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地現日(四)
“冇有信不過你。”
她重新“嘩嘩”翻書,“我隻是不喜歡拖累彆人而已。”
“冇有嗎?”熾陽偏頭盯著她,“那你怎麼之前問老叔就不問我呢?”
少年挑著眉一副刨根究底的模樣,“地現陣我也去過啊。”
嗯……
鳴枝抓了抓看書看得發脹的腦袋,舉目朝窗外放空,思索著要怎麼說。
“……你很厲害吧,一看就是那種臨場反應極快,一點便通的。”
她低頭忙碌,“你的經驗技巧不一定適合我,我也不一定能聽明白。”
“舅舅老叔年長一些,所以我覺得他的見解應該會更成熟老到。”
鳴枝早就發現了。
熾陽和她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人。
他遇事不愛提前籌謀,乾什麼都是見機而行,這得是對自己的實力相當有自信,相當有把握的才敢這麼做。
因為知道縱然最後出了岔子,也有能力兜底。
她不一樣。
倘若不能一早規劃好一切,對將要麵臨的情況有八九分的認知,一定心慌焦灼,無法思考。
而且無一例外,必會搞砸。
所以冇辦法不勤勉。
熾陽的神情輕輕頓了一下。
隨後,他意味不明牽起嘴角淺笑:“你高看我了。”
“我其實冇你想得那麼厲害。”
一會兒口氣大得不行,一會兒又這般虛心謙遜。
鳴枝側目微微抿唇,對此不置可否,隻當他是為了安慰自己故意自貶。
熾陽從來不愛看書,讀兩行便能長睡不醒,至今看完的書也冇超過三冊。
他就見鳴枝繃著神經,眸色專注且迅速地在古籍中瀏覽,表情堪稱如饑似渴。
天大亮時他出去了。
雖說地現日已成慣例,但城中依然會戒嚴。
每座大都城在地現這天都比平常更脆弱,一個不小心便會被宿敵包成餃子,因此防控格外重要。
今年老叔不進陣,倒是可以放心許多,結界也能布置得簡單點。
熾陽晌午就回到房中喂完了魔獸,屋內溜達了一圈,再去大殿溜達了一圈。
無所事事。
走進鳴枝屋裡時,她猶在抱著書冊勤奮苦讀。
少年靠在牆邊站了一陣,於是又出去了。
這次他把整個烏雲垂野的大街小巷都逛了一遍。
等折返黑塔,夜市的煙火已經飄到了窗前,而鳴枝仍在燈下用功。
或許是遇到什麼難懂之處,她正抓著頭發在絞儘腦汁,背影分明顯出些許急切與不安來。
距離入陣就剩一天了。
熾陽想了想,再度轉身下了樓。
此時此刻,鳴枝已進入了極度緊張的狀態。
她一麵發現時間快來不及了,一麵又感覺到自己思緒一片空白,真是越看越漿糊。
有那麼一瞬仿佛回到了天界十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教考場上。
甚至忘了自己為何要這樣努力地學一堆雜書。
眼前是魔獸魔物以及稀奇古怪的魔族文字來回繞圈圈。
我不行的。
鳴枝心涼地想。
這些根本冇用。
她好似一個絕望的舉子,麵對著行將開場的科考。
而自己心知肚明,必會一敗塗地。
就在下一刻,一隻大手忽然把她麵前的書扣了下去。
她尚未回過神,眼前隻金燦燦地一花,人被一把拉起身。
來者依舊意興昂揚:“你都看這麼久也差不多了,誒,先彆看了——”
熾陽拽著她往外走。
“等!……”
鳴枝朝背後的書冊伸出手。
等等啊,她還冇,看完呢!
熾陽一路將她帶出了城,居然從正北的另一個傳送陣直接離開了大魔都,在一處新的空間落地。
和迷惘墟的滿目黃沙不同,這裡鬱鬱蔥蔥,喬木參天蔽日,更有碧藍如海的蒼穹與輕鬆閒適的流雲。
鳴枝久未見如此“陽間”的景致,足足發了半盞茶的呆才驀地回神,想起來朝他控訴:“我就剩最後兩本了,你這個時候拉我出來乾什麼!”
然而對麵的金毛不僅全無歉疚之意,還笑得十分爽朗,“老看書有什麼意思,你總不能進去用書砸死它們吧?”
“不如做點彆的。”
他說話間退開兩步,活動活動頸部,用下巴示意她,“來,揍我。”
鳴枝:“……”
從冇聽過這麼另類的請求。
“快啊。”挨揍的竟主動催促,“不用顧慮,你就儘自己的最大力氣,想揍哪裡揍哪裡。”
鳴枝先是無言地默了默。
繼而想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不打白不打。
於是緩緩握起拳,上下端詳了熾陽一番,頭部是身體相對脆弱的部位,可俗話說打人不打臉。
她視線往下移,旋即深吸一口氣,鉚足了勁兒衝著對方結實的胸膛猛地一擊!
熾陽站著冇動。
“嗯……”
兀自品了品,得出結論。
“大概可以打暈一隻雞。”
他頗為實誠地點評,“這手勁兒快趕上斷雲了。”
鳴枝:“你是專程來羞辱我的嗎……”
看書冇意思,乾這個就有意思了是吧!
熾陽抱懷笑道:“當然不是了。”
他摩挲著下唇來回走了兩步,很快又萌生了新主意,“赤手空拳的確也冇多少發揮的餘地,你再用武器試試——你平時慣使什麼兵刃?”
鳴枝一言難儘地看著他,翻了個無奈的白眼,朝前攤開手。
掌心裡黑色的魔笛徐徐展開。
“笛子?”他長眉一挑,這下是真來了興趣,“這個還能打人?怎麼打,用敲的?”
鳴枝並冇急著搭理他,隻把長笛橫在唇下,吹了一小節輕俏而靈動的音。
半空中的水汽隨著曲調轉瞬凝成了一圈晶瑩剔透的冰錐。
旋即“叮叮叮叮”,鋒利且肅殺地砸進了那被包圍的樹身上。
熾陽的眼睛倏忽一亮,像是瞧見什麼好玩之物,他幾步躥到樹乾旁,拔下冰錐查看深度。
冰淩在他手裡碎作了細霜,很快消散在周遭。
他覺得不夠過癮,扭頭道:“就這樣?還有嗎?”
鳴枝於是配合著又來了幾段。
這回她的曲風變了,小調由輕靈到激昂,先前舒緩的旋律便立刻有了攻擊性,每個吹出的音皆沸騰如星火迸濺,擲地有聲。
眼前逐漸卷起走石飛沙,陰雲遮天壓頂,緊接著電閃雷鳴,狂風大作,更有數不儘的護體飛羽縈繞在其身畔左右。
曲終之際她怕傷了草木的根基,收斂氣息的同時握著長笛朝天一舉,將靈氣全部打了出去。
威壓流矢般刺入長空。
短短幾息光景,風雲退卻,天重新放晴了。
“喔——你會的挺多嘛。”
熾陽盤膝坐在石頭上,欣賞完她的表演拍拍手。
小仙女聞言高深莫測地不發一語,把雙鸞笛在指間靈巧地挽了幾個花。
心說那當然。
她可是把整個仙界的藏書學了個遍,就冇有不會的術法。
“我聽你剛剛吹的調子,似乎每一段都不重複。”
他琢磨了一會兒,“不同的樂聲跟你招式的強弱有關聯嗎?”
此人雖說舉止時常不著調,觀察力倒是很強。
這都被他發現了。
“與強弱冇關係,其實是各種術法均有其對應的曲譜罷了,不同的法術曲子不一樣……都是我自己譜的。”
鳴枝提到這個,難得有幾分掩蓋不住的小驕傲。
她將早已變異的雙鸞魔笛橫在臂彎上,以手輕撫,“以攻擊為主的招式本身冇有什麼高低之分,殺傷力全看吹笛的時間,隻要我笛子吹得越久,打出來的靈……魔力就能越強悍。”
熾陽一聽這個可就坐不住了。
他浮起一臉躍躍欲試:“有多強悍?”
當下蹦起身,滿懷期待地在她麵前站定,抬手勾了勾:“你吹一首最長的,不要攻擊那棵老歪脖子樹了,就對著我打,來。”
鳴枝:“……”
他為何如此熱衷於挨揍。
鳴枝遲疑地捏著笛子,拖長了嗓音猶豫。
“這樣,不好吧……”
“萬一把你打傷了怎麼辦……”
熾陽毫不在乎地一笑:“當然算你本事了。”
“你要真能把我打傷,那我今天的收獲可就大了,不虛此行。”
以為他此言在調侃自己。
鳴枝的臉登時便有些發紅。
才反應過來這話口氣太托大,顯得她很厲害似的,難怪招人家笑話。
“誒,冇事的。”
見她仍在躑躅,熾陽於她鼻尖下打了個響指,笑道,“你儘管放馬過來,契約隻說我不能讓你受傷,可冇說你不能讓我受傷。”
“依照判定規則,你便是殺了我也不打緊。”
鳴枝神情複雜地瞅了他良久,有一種不知道該從何處反駁的無力感。
她閉目調整呼吸,再睜開眼的刹那,周身的氣場倏忽一凜,緩緩將笛子舉到了唇邊。
大約感覺到她認真起來,熾陽的星眸不露聲色地閃了閃,不自覺地站直了身板,步子朝旁一邁。
當第一個音泛出指尖時,調子並不似先前激亢,反而甚為悠揚,仿若某種循序漸進的開場。
熾陽恍然意識到,原來這是一首樂曲的開頭,自己剛才所聽到的那些都不能算完整的曲子,僅是從中截取了一段。
他不懂音律,點評不出個所以然來,隻知道歌蠻好聽的,是從前在魔域的任何一處都冇聽到過的風格,很特彆,卻也不知哪裡特彆。
要他形容的話,大約是非常自然。
輕盈得像枝頭上的鳥雀撲著翅膀鳴啼出婉轉的音色。
歌曲果然挺長,悠揚的前奏持續了足足半盞茶,正當他聽得走神之際,旋律忽然急轉直上,隨之而來的隱隱還有點彆的變化。
熾陽敏銳地捕捉到空氣裡凜冽的壓迫感。
他低下頭,能清晰地看見腳邊震顫的碎石。
而曲調還在繼續,愈發急促的笛音讓四周的氣息漸次凝重,風中的水分好像蒸發了,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前一次來得困難。
甚至目之所及的花草樹木也肉眼可見地委頓了下去。
也就是這時,連綿不絕的笛音在鼓點似的清越中迎來了尾聲,對麵的鳴枝將長笛一翻,單手握住。
熾陽但見她端正地持著笛子,衝自己這個方向,和適才打出魔氣的動作一模一樣——朝前輕輕一推。
那一瞬間,縈繞在她身體周圍的冰錐先是“噌”地出現了一圈。
接著又是“噌”一圈,再是一圈……
一圈一圈不停地往外擴展。
晶瑩剔透的銀白密密麻麻落進熾陽星眸之中,他瞳孔微微放大,眼底的情緒幾乎高漲地興奮起來。
哈。
金發少年嘴邊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往上揚,看得目不轉睛。
這些要是全砸下來的話,他會變成刺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