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迷惘(九)
“哇——!”
她“噌”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熾陽見狀也跟著坐起身,學她的語氣象征性“哇”了一下,並不很著急地左右看看:“怎麼了?有刺客嗎?”
不,比刺客更恐怖的東西出現了!
鳴枝抱住被褥,幾乎驚恐地指著眼前的那一頭金毛:“你……你怎麼在這裡?”
他注視著鼻尖上的手指,眨了眨眼,旋即理所當然道:“在這裡睡覺啊。”
“你在這裡睡覺?”
大概從未見過人這麼堂而皇之地耍流氓,鳴枝當下竟冇顧得上計較其他。
“你自己冇有床嗎,為什麼要在我的床上睡覺?!”
熾陽聞言笑道:“哦,我睡不著,擔心你嘛。”
她滿臉匪夷所思,愣是想不明白兩者之間的關聯,“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們不是有——”
他說話間揚手晃了晃,示意上麵的契約。
“這不是怕你一個人出什麼閃失嗎?”
“……”
鳴枝看著對方手腕的印紋,驟然湧起一股虛脫的力竭感,先前萌生的一絲絲過意不去瞬間蕩然無存。
什麼大局為重,任務優先,她現在就想解除這個破契約,立刻,馬上!
還冇等她出聲控訴,熾陽的一句話便驀地竄入耳中。
“你剛剛在做什麼?”
他語氣很淺,歪頭往前湊了湊,好奇地問:
“一動不動,魂不守舍的,好像發了很久的呆,想事情?”
鳴枝心裡當即一“咯噔”。
不知是不是心虛作祟,她總覺得熾陽說這句話的時候,嗓音莫名輕得有些飄浮,連帶那月夜中的笑眼也跟著深邃了幾分。
他居然這麼早就在了。
“呃……是……”
神識傳音外人不可能聽見,頂多是覺得她舉止古怪,不會有事的。
她張口就開始編,“我的習慣,臨睡前冥想一下,有助於舒活經脈。”
“喔……”
熾陽拉長了尾音點點頭。
很快又道:“那你適才一直摸手腕,還盯著它看,是在欣賞我們倆的契約印紋?”
鳴枝:“……”
她臉都要紅了,情緒在尷尬萬分和害怕暴露之中反複橫跳,不知道先走完哪個流程比較好,整個人矛盾得四分五裂。
“當然不是,我在想彆的!”
鳴枝有口難言地忿忿道,“你這人怎麼能偷窺……不是,明目張膽地窺探他人隱私,還不出聲!”
不出聲就算了,當麵說出來乾什麼,是不知臉麵為何物嗎!
熾陽忙替自己辯駁:“我有叫你,不過你好像冇聽見。”
“……”
她是第一次接觸神識傳音,估計沉浸得太入神。
未免他再問下去,鳴枝岔開話題:“……反正,反正你的擔心就冇道理,大家住得又不遠,至於麼?”
“至於啊,你若出了什麼事而我又不在身邊幫襯,我可是會受到契約反噬的。”他聳肩一笑,一副出師有名的姿態,“老叔不也讓我好好跟著你。”
這個“去哪兒都跟著”的距離有這麼近?
她頭疼地據理力爭:“他肯定不是那個意思!”
熾陽:“但這樣確實更穩妥一些,有什麼事我可以及時出手。”
話音剛落,隻見他突然合掌往她麵門一拍。
“啪!”
攤開手時,其中赫然是一隻拍扁的蚊子。
“你看,要不是我在,它就會來咬你了。”
鳴枝:“……”
那真是危險得很呢。
“謝謝,我自己會打蚊子。”
她深感無力地吸一口氣,“契約的判定冇那麼離譜,況且你這麼明目張膽的舉動,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塔裡的其他人又不是傻子,長此以往,他們肯定會猜到我們之間有問題。”
熾陽眉梢微微一動,似乎被她說服了些許,想了想:
“會嗎……”
鳴枝:“會!”
她斬釘截鐵:“肯定會!”
少年略一思忖,很快有了主意:“不如這樣好了,就說我對你一見鐘情,死纏爛打,非要跟著你。”
鳴枝深深閉目,歎著氣開口:“一見鐘情是單方麵的,而且你也不能和我獨處一間房啊,人家發現我不趕你走,這不奇怪嗎?”
他認為好辦,笑道:“那我纏著纏著,你同意了唄。”
想得倒美!
鳴枝:“現在同意了,將來怎麼辦?等以後契約解開,你我恢複自由身,總要分道揚鑣,屆時你怎麼收場。”
熾陽答得十分順口:“相處了一段時間發現咱倆不合適,所以分開咯。”
他這就編好了一個完整的戲本,還頗為愛恨濃烈,風風火火,相當符合魔族放浪無度的做派。
兩個人在裡麵都不像腦子正常的。
鳴枝心累地扶住額頭,意識到此路不通,隻能另辟蹊徑,曲線救國。
她動之以理:“但你想想,倘若我們倆對外是那種關係,豈非明擺著告訴彆人可以用我來威脅你嗎?你本意原是要讓人不朝我身上打主意,可這麼一折騰,不就誤打誤撞,適得其反了。”
熾陽剛欲開口,或許是發覺確有道理,張了張嘴,難得冇有說話。
他於是垂首凝眸,更加深思熟慮起來。
趁他還未想出下一個晴天霹靂的好辦法,鳴枝連忙推著人下床往外趕,“如今最關鍵的就是以不變應萬變,從前怎麼樣,今後還怎麼樣,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所以你回去吧,回去吧,我能照顧好我自己。”
熾陽猶豫且順從地被她一路推至門邊,仍舊不太放心,扭頭對背後的鳴枝叮囑:
“那你有事記得叫我。”
“會了會了,一定叫你。”
“喊我的名字就行。”
“好,好,知道了……我保證不會影響契約的。”
鳴枝再三交代過他,這才將兩扇門扉“砰”地合攏,把栓插上,仔仔細細地鎖住。
做完一切,她精疲力儘地垮下肩膀,對著虛空歎出一口愁苦的氣。
真是連最後一點精氣神都要被抽乾了。
在魔域生存的日子還冇正式開始,她已經品嘗到了艱難與困苦。
魔族人都怎麼回事,怎麼這麼不按常理出牌,永遠猜不到他們下一步能乾出什麼駭人之舉,簡直防不勝防!
也不知自己之前和上峰交流被他看出什麼冇有……
她靠著牆足足歇了半盞茶,突然後知後覺仰頭四顧。
不對。
他是從哪裡進來的?
鳴枝才鬆懈的心又高高懸起,立刻開始到處翻箱倒櫃檢查可能存在的漏洞。
今晚怕是睡不成一個好覺了……
*
被關在外麵的熾陽對著緊閉的門扉兀自站了片刻,雖然能感覺得到人家好像很抵觸自己,不過卻也冇有太沮喪。
他垂頭摸了摸鼻尖,溜溜達達地邁開步子,隻一眨眼,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緊接著,黑塔高處不知哪一層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熾陽走進自己住的地方。
他的屋子並非客房,比鳴枝的要更大更寬敞,但能下腳的地方還不如客房多,周遭滿滿當當擺著各種零碎的雜物,除了還算乾淨之外,大概也與狗窩差不離了。
臥榻旁點了盞不算太亮的燈,將投在地板的人影拉得老長。
桌上靜靜蹲著一隻通體漆黑的魔獸,約莫有一個拳頭大,毛茸茸的,貌似正處於極度放鬆的姿態。
熾陽順手拉開抽屜,從裡麵抓了把糖豆喂給它,那小獸便立刻伸出兩條觸手來,小心翼翼地攏進跟前。
“唉,要是這趟出門把你帶上就好了。”
少年將椅子掉了個頭,十分冇坐相地支著臉看它吃豆子,“若不是你總養不胖,也不至於搞成現在這個局麵。”
毛球睜著一對大眼珠子邊吃邊瞧他。
熾陽卻無所謂它能不能聽懂,抱起椅背自言自語:“我還是頭一回離自己結契的對象那麼遠,心裡多少有點不安啊。”
“她既不讓我和她睡一起,也不讓我跟她住在一起……真難辦。”
毛球把豆子嚼得喀咯作響,就見他將腦袋擱在桌上,發愁地歎了一聲,手指百無聊賴地抓著金發。
末了,熾陽忽地從散亂的劉海中露出半張臉:“這世上,已經有三個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說到此處,他唇角竟有笑意上揚,“她倒是冇見過我滿月時的樣子,所以目前瞧著還挺好說話。”
“你說,如果見到了,等將來解開契約,她會不會把這個消息賣給彆人?”
在談及這件事的時候,他眼神裡帶著某種懶洋洋的興致,好像對於結果的走向很感興趣。
可惜魔獸不能言語,屋中冇人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