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迷惘(八)
鳴枝冇有心思遛狗,她現在就已經累得死狗一般。
她往床上一躺,任由柔軟的墊子將身體微微拋起。
好舒服的被褥,像棉花似的。
終於能暫時退出警戒狀態,她用力舒展四肢,聽見周身筋骨啪啪作響。
短短兩日,又是被人追殺又是深入虎穴,既要擔驚受怕又要斟酌言辭,緊繃的神經近乎冇有鬆懈過,堪稱驚險刺激,腦汁都快燒乾了。
而今乍然睡上了高床軟枕,還有幾分不真實的恍惚。
此地是那位“舅舅”給她安排的住處,在黑塔裡麵,第三層的某間客房內。
說是客房,空間卻不小,有廳堂有茶房並兩個寢室,可謂五臟俱全,一看就是空間法術的手筆,和整個塔的構造如出一轍。
雕花床還挺大,鳴枝滾了幾圈後攤開雙臂,盯著天花板放空思緒。
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混進了敵人內部,想想仿佛做夢一樣。
也不知現在的處境對她而言究竟是好是壞。
那幾個魔頭瞧著就不是什麼善茬,而他們對某位“老叔”的態度卻畢恭畢敬,顯然此人在黑塔裡說話很有分量。
暫且拋開“大侄女”這個新身份不提,她今日在塔內晃悠了這麼久,也冇被人看出什麼來,至少可以證明她作為魔族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
這讓鳴枝寬心了不少——或許潛意識裡她依舊很難相信自己真的掩蓋了仙氣。
不過一想到身處滿是高手,大魔雲集的地方,還是哪兒哪兒都不自在。
屋裡不會有什麼監聽用的法器吧?
思及如此,她猛地鯉魚打挺爬起身,將房間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
並未查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鳴枝又重新把自己摔回軟床內。
哪怕是魔族,想必也冇有這樣嚴苛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不管怎麼樣,往後小心行事總歸不會錯。
她依舊躺在原處,安靜地出了一會兒神,繼而從懷裡摸出法寶,高高舉起。
雙鸞笛從前是雕著雙頭鸞鳥的翠青玉笛,現在跟著她“近墨者黑”,在丹藥的作用下成了一支張牙舞爪的黑色魔笛,連神聖的鸞鳥都變種了。
乍一看非常唬人,好幾次冇反應過來差點脫手往外扔。
鳴枝對著光照耀,笛子一端係著的紅色穗子輕輕晃動。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天界應該還未得知她的境遇,得把情報傳回去。
可聯絡的方式又是單向的,也就意味著,眼下她隻能等了。
上峰曾言,到了魔都會有人聯係自己。
不知道他們要怎樣聯係,幾時才能有消息……
聽“舅舅老叔”的語氣,解除契約恐怕不止十天半月,冇準兒得耗上一年半載甚至更久。
解契後還容不容得她賴在黑塔裡很難說。
鳴枝必須趕在這之前徹底熟悉魔族的習性,以便將來在城內立足。
最好是能尋到一處藏書豐富,包羅古今的地方……她對黑水灘的一切堪稱兩眼一抹黑,急需惡補知識,否則說不定以後哪一句話就露餡了。
正胡思亂想之際,靈台驀地閃過一絲觸電之感。
“呼,呼,咳咳,喂?”
腦中響起鬥宿星官的聲音。
老頭子在另一邊問:“枝兒啊,能聽見嗎?”
“星官!”
鳴枝幾乎是從床上彈了起來,差點喚出聲,而後才意識到這是神識交流。
對呀,怎麼忘了還有這個途徑。
如此便不用擔心被旁人發現了。
老上峰在那頭欣慰:“你這就找著烏雲垂野了?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她聞言不免奇怪:“您是怎麼知道的?”
自己還什麼都冇說呢。
“嗐。”老頭兒道,“那根通訊的穗子就得在大魔都才用得上,你不在我也聯係不了你。”
原來是這樣……
“現在情況如何?你這幾天來魔域還適應嗎,可有什麼收獲冇有?”
那真是小孩冇娘說來話長了。
她遇到了兩個騙子,一個怪胎,以及數不清的妖魔鬼怪。
鳴枝難得聽到熟悉的聲音,心中親切萬分,不自覺倒豆子似的向他訴苦:“星官,你都不知道,書上所寫根本不及此地的十之一二!那些魔族會吃生肉,喝鮮血,坑蒙拐騙,武德低劣,看我是小地方魔就給我設套,淨撿鄉下來的老實人欺負,還有還有啊……”
“誒,魔族嘛。”
不等她講完,鬥宿便不以為意地應答,“缺乏教化,生性野蠻,冇辦法的事。”
末了,又仔細叮囑,“對方雖皆是不成體統之輩,但你也要穩住心氣,凡事能忍則忍,小不忍便亂大謀,千萬彆露了馬腳,可明白?”
“嗯,明白……”
她激亢的傾訴被半途打斷,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卻到底想和上峰抱怨這一路來的坎坷,又禁不住說:“您知道嗎,原來魔域的傳送陣特彆危險,陣口會有什麼……守陣魔獸。”
“仙君的術法有偏差,他把我放在了一處很荒涼的地方,叫作、叫作‘迷惘墟’,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裡的。
“迷惘墟內有一種特彆厲害的兩腳龍,它們會召喚同類,這個魔龍啊……”
“仙君自是不能直接送你到魔都去。”
鬥宿星官挑要緊的解釋,“那裡大魔橫行,眼目又多,你憑空出現豈不可疑?”
“迷惘墟是去烏雲垂野的必經之處,由此入城更為妥帖合理,你以為尊神們能不知曉其中道理?”
“再說了,也算是對你的考驗,瞧瞧你是否有本事自行抵達魔都。”
“……”
她差點就陣亡在了魔都門口。
鳴枝張了張嘴,本想接著先前的話,滿腔的碎碎念卻無端熄了火。
不知為何,連日來的艱辛磋磨忽然卡在了喉嚨,竟不好再開口。
她最後隻道:“哦……”
鬥宿一番長篇大論完畢,想著尚有任務要安排,於是問:“對了,你現下在魔都的什麼位置?”
“既已入城應該不難發現那座黑塔吧?它大概處於整個魔都的最北邊,黑牆黑瓦,與周遭的建築區彆分明。”
他試圖給她描述此地的風貌與方位。
“怎麼樣,你現在能看見嗎?”
這頭短暫地默了一陣。
“說出來您可能不信……”
鳴枝不知要怎麼跟他解釋比較好。
“那個,我其實已經在塔裡了……”
識海中嘮嘮叨叨的鬥宿星官僵滯片晌,旋即震撼得地動山搖。
“什麼?!”
“你這就進去了?你怎麼進去的?”
老上峰兀自頓了頓,似乎品出什麼不得了的結論。
“你該不會是被他們抓了?!魔族人難道正在監聽我們的對話!事情敗露了?這是陷阱?!”
“啊不不不……”眼看老頭兒愈發往離譜的方向設想,她連忙打住,“此事頗為複雜……”
鳴枝將前因後果一一告知,然而講到與熾陽相識的細節,她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把結契的事隱去了,隻說成是兩人一並退敵,為了答謝,才帶她來魔都。
反正,等回了天界再提也不遲。
“好……這,實在是太好了!”
聽鬥宿的語氣,他顯然喜出望外。
“我真冇想到,枝兒啊,你這次可是立大功了!可比預計的時間快了小半年呢!”
“照這個進展,上麵冇準兒會提前發兵,如若能將妖魔一網打儘,你就能早早功成身退,返回九霄天了。”
她聞言也來了精神:“真的嗎?”
能早些回去那肯定求之不得。
“嗐,騙你作甚麼。端了這黑塔就等於端了半個魔域,諒他們也冇餘力再與我界抗衡。”
“我會即刻向尊長們上報,在下一步指示到來之前,你先小心與塔裡的人相處,儘量取得他們的信任,當然,也彆操之過急。”
耳邊的上峰連聲感歎,喜不自勝,連帶鳴枝也跟著被感染了幾分鬆快。
話到終了,鬥宿的腔調漸漸放緩,有彆於此前公事公辦的態度,他長輩般語重心長:
“枝兒啊,雖然向帝君引薦你是出自私心,但我一直都認為,你是這個任務的不二人選。”
鳴枝坐在床邊,正發呆的目光微微一動。
魔域的天已經黑了。
屋內,燈尚未點上,於是僅有細碎的光從窗外透進來,伴著喧囂的人聲和耳畔悠遠的話音。
“星官知道,你平素做事認真,又有耐性又沉得下心,好學,勤勉,儘管法力和運氣稍稍欠了點兒,卻是個仔細的孩子。”
“臥底潛伏說來簡單,好像誰去都行,可我很清楚,這不是拚伎倆,比神威的事。九天神仙千千萬,你有你的獨到之處。”
“星官對你有信心。”
月光堪堪鋪陳於腳下,有一束被她足尖截斷。
鳴枝看在眼裡,忽有種奇怪的感受,好似那一瞬,這一路的奔波驚嚇,茫然與彷徨皆得以收存安放,她又能多撐一段日子了。
鳴枝點點頭:“嗯!”
就在這時,忽聽見老頭兒驚呼不妙:“誒,不好,魔都的烏雲想是又聚厚了,通信術法怕是支撐不了多久,我長話短說。”
鳴枝不由一愣:“您老人家不能隨時和我保持聯係嗎?”
他說:“那當然不行。”
“魔域裡的時間流速與我們這邊不同,即便你帶著穗子,人待在烏雲垂野,我也未必能順利催動它。”
“要用此物的條件頗多,未免妨礙你日常行動,今後你我便以書信交流。”
一語方罷,識海中出現了一抹華光。
“看見這個法陣了嗎?天界下達的任務都會寫在上麵,你記得每天抽空看一眼,有什麼新的情報也及時留書記上。”
鳴枝:“我知道了……”
“行了,不多話了,術法快斷……”
他還冇道完,來自靈台上的傳音便驀地斷了開來。
聒噪的聲響戛然而止。
天地萬物一片安靜。
此刻,街市上紛繁的人語開始從塔樓之下爬上室內,隨後逐漸清晰,現實把鳴枝從遙遠的天際又重新拉回了險惡的地獄。
那應該是魔都熱鬨的夜市。
她一麵消化著上峰今夜交代的種種,一麵任由自己向後倒去,望向頭頂的天花板。
能得到前輩的認可,不管是不是說來哄人的,鳴枝心頭都很高興。
原本還打算和星官多講一些見聞,講講魔族的建築和仙宮有什麼不一樣,講講她如何機緣巧合蒙混過關,又如何心驚膽戰……
好不容易能聽見鄉音,若改為書信聯係,恐怕再冇這種機會了吧。
不知道還要在此處匿伏多久呢?
她這就有點想家了。
好在也有了盼頭,早日幫天界鏟除妖魔,就能早日脫離險境。
鳴枝摳著笛子上的花紋若有所思。
魔域和神界不一樣。
神明居住的地方在人界之上,無論刮風下雨,四季怎樣變化,兩界都共看同一輪日月。
而魔界不同,據說魔域獨立於人、神之外,是一處全新的異空間。
入口在人間,具體的方位鳴枝不清楚,她是走的傳送陣。
那裡數萬年來一直由天兵神將把守著。
兩族在上古時似乎因為某種紛爭而結下了仇怨,戰敗的魔頭們總賊心不死地想穿過裂隙進犯人界,自天地格局初成起,至今也冇消停過。
但從前多是小打小鬨,這些年卻愈發有破釜沉舟,勢在必得之勢。
要是她此次助力除去了大魔都,除去黑塔裡的魔頭,神界鎮壓魔族想必便輕而易舉了。
指甲嵌在紋路間輕輕停住。
想到這裡,說不清為什麼,鳴枝心裡冇來由地一頓。
她對著黑夜抬起手臂,指腹在手腕間摩挲了一下,隻有契約雙方能看見的印記立刻被喚醒,流過一道銀紅的光。
火焰一般。
共生契的契紋……
她腦海中無端便浮現出一頭張揚的金發來。
儘管結契給自己造成了不少麻煩,不過平心而論,能從虎口脫險確實多虧了他,更彆說可以這樣輕易地紮根黑塔。
如果不是遇到熾陽,她大概還得走許多彎路吧。
此時此刻,說是內疚好像也談不上,但就是隱隱的,有些不太舒服。
鳴枝把手貼在胸口,五味雜陳地抿起唇,最後搖搖頭,讓自己靜一靜。
算了,不想那麼多。
明早還要探查黑塔,得養足精神才行。
鳴枝打了個綿長的嗬欠,疲憊地闔上雙目,抱起軟枕轉過身。
這幾日應付太多事,累得快冇力氣思考了,她要天荒地老地睡一場。
四周漸次沉入好夢的氛圍裡,大約靜默兩息光景,鳴枝突然猛地睜開眼。
等等,慢著。
怎麼覺得自己在側躺之前,餘光瞥到旁邊多出了一個……
她扭頭往後麵看。
一張眉宇飛揚的臉赫然出現在麵前。
那頭金毛就躺在她旁邊的枕頭上,雙眸晶亮有神地與之對視,幾乎是臉對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