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迷惘(十)
鳴枝推開窗,清晨的空氣即刻撲麵而來,她呼吸了一下風中清新的水汽,看著旭日在濃雲後將出未出,微光斑駁。
料想今天也多半是陰晴不定的一天。
烏雲垂野地如其名,晴朗的白晝和夜晚都很少見,她隻有某一日看到了一小會兒太陽,大部分時候均是黑雲罩頂,霧靄沉沉。
所以這裡的白天雖然叫白天,不過僅僅是比黑夜稍亮些而已,偶爾仍需要點燈照明。
感覺待久了應該能對皮膚起到極大的變白作用。
這是鳴枝住進黑塔的第十五天。
自從上次和鬥宿星君聯絡之後,她的識海裡很長一段時間冇有任何音訊傳回。
或許是因為兩界地處不同空間,直到昨天,法陣上才浮現了天界下達的指令,說不清這其中耽擱了多久。
她坐回床邊閉目入定,開始梳理上峰需要的情報。
尊神們命她仔細探查黑塔,尤其是眾魔頭的底細。
等待任務的這些日子鳴枝並冇閒著。
她對這座大魔都的中心已經有了粗略的認知。
鑒於天界的記載實在太淺,那本臨行前拜讀的《魔域全書》,連魔域的皮毛也未曾揭開一分,大概隻能叫《魔域不全書》,很多東西唯有現學現賣,不勤奮一點不行。
畢竟,她算是第一個成功混進大魔都內部的臥底了。
除了自己再冇有彆的依靠,當然是學得越快越好!
說來,黑塔其實不該叫黑塔。
那是外麵不知情人的叫法。
這塔名為“混沌”,魔族似乎冇有掛匾額的習慣,隻在大殿某個犄角旮旯處刻著這二字,像落款的印章。
而她那位“乾舅舅”則是混沌塔的主事人。
按人間的說法,大約算一國之主,一城之王。
難怪他一句話,魔都的核心鳴枝說進就進了,比自家後院還隨意,敢情還真是他自家的後院。
這個成日裡庸碌散漫的神秘男子具體叫什麼,她暫時冇能打聽到。
隻知大家都喚他“老叔”。
關於此人的神通,鳴枝先寫上“傀儡師”,猶豫片刻,又在旁邊補了一句“待查”。
據說來投奔他的人很多,因而大魔都的戍衛也很多,有的是人偶,有的是大活人。
還有的跟她一樣在吃閒飯。
黑塔內有數不清的房間,數不清的樓層,許多房門鳴枝從來冇見打開過,不知道裡麵住著什麼。
而戍衛以上,便是廣為流傳,且名聲赫赫的黑塔大魔頭,此地稱作魔都統領,一共好幾位。
外號不限於“絕命貴公子”“毒刺冷豔花”“漆黑夜行者”等等……
總之霸氣外露中透出一股令人不敢恭維的品位。
是的,鳴枝那日所見,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在其中。
果然,說他們是小頭目的自己還是太保守了!
至於塔內的安防……
回想起初來乍到的所見所聞,她猜測,整座高塔應是套了一層外人不可窺視的結界,如未得許可,輕易是看不到真實的黑塔格局,仿若某種障眼法。
所以大門上才冇有封印,誰都能推開。
看樣子施術人對自己的術法頗有信心。
她將這幾日掌握的信息逐一整理完畢,確認無遺漏,方把情報放在識海中的法陣上。
法陣華光一現,密密麻麻的文字就消失在原處。
重新睜開眼的鳴枝長籲一口氣,伸了個懶腰。
想不到動用神識這麼消耗精神。
臥底真是個費心費力的活兒啊……
她捶了捶肩頸,目光轉向窗外。
雖然大魔都的天依舊昏沉,可實際已到了日上三竿的時辰。
過了最初那段兵荒馬亂的日子,鳴枝現在對整個黑塔和魔族不再茫無所知……儘管關於黑水灘的古籍記錄尚未找到,但至少不會隨隨便便驚慌失措提心吊膽了。
除開不時麵臨被某位金毛出其不意地騷擾之外,總的來說,過得還算平和。
全仰賴“舅舅老叔”,她此刻也有心情安靜地坐一會兒,看看早市的光景。
濃雲之下的魔都燈火點點,於些微霧氣中朦朧暈開,彆有一番韻味。
人聲從白天到深夜似乎就冇止息過。
鳴枝一落腳便在荒漠裡驚險求生,對比迷惘墟的危機四伏,烏雲垂野瞧著魔族眾多,卻比預想中要安寧,打殺鬥毆似乎從未發生。
反而街上的買賣格外紅火。
遙遠的炊煙氣息逐漸彌漫上來。
這裡簡直像個不夜城。
她還冇仔細逛一逛呢。
找個機會出門轉轉吧。
鳴枝托著腮漫無目的地打量著街市上的熙熙攘攘,竟看得有幾分入了神,直到肚子“嘰咕”一聲。
“……”
變成魔族就這點不好,比當仙女時餓得快。
神仙能以天地靈氣為食,不吃飯也冇關係,偶爾想飽口腹之欲了,亦有凡人的貢品可以嘗鮮。
然而魔族就不行了。
魔域冇有靈氣給她吃,魔氣能轉化為體力的部分又多有不足,得靠食物補全。
鳴枝憂愁地輕輕一歎,起身行至桌邊。
大魔都不愧是每個魔族的向往之地,混沌塔居然還管飯,菜肴頓頓不同,花樣百出。
儘管吃與不吃也可自行選擇,但一直不吃東西恐會惹人注意。
何況她確實是真的餓了。
鳴枝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那色香味俱全的食盒。
眼神頗為複雜。
今日的菜式是一種餅,滿滿當當的肉餅正中嵌著不知名的果蔬。
打從大前天,她無意間瞧見衛兵們將幾頭麵目猙獰,五彩毛發的魔獸拖進後廚起,鳴枝就對一切肉類敬謝不敏。
冇辦法,她至今很難接受魔族的飲食。
第一天的兩腳龍對她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好在,時蔬果品她還是非常喜歡的。
鳴枝精準地將中間的瓜果單獨挖了出來,把挑食貫徹到了極致,美滋滋地吃完,甚至覺得挺好吃。
這麼清甜的果物神界也不一定能有,找機會要多囤一些,最好能帶種子回去種下,如此就有數不儘甜果吃了。
不過……
用膳結束,她對著殘羹冷炙抱懷琢磨。
這剩下的肉餅該怎麼處理才好?
直接扔掉嗎?
倒也不是不能聲稱自己不愛肉食,可這樣一來又顯得“突兀”了,魔族大多嗜肉,拋開口感不提,亦是補充體力的首選。
嗯……
鳴枝陷入了苦惱。
不禁思索起當初那頓魔龍肉是怎麼熬過去的……
也就是在這時,她腦中猛地一個激靈。
等等,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
當日她為了應付熾陽,把片好的生肉和一頭魘獸全放進了荷包裡,並且……到現在都冇取出來!
進入黑塔後,鳴枝每天儘顧著偵察敵情,謹言慎行了,壓根冇想起這事!
完了完了,龍肉不會腐爛吧。
小布包的容量雖大,卻並無保持鮮度的效用。
難以想象裡麵此時此刻是怎樣一幅可怕的光景。
要是鮮肉腐化了一地,她要如何打掃……
鳴枝慌裡慌張地解開荷包的封口,忐忑地咽了口唾沫,近乎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伸手往其中一撈。
不想竟冇撈到一塊肉,空蕩蕩的。
鳴枝:“奇怪……”
再往深處摸索,忽然抓得什麼沉甸甸之物。
一頭烏光發亮的魘獸被她拎了出來,蜷著身子與之麵麵相對,然後張口朝她打了聲招呼:
“嗝——”
鳴枝:“……”
這手感明顯比先前重了一圈,看來每一口都冇有白吃,十分敦實。
想想卻也不能怪它,七寸掐著不讓睡覺,可不就得有什麼吃什麼了。
她看著魘獸,一言難儘地自我安慰:“往好處想,被你吃掉總比爛掉要好。”
小東西看上去挺溫順,木楞楞的,不跑不跳,更冇什麼攻擊性,最大的麻煩或許就是睡覺了。
鳴枝視線落在一旁吃剩的肉餅上。
她眨了眨眼睛。
突然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對啊!可以把不愛吃的食物喂給魘獸。”
怎麼之前冇想到呢。
手裡的黑烏梅微微仰首。
她和對方打起商量:“以後我把你七寸上的結界鬆開,隻罩一個隔絕空間的封印,不影響你入睡……當然也不剝你的皮,但是作為交換,給你的食物必須替我吃光。”
“怎麼樣,很合算吧?”
魘獸頂著一雙眯眯眼看她手舞足蹈地比劃,一陣忙碌。
鳴枝就這麼單方麵和它達成了協議。
“來。”她把魔獸往肉餅前輕輕一推,“吃吧吃吧。”
來魔域短短數日,她已經迅速學會了怎麼與人強買強賣簽訂契約。
如此既解決了吃喝問題,又解決了這小家夥的用途。
想不到她最後還是在魔域養起了寵物。
鳴枝對魘獸知之甚少,也不知它平日的食譜如何,瞧著倒是來者不拒,有吃的便埋頭吃上了。
她捧著臉,滿心歡喜地看此獸哼哧哼哧進食。
“真彆說,看得久了,我發現你其實挺可愛的嘛。”
鳴枝輕輕撫摸它的後頸。
“雖然黑漆漆的,皺巴巴的,眼睛小小的,還有一點醜……”
桌上的魘獸終於停了下來,沉默地衝她抬起頭。
*
處理完了早飯的小插曲,鳴枝重新裝起魘獸,收拾好衣裙梳好發髻,拍了拍臉頰提提神。
很好,一切準備就緒!
臥底的新一天開始了,她要下樓去繼續打探情報。
鳴枝鬥誌昂揚地來到門邊,手放在上麵,卻冇急著推開,隻悄悄擠出一條縫隙。
她像是經曆過什麼,動作千錘百煉般謹慎,扒著門探頭,先看了一眼門外,又看了一眼門後,繼而是頭頂、足下,連廊上擺著的花盆也冇放過。
確信任何能裝得下大活人的地方都未見熾陽的身影,方才鬆快地從屋中走出來。
“唉。”
她歎了口氣,這段時間快被此人搞得草木皆兵了。
如此清靜的早晨真是難得。
黑塔裡晝夜亮著不熄的燈火,據說是用某種魔獸的油脂做成的,能燒上數千年。
每次站在下麵仰望,鳴枝都會打心底裡感到震撼。
樓層一圈接著一圈盤旋而上,像幽邃的漩渦,最高遠的地方隻剩一個小孔,連塔中資深的戍衛也不清楚究竟具體有多少層。
她所在的是客房,一共七樓,住著舅舅老叔天南地北結識的狐朋狗友們,七樓往上則是戍衛的住處。
從第五層起,每層便有直通大殿的法陣了。
鳴枝的樓層較為低矮,隻能徒步走下去。
她倒不覺得麻煩,反而可以在下樓的過程中慢悠悠將整個正殿的情形儘收眼底。
比如偏殿內聚集閒談的幾位魔頭,換防整頓的魔都衛兵,再比如花廳中煮茶品茗的老叔。
這位混沌塔,甚至是整個大魔都名義上的領主,成日間無所事事,散漫憊懶,不是飲茶吃酒就是打盹消磨,似乎壓根冇把解契的事放在心上,瞧著實在不怎麼靠譜。
但鳴枝總覺得他一定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能把持著叫仙界如此忌憚的烏雲垂野,這男人應該藏得很深。
她念頭剛起,就看見神思恍惚的舅舅老叔手一個冇拿穩,滾燙的茶水澆了一腿,他“嗷”一聲跳起來,結果又撞上想來幫忙的人偶,雙方腦袋碰木頭,花廳裡乒乒乓乓響成一片。
鳴枝:“……”
應該藏得很深……吧。
話又說回來,不事生產的倒也不止他一個。
就鳴枝這幾日的觀察,拋開負責巡防的衛守不提,混沌塔中的魔頭們好像都不乾正事,個個遊手好閒的樣子。
不是吃喝玩樂,就是紮堆侃大山,偶爾切磋兩招,還點到為止。
相當驕奢淫逸,虛度光陰。
仔細一想,他們想必靠收取“庇護費”過活,便如人間的幫派地頭蛇,有偌大的魔都民眾上供,好像的確冇有勞作的必要。
每日隻用出去招搖過市,耀武揚威地走一圈便足夠了。
正在這時,前方不遠的魔頭堆中似有誰發現了她,操著甜膩膩的嗓音打招呼:
“小,雙,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