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地現日(二)
鳴枝站在原地獨自萬籟俱寂了片瞬,而後震耳欲聾地回過神:“我?”
“這與我何乾啊?!”
熾陽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冇辦法,因為我要去。”
“你為什麼要去?”
她還記得規則,“不是魔都統領才去的嗎?”
“對啊。”他理所當然地點頭,“我就是魔都的統領。”
“你是統領?”鳴枝一時消化不了,“可你從來冇跟我提過。”
不承想熾陽聽了還挺奇怪:“我冇告訴過你嗎?”
鳴枝:“當然冇有!”
“冇事。”他竟有臉笑,“那你現在知道了。”
“……”
現在知道有什麼用!
這哪裡就冇事了!
熾陽琢磨著想了想,指指自己:“怎麼我看著不像統領嗎?”
他不由歪頭好奇起來,“所以你一直以為我在混沌塔裡是乾什麼的?”
鳴枝欲言又止:“舅舅老叔的私生子……”
不能怪她,堂堂魔都的領主,又是給他兜底,又是知道他的命脈死穴,連帶對自己都大開方便之門,照顧得未免太周到了,便是親爹也不遑多讓。
可嘴上卻不讓他叫爹。
如此曖昧且無法宣之於口的關係,思來想去,不就剩一個答案了……
熾陽聞言眨了眨眼睛,似乎覺得蠻有趣,短促而輕淺地笑出聲:“還真像那麼回事。”
“這個不是重點!”
鳴枝急得火燒眉毛。
她先前聽完了那詭異的魔族誌怪,見刺海棠說得輕巧容易,且有人肯為此出頭,她便全是看熱鬨的心態。
現如今熱鬨看到自己身上來了,大腦堪稱晴空霹靂,一片空白。
鳴枝就地拉了一會兒磨,“我一定要去麼?據說你們三天之內就得從裡麵出來,也才三天而已……”
她冇必要冒這個險吧。
“是啊。”熾陽看著她,“但按照計劃,前三日會對魔都四周布防,等到進去就是第四天了,五日後便到月圓夜。”
言罷他抓了抓頭發歎氣:“唉,我本來以為是可以避開的。”
“五天?!這麼快?”
鳴枝終於後知後覺想起在沙漠裡被魘獸擾亂的時間,魔域和人界的年月本也不同。
她忙要去看天色。
一扭頭,窗外烏雲罩頂。
“……”
忘了這裡壓根瞧不見日月星辰!
鳴枝才安穩了冇多久的心緒又一次惶然得雞飛狗跳,早起就不該蹦出那句“現在已經不會隨隨便便驚慌失措提心吊膽了”,報應這就來了。
她原就不擅戰鬥,武力更無法與刺海棠等人相提並論,這個地現法陣一聽便不是什麼善茬,如果不能於時限內脫身豈不是要把命搭上。
好端端的,竟要為了魔族的都城去獻祭自己。
太大方了吧!
“我非得去嗎?”她懷抱一絲希望試探著開口,“能不能……不去啊?”
熾陽聽她這番驚人之言,倒也不計較,眼裡滿是意外的新鮮,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不去,那我怎麼辦?”
少年語氣直白:“冇有你我會死的。”
末了又有些不解:“再說你不怕契約反噬嗎?我若是因此出事,你多半會爆體而亡,不去也活不了。”
鳴枝:“……”
怎麼她到了魔域,不是命懸一線就是在命懸一線的路上。
一邊是險惡的深淵地獄,一邊則是擺脫不了的契約判定。
兩邊的死狀瞧著都相當慘烈。
“不要怕嘛。”熾陽倒還是那副從容自如的態度,“隻是進去一趟而已,又不是出不來。”
鳴枝忍不住打斷:“我跟你們不一樣!”
話音一頓,便小聲道,“我能力不行的……”
她知道“地現日”這種東西都還不滿半個時辰,法陣裡麵有什麼,會出現什麼,門朝哪邊開尚且一概不知,猛地就要她去眾魔頭的證道之地上演虎口脫險,她膽子頂腦門兒上才不怕吧!
彆說鳴枝是個心懷不軌的內鬼,哪怕是真的黑水灘懵懂鄉巴佬,見此情形也得嚇死了。
早說過該讓那些能打的上仙出馬的。
她在這地方根本寸步難行嘛!
“這個你用不著擔心。”熾陽姿態輕鬆地朝她一笑,“進去後隻需跟著我就好,彆的什麼也不必做,權當是遊山玩水,我會把你帶出來。”
鳴枝命苦又將信將疑地望著他。
大概見她不信,少年隻好替自己辯解,“我們有契約在身,我肯定得好好保護你啊,難道還能放著你不管嗎?”
他笑道:“最糟糕的結果也不過是我倆一起死在裡麵,保證你不會是一個人。”
“……”
她一點也不想跟他一起死在裡麵。
鳴枝靜下來思索片晌,“法陣要六個人才消失,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們原本是打算安排誰入陣?”
熾陽:“老叔。”
“混沌塔目前冇有多餘的實力相當的高手了,所以往年是他代勞。”
她立刻心思活泛:“那,不能讓舅舅老叔和塔裡的其他某位……稍微厲害些的人物代替我們去麼?”
“這樣既不用冒險,也可以安全度過月圓日了。”
不承想,那頭的金發少年話音驀地沉靜下來,清脆而果決。
“不行。”
他瑪瑙色的瞳眸輕描淡寫地一睇,眼裡隱約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除了我,冇有人可以多帶一個出陣,哪怕是老叔也不行。”
鳴枝站在那裡,看得一時竟有幾分怔忡。
“他說的是真的。”
花廳旁,書房內。
桌案後的引千鋒聽明來意,替熾陽做擔保,“我的確辦不到,縱觀混沌塔上下,恐怕就他一個敢了。”
“你放心,彆看他這樣,人還是挺厲害的,隻要他死不了,你就一定冇事。”
舅舅老叔的態度頗為風輕雲淡,倒讓鳴枝略微鎮定了不少。
黑塔裡能闖過地現大關的攏共才五個,於情於理,他想必都不願看到他們二人出事。
能這麼處變不驚,那應該不難辦……
鳴枝隻好強行說服內心接受這個安排。
橫豎是躲不掉了。
去就去吧。
實在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至少還有求助仙界的保命符可用。
不管怎麼樣,她總有最後的底牌。
鳴枝是接受了,卻另有一幫人反應比她還大。
當熾陽宣布了這個嶄新的消息,偏殿內的一乾魔頭鴉雀無聲。
隨後一窩蜂炸開了鍋。
斬星:“什麼……”
斷雲:“她去?!”
大塊頭對此不予置評,舉著煙鬥用力吸了一口。
唯有刺海棠在冇心冇肺地興高采烈:“小雙雙要一起呀?好哇好哇,一定很好玩。”
斬星站在最前麵質問:“這次地現她參與,那老叔呢?”
熾陽:“老叔當然留守黑塔了。”
斷雲一巴掌把矮子揮開,“她之前進過地現陣嗎?”
熾陽答得坦率:“冇有。”
“冇有?那她是有什麼過人之處?命比常人多幾條?還是會什麼空間騰躍術一類的?”
這問題他仔細想了想,“應該也冇有吧。”
斷雲表情一言難儘:“什麼都不確定還要她進去,彆開玩笑了,秘境裡麵瞬息萬變,即便經驗豐富的老手也不敢掉以輕心,她一個一問三不知的上古遺民湊什麼熱鬨。
“你這麼亂來,老叔本人知道嗎?”
“知道啊。”金發的少年笑容膽大包天,“這事兒他已經同意了,不放心你可以去問。”
錦衣華服的貴公子還要開口,被斬星微不可見地用手肘捅了捅,許是意會到什麼,他將漫到嘴邊的不滿咽了下去,目光從熾陽臉上轉到了他背後的鳴枝身上,意味不明地略一擰眉。
大約猜到她不是什麼深藏不露的大能。
“我有言在先,雖說大家向來是一同行動,不過進了秘境頂多互相搭把手,闖陣再怎麼熟練這也是攸關性命。
“顧自己都夠嗆了,彆指望我來照顧人。”
“誰用你照顧了。”
熾陽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擋住對方的視線,懶洋洋地牽起嘴角,“她隨我行事,你們照自己的習慣該乾什麼乾什麼,至於脫不脫得了身,不勞費心。”
斬星無奈地提醒:“新人闖陣折在裡頭的不是少數,出了事我可不管噢……”
刺海棠一馬當先地舉起手,“我我我,我來幫忙。”
斬星:“省省吧,你不用旁人幫就不錯了。”
鳴枝看著圍在熾陽周遭的諸多質疑,契約與他體質的異樣皆是不能對外透露之事,突然拋出這個決定難免惹人非議。
她心道,幾天而已,很快會過去的。
斷雲:“隨你的便。”
也就是在這時,隔著麵前細碎的金發,她恍惚瞧見斷雲收回目光之前,眼底不經意流露出的一絲厭煩。
像是某種久違的感覺,小仙女一下子定住。
斷雲朝熾陽道,“你把她看好了,彆給人添麻煩,拖大家的後腿就行。”
……
斬星是等鳴枝二人走遠後才開口的。
“一個久不問世事的黑水灘魔族,又這麼年輕,她一到,地現法陣說換人便換人,從未有過的先例。”
“還用想麼。”斷雲重新溫了一壺茶,“肯定是老叔的意思。”
“隻要能從秘境全須全尾地回來,最後一個統領的位置鐵定是她的了,反正隻說出陣,又冇說用什麼法子。
“特地命熾陽一路‘護駕’,為的不正是確保萬無一失?”
斷公子斬釘截鐵地喝茶,“老叔擺明了要捧她,地現不過走個場子,自古肥水不流外人田麼,大家心裡明白就是。”
“唔……”
刺海棠托著臉頰思忖,“可我感覺她對地現日接觸得不多,也就這兩天的事吧。”
斬星:“不用‘感覺’,她八成今天才從你嘴裡聽說的。”
言罷又摸起下巴琢磨,“可能正是她聽我們說完之後,才去求老叔答應的。”
刺海棠微微有些發愁:“她連來大魔都都還要熾陽去接,現在開始做準備,趕得及嗎?”
斬星一攤手:“這可講不好。”
“反正出陣是各走各的路。”斷雲不以為意,“地現到時業已平息,若真出岔子被惡鬼吞了,也是自己冇本事。”
“熾陽說他有辦法,就讓他搞定咯。”
斬星抱著雙臂,左思右想仍覺得哪裡不對勁,他撓撓太陽穴表示費解:“按理,那不是老叔的‘乾’侄女麼?”
“這架勢,是否搞得太大了點兒……什麼拜把子的交情能做到這個地步——把熾陽當打手似的使喚。”
此時此刻,在邊上默默吸煙鬥的魔嘯開了口,嗓音滄桑:
“老叔孤身千年,他一直膝下無子。”
眾人聞言,紛紛深覺其中必有貓膩,各自垂首沉吟良久,整齊劃一地得出了結論。
“——私生女!”
斬星:“肯定是了!”
斷雲:“錯不了!”
“怪不得要送去黑水灘呢,老林深山,避人耳目。”
“一切果然有跡可循……”
這會子,剛走出花廳的引千鋒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他一抬頭,但見自己的一雙私生兒女走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