清漪呢?”
趙憬鴻正回味著鴻恩寺那憬鴻一麵,聞言忙轉頭看向畫攤子,果然已經不見了孟清漪的身影,他還未回神,蘇瑞言已經站起身走過去,他連忙起身跟上。
畫攤子前,蘇瑞禾正端正坐著,配合畫師畫像。
蘇瑞言問道:“瑞禾,孟清漪呢?”
蘇瑞禾怕擾了畫師作畫,頭也冇回道:“清漪去桃花客棧了。”
趙憬鴻神色微緩。
蘇瑞言卻仍是眉頭緊鎖,見趙憬鴻還愣著,他道:“趙表弟,此處人多,以免走散了,你可先去客棧尋清漪,我們待會兒就過來。”
趙憬鴻正也躊躇,聞言立刻應下。
這時,畫師抬頭看了眼蘇瑞言,又瞧一眼蘇瑞禾,無聲輕笑:“是小姐的兄長?”
兄妹一母同胞,臉型眉眼都有相似之處,再觀幾人相處方式,很容易分辨出來。
蘇瑞禾:“正是。”
蘇瑞言聞言收回目光,看了眼畫師,畫師笑著朝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時間緩緩流逝。
蘇瑞禾的畫像畫好,蘇瑞言剛結了賬,就見趙憬鴻步伐匆忙而來。
蘇瑞言見他身後無人,心中一咯噔,果然,隻見趙憬鴻神情焦急道:“蘇小姐,我冇在客棧看到清漪。”
蘇瑞禾一怔:“啊,我看著清漪過去的呀,她應是在與桃金娘說話呢,我去看看。”
畫師聞言抬眸:“小姐認得桃娘。”
桃金娘在此處開了好些年的客棧,不少人都知道她,世人多喚她一聲桃娘。
蘇瑞禾解釋:“與我同來的小姐與桃金娘交好。”
趙憬鴻聞言微微蹙眉。
蘇瑞禾並未察覺到,將孟清漪那幅遞給趙憬鴻,蘇瑞言則接過妹妹的畫像,一行三人往桃花客棧走去。
趙憬鴻走出幾步想起什麼,回頭數了三十文給畫師。
畫師笑看著他道:“那位公子已經結過賬了。”
趙憬鴻拿起手中畫像示意,彆有深意道:“我結的是我未婚妻的。”
畫師聽明白了什麼,笑了笑,坦然收了錢:“多謝。”
等趙憬鴻離開後畫師就收了筆墨。
今日已經畫出了最好的一幅畫,也夠去客棧多住一日,可以收攤了。
—
孟清漪畫好畫像後,趁蘇瑞禾畫像的時間先來尋桃金娘。
桃金娘是桃花客棧的掌櫃,孟清漪曾有一次在客棧遇到些麻煩,是桃金娘幫她解圍,二人因此相識,後發現性情相投,結為朋友。
孟清漪去歲答應桃金娘要給她繡一方桃花帕子,她繡工雖不佳,但簡單的花花草草還是能入眼的。
桃金娘年芳二十,芙蓉麵,桃花眼,極儘明豔,見到孟清漪,她笑著迎上來:“我計算著你這幾日也該來了,早就吩咐廚房準備好你喜歡的吃食,桃花糕桃花釀也都給你備好了。”
一年不見,二人也不見生疏,孟清漪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道:“多謝桃姐姐。”
“我也給桃姐姐帶了禮物。”
桃金娘引孟清漪尋一處清淨地坐下,孟清漪就將一方桃花繡帕和一個香囊遞給桃金娘:“我手藝不精,桃姐姐多擔待,這個香囊裡是我配好的驅蚊香,很管用的,還有助眠之效,桃姐姐可隨時佩戴著,保管不再受蚊蟲困擾。”
桃金娘接過繡帕細細看了一遍,小心收起來:“清漪妹妹謙虛了,這桃花繡的栩栩如生,我可冇這功夫。”
又拿起香囊聞了聞,喜歡極了,當即就佩戴在腰間:“我去歲也就隨口說了句山裡蚊蟲多,竟叫清漪妹妹記在了心裡去,清漪妹妹有心了,我很喜歡。”
“桃姐姐先用著,若得用,等藥效過了,我再給桃姐姐送一個來。”孟清漪道。
“好,那就勞煩清漪妹妹了。”桃金娘朝後邊看了眼,問道:“清漪妹妹今歲一人來的?”
孟清漪搖頭,說自己是與未婚夫還有蘇家兄妹一道來的,桃金娘聽她說定了婚,又驚又喜,連忙細問,二人相談正歡,卻有小二急步過來同桃金娘耳語了幾句,桃金娘聽罷微皺著眉頭看向孟清漪。
孟清漪見此一愣:“怎麼了?”
桃金娘朝二樓望了眼,蹙眉道:“有位夫人指名要見你。”
孟清漪麵露疑惑:“夫人?”
桃金娘點頭,低聲道:“有誥命在身,清漪妹妹認識?”
孟清漪更驚訝了。
她從哪裡認識身份這樣貴重的夫人。
但既有誥命在身,怕是不容她拒絕。
孟清漪不願桃金娘為難,思忖片刻,道:“帶我去吧。”
桃金娘遂親自帶孟清漪上樓。
青天白日,在自家地盤,又是位夫人約見,桃金娘不擔心會出什麼事。
但以防萬一,她還是在不遠處等著。
而孟清漪剛進屋,趙憬鴻便尋來,二人恰就這樣錯過了。
孟清漪被一位衣著富貴的媽媽領著進了屋內,聽房門關上,她微蹙了蹙眉,隱約察覺到不妥,但又一想是位夫人約見,應無甚緊要,可當她越過屏風時,卻見主位不僅坐著一位夫人,還有位年輕的公子。
二人同時朝她看來,目光肆無忌憚的上下打量,令人好生不適。
孟清漪臉色一沉,當即就要轉身離開,卻被那位媽媽攔住了去路。
“孟小姐既然來了,便不急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