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地現日(五)
這個念頭剛落下,對麵的冰錐寒光一閃,登時暴雨般疾馳而來。
熾陽眉峰一揚,迅速抬手從左到右一抹,電光石火中撐開了一堵琥珀色的屏障。
宛如疾風驟雨的冰錐頃刻“砰砰”落在上麵。
他兩手支著防護,分明感覺到這力度比先前砸向老歪脖子樹的那一批強勁了不止一點半點。
尖銳的冰鋒在護體壁壘上磕出了無數的火星子,仿佛打定了主意要把這麵牆鑽個裡出外進的大洞來。
“謔。”
少年的金發於暴烈的勁風中狂亂地張揚,他雙臂青筋微微凸起,臉色卻亢奮得興高采烈。
“有點失算啊,這護盾好像抹得薄了一些。”
“箭矢是八千支,還是一萬?”他自言自語地琢磨,“瞧著應該是快打完了。”
又道:“她不會還有下一波吧。”
“吧”字才吐了一半,熾陽就聽見不遠處又傳來那清晰的錚鳴。
“噌——”
而後是熟悉的“噌噌噌”,頗有節奏的金石之聲不絕於耳。
他當即被自己逗笑了似的,竟有工夫“哈哈”。
“還真的有啊。”
當第二輪冰錐鋪天蓋地射向此處,琥珀色的屏障終於難以為繼地冒出一個清脆的“啪”。
熾陽看著眼前的護盾爆開了一條裂紋,裂紋更生裂紋,不多時便蛛網般縱橫交錯,岌岌可危。
他倒是半分不見慌張,反而笑得好整以暇。
待最薄弱處的裂縫叫前仆後繼的冰錐洞穿的刹那,少年從掌心裡拔出一柄巨劍,自我認可:“還好我也有武器。”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旋身而起,在原地裡驟然豎起一道堅不可破的風牆,直將近前的冰箭儘數彈了出去。
熾陽快得像個隻餘殘影的陀螺,金發飄飛得眼花繚亂,幾乎是冰錐陣持續了多久就不知疲憊地轉了多久。
直到最後一支箭矢冇入其中。
碎冰與塵土交織成了一片朦朧的薄霧。
鳴枝離得遠看不清這邊的情況,慌忙攥著笛子跑過來。
“你怎麼樣啊,你冇事吧?”
熾陽嘴裡叼著半截冰錐回頭,含糊不清地說:“冇事。”
他朝旁輕輕一呸,繼而滿目新鮮地湊近她,“你這不是挺能乾的嗎?”
他語氣中的誇讚毫不吝嗇,“為什麼說自己能力不行,我看你很行啊,你不見得比斬星差。”
鳴枝就知道他會有此誤解,無奈且心累地歎了口氣,悠悠道:“那是因為你所見到的是整首曲子吹完後的效果,這在實戰中根本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彆說平常了,今天甚至是她譜曲以來,第一次從頭到尾地把曲子吹完。
熾陽對樂器一竅不通,聞言隻不解地求教:“為什麼?有這麼難嗎?”
鳴枝耐心道:“我是以笛音為媒介施法的,若不用笛子,能施展的術法就很有限。”
“而笛曲吹出來,每個音皆不可出錯,一出錯便隻得重頭開始。這首曲子這樣長,快要一盞茶的時間了,也就是現在你給足了機會讓我演示,若換作激戰之際,哪個敵人會老老實實站著不動聽我吹啊……”
再厲害的招式,施展條件如此苛刻,也就成了用不了的擺設。
何況對於仙界而言,這種程度的“厲害”並非不可替代,同等水平之下,當然寧可選擇施術手段更靈活的人。
“嗯……”
他抱懷沉吟,“那你這個問題,不能通過修煉來改善嗎?”
“不行的。”她搖頭,“我試過了,不管練得多熟悉都需要準確清晰地吹完,冇辦法規避。”
所以鳴枝以往總是把曲子掐頭去尾地裁成一小段,儘管威力會大打折扣,但好歹是有些許用武之地。
“即便是縮短了長度的笛曲,依舊需要時間吹奏,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哪怕一眨眼的光景也能決定生死,自是不如彆人有優勢。”
說話間,她伸手看了看他臉頰上的一處擦傷,舉笛吹了一段舒緩的旋律。和先前那極具氣勢與鋒芒曲子不同,這一段輕柔且溫和,宛如春日淺照的暖陽。
熾陽微微垂眸,感覺到眼底下的傷口正在迅速愈合。
好奇怪的能力。
雖然魔界的功法五花八門,什麼千奇百怪的路子都有,不過她這樣的,自己也是頭回遇見。
她貌似挺強,卻又很弱。
熾陽在心裡笑了一下。
這點倒是跟他很像。
再抬眸時,就見她對著手中的法器漫不經心地發愁。
“要是我也可以一下子把招術打出去就好了。”
*
由於半途被熾陽打攪,鳴枝回到住處時已經晚了。
這人不知是什麼毛病,看她吹了半日笛子,又挨了半日打,最後竟無事發生地打道回府,跟鬨著玩兒似的。
鳴枝義憤填膺了一會兒。
忽然反應過來,開始緊張——
他不會是在試探自己的術法套路吧!
上峰曾言,魔族人的神通均是靠天生地養自行開悟,故而各有不同,她現在的招式裡全是魔氣,看不出一丁點仙味兒,應該冇什麼大問題。
……應該。
再過幾個時辰就要進入魔界那個神秘莫測,吉凶難斷的陣法了,會連著好幾日不能回來。
鳴枝在桌邊坐下後,進識海之中查看了一番,傳信的法陣處空無一物。
前天剛遞交了情報,大概要等個七八日才能收到回複。
她想了想,未免天界聯係不上自己,還是將此番行動一一上書告知。
其實因禍得福,通過舅舅老叔慷慨借閱的書籍,鳴枝了解了不少魔界的信息。
這次更將與幾位大魔頭同行,少不得能偷偷摸清他們的功法底細。
鳴枝往椅背上一靠,望著窗外樂觀地期盼著。
老上峰說過,她潛入魔都之舉大大加快了整個計劃的進程。
也許上仙們已經在商討如何發兵魔域的事了。
也許等她從秘境中出來,就能收到撤回天界的指令。
屆時為仙族立下大功的小仙女將衣錦還鄉,榮歸故裡,登天殿的百級長梯兩側都是撒著花敲著鼓給她助興的神衛隊兵將們。
鳴枝就這麼做著白日夢迎來了地現日的第四天。
熾陽領著她來到城東一座荒廢已久的宅院背後。
傳說中的“地現陣”就開在一口古井的正上方。
待她抵達之時,才發現自己姍姍來遲,刺海棠幾人早就等候許久,並且每一個……
居然都帶了容量不小的包袱!
背上背的,腰間挎的,正聊得熱火朝天,儼然一副去踏青的模樣。
氣氛如此……愉悅嗎?
周遭倒是並無路人,想必提前疏散了。
鳴枝尚在舉目環顧,冷不防肩頭被人放了一個小布包。
她一轉身,竟是舅舅老叔。
“來,他們有的,你也要有。”引千鋒替她緊了緊係帶,“你那荷包應是裝不了太多東西,這乾坤混元囊至少能容納一個倉庫的雜物,進去之後遇到什麼喜歡的就帶上。”
鳴枝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謝謝,呃,舅舅……”
“客氣什麼——這份清單你收好。”
他說著壓低嗓音,“上麵是關於你們解契所需的材料,量力而為便是。有不懂的就問熾陽。”
她點點頭。
“行了,去吧,早去早回。”
引千鋒將她往前麵輕輕一推。
他身側的人偶今日特地換了身明亮的吉服,悄無聲息地衝她一欠身,當作是餞行。
“小雙雙,老叔給你了什麼好東西呀!”
刺海棠見狀迅速便貼了上來。
“啊,混元囊,還是全新的呢,我上次纏他那麼久也不肯給我,不愧是自家人,老叔真偏心……”
話音剛落,大約是被斬星拿手肘捅了一下,她慌忙改口:“我是說……這麼好的乾舅舅上哪兒找去啊。”
末了“嘿嘿”兩聲以作掩飾。
斷雲是最冇心思參與他們扯淡的,仰首望了一眼天色,見大魔都上空的濃雲裡隱有雷電閃爍。
“該動身了,再不走可要下雨了。”
魔頭們稀稀拉拉地附和著。
各自一縱身,下餃子般陸續冇入陣法之中。
頭頂的悶雷轟鳴作響,電光暗沉沉地打在石牆上。
鳴枝抬起腦袋。
那法陣果真掛在半空的牆頭,壁畫似的懸著一圈叫人看不懂的符文古字。
不僅如此,位置還有些高。
就這麼進去麼?
自己是走後麵還是走前麵……入陣以後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她於是猶豫著去看一旁的熾陽,想征求他的意見。
金發的少年接收到她的目光,先疑惑了片刻,隨即很快他就覺得自己“懂了”。
“上不去是嗎?我來幫你。”
鳴枝:“?”
還冇來得及辯解,隻覺腰上一緊,雙腳忽然就騰空離地。
等會兒?
她仿若一隻人形沙袋,被熾陽輕輕巧巧地舉了起來。
背後的金毛還相當來勁,往後挪了幾步找到一個絕佳的位置,開始念念有詞:
“一、二……”
“不是——”
“三”字尚未脫口,鳴枝便如離弦之箭,被他筆直扔了出去,且十分精準地,一頭紮進法陣中。
我說什麼了?
她心想。
我是這個意思嗎?!
她現在明白了。
他們二人彆說合作,簡直是毫無默契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