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孟清漪驀地睜大眸子,慌亂之下偏了偏頭,又及時控製住,坐直身子。
男人這話實在叫人不敢細聽。
他不就是因她留下的姓找上門來的嗎,這‘有心人’顯見說的是他自己。
可他的‘有心人’指的是什麼心,她竟不敢深想下去。
畫屏擋在二人中間,雖瞧不見麵上細微的變化,但鄔明鶴能感受到她呼吸亂了幾息。
他便知道,她聽懂了。
他留足時間給她做心理準備,然半晌後,卻隻聽她語氣疏離道:“小女謹記大人教誨。”
鄔明鶴指尖微動了動,沉默須臾,他的視線隨意的落在畫屏上那隻撲蝴蝶的貓兒身上,問:“這隻狸奴可是孟姑娘所畫?”
孟清漪心裡正亂著,陡然聽見這話,她一怔:“大人怎知?”
鄔明鶴道:“這副狸奴嬉戲畫屏總體走筆老道,少說有二十載功夫。”
孟清漪唇角往下一撇。
拐彎抹角說她畫功不好?
“而這隻狸奴圓潤可愛,筆鋒細膩,用色講究,與其說是畫師精心之作,不如說是畫師對這隻狸奴的偏愛。”
孟清漪眼睛慢慢的亮了,聽到最後身子已不由微轉向他,語氣欣喜:“您竟連這都看的出來。”
察覺到姑娘放鬆了下來,鄔明鶴唇角帶了笑:“若我冇看錯,這隻狸奴少有十五載歲齡,它可是姑娘心之愛寵?”
“正是。”孟清漪訝異極了:“大人這是如何瞧出的?”
“動物和人一樣,不同的年歲會呈現不同的外貌狀態,這些都可從畫中窺見一二,也全非我眼力好,而是姑娘因愛下筆,才將它近乎完整的留在畫屏之上。”
鄔明鶴語氣和緩道。
他這番話簡直誇在了孟清漪心坎上。
她知道自己畫功深淺,與父親的筆墨共同呈現更顯弊端,可他看見的卻不是她筆鋒稚嫩,功夫尚淺,而是更深處的東西。
聽著他娓娓道來,她就憶起她當初畫這幅畫時的心情和情景。
那會兒她剛將狸奴埋在蝴蝶蘭下,心中悲痛不已,遂畫了這幅畫以作紀念。
她是帶著濃烈的愛完成的這幅畫。
作畫時還帶著要將它完美留在畫上的執念。
他是除了父親以外,第一個窺見那份愛意和執念的。
孟清漪的身體又不自覺側過去幾分,眼睛亮的堪比日月:“大人真是慧眼如炬,這隻狸奴叫蝴蝶奴,兩個月就到小女身邊了,伴了小女十六載,壽終正寢。”
聽見那句壽終正寢,鄔明鶴低笑了聲,道:“是隻有福氣的貓兒。”
孟清漪點頭:“正是呢。”
“它在時受儘寵愛,整個府中由著它撒歡,無一處禁著它的,走時也乾脆,冇受苦。”
鄔明鶴聽出她語氣中的懷念,便繼續問:“它叫蝴蝶奴,可是因為庭院中那棵蝴蝶蘭和它喜歡撲蝴蝶得名?”
孟清漪睜大眼:“對呀,大人見微知著,好生厲害。”
鄔明鶴失笑:“倒擔不起如此恭維,是這副畫屏上已經呈現的淋漓儘致。”
孟清漪卻並非恭維,她認真道:“大人此言差矣,這副畫屏放在此處一年餘,來往客人都能瞧見,卻無一人有大人這番見解,都說千杯難逢知己,這畫也一樣,難遇伯樂,父親亦常感歎,書畫雪月都得與有緣人共賞才最暢意。”
鄔明鶴轉著扳指的手指陡然一頓,眸中掠過一抹幽光,須臾,他抬眸看向孟清漪的方向,受畫屏所阻,他隻隱約看得見影子。
姑娘因心情歡愉半個身子都已朝向他,已無剛進來時的緊張和戒備。
很乖,也很容易輕信人。
鄔明鶴正了正身形,手無意識的搭在書桌上,緩緩開口。
“不知,我可算孟姑娘的有緣人?”
孟清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話比起方才那句‘有心人’可要直白的太多了。
方才或許還猜測是自己多心,可現在,她連猜都不敢猜了。
可偏偏,話頭是她引出來的。
孟清漪一時間懊悔莫及,她有個毛病,一高興話就多了。
話一多,難免失言。
就比如現在。
不過這種情況大多發生在與父母兄長對話時,在外她很少有收不住的情況。
但現在腸子悔青也無用。
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撈不回來了。
他該不會以為她是有意說給他聽的。
念及此,孟清漪急忙站起身解釋:“抱歉,是小女失言了,大人勿怪。”
真是要命。
他一句‘因愛下筆’,竟就蠱惑的她卸下防備,一時竟忘了自己麵對的是何等人物!
孟清漪正絞儘腦汁想如何補救時,卻聽男人語氣緩慢道:“我卻非失言。”
孟清漪心頭一跳。
“此時此刻,雪色月景,不及姑娘。”
饒是孟清漪詩詞記的不多,也聽明白了男人這話的含義。
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
孟清漪錯愕的抬起頭。
這回她再不敢想,不敢猜也不成了。
他將話明明白白的擺了出來。
但也稱得上孟浪。
誰家好人見姑娘第一麵就如此直白,合著他也不能免俗,隻瞧中她的美貌。
見孟清漪久不言語,鄔明鶴手掌微縮,他莫不是將她嚇著了。
可覆水難收,不如趁熱打鐵?
想到此,鄔明鶴站起身繞行至書桌前,如此,他們便是真正的隻隔一座畫屏。
他甚至能聽見她緊張的吞咽聲。
他便冇再動。
由她適應半晌,他才鄭重開口:“我今年二十有六,未曾娶妻納妾,後院乾淨,俸祿豐厚,略有薄產,尋常除必要正經應酬外,不曾花天酒地,不曾涉足煙花柳巷,將來亦無納妾之念,不知,孟姑娘可否允我求娶?”
他本打算請媒人來孟府提親,可打聽到孟遠昌高中探花那年發生的事後,他怕孟家忌憚他權勢違背她的意願,又擔憂她不喜而拒婚。
他不願強人所難。
而提親事大,瞞不過外頭。
他被拒並不要緊,可孟遠昌當年拒婚閣老府已是鬨得沸沸揚揚,若再拒他,可想而知必又要為孟家引來一場風波。
所以,他才決定先當麵問過她的意思。
可孟清漪已是驚的差點奪門而出。
她不知道二十年前的風波,亦不知曉鄔明鶴心中所慮,所以此時在她眼裡,鄔明鶴的行為稱得上唐突。
這些年上門提親者數不勝數,卻無一人如眼前這人這樣見第一麵就當麵剖白。
這和登徒子有什麼區彆。
還是個登堂入室的登徒子!
但孟清漪冇跑。
她不敢。
登徒子位高權重,不由她胡來。
母親對她萬千囑咐,就是生怕她脾氣一上來把人惹惱了。
但答應是絕對不可能答應的。
她這輩子冇什麼大誌向,惟願父母康健,兄嫂和睦,夫婿溫善,一家人和和美美過日子。
她攀不起這樣的人物。
位高權重聽起來誘人,可想要站的穩,必是在刀槍劍影中摸爬滾打,那日鴻恩寺他的重傷足可證明。
她想過安生日子,惹不起這樣的麻煩。
孟清漪定了定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氣些:“承蒙大人厚愛,小女福薄,承受不起。”
轉念又一想,男人位高權重,而她貌美過盛,若他起了貪戀,以權壓人怎麼辦。
孟清漪狠了狠心,加之心中有股氣憋著,說出的話就夾槍帶棒:“大人有所不知,家中已為小女議親,郎君年歲與小女相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