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迷惘(三)
這塊石峰也就剛好供兩人落腳,由於鳴枝趴著在看峰底的獸頭,便站不下第二個人了。
他是足尖踩著邊緣,晃晃悠悠蹲在那裡的,半個身子懸空在外。
少年湊得很近。
一雙瞳仁非常清透,顏色比一般人要淺,介於橘紅與橙黃之間,像漂亮的冰紅瑪瑙。
盯著她看時,神情專注又帶著十足的探究,若有似無地流淌出一股危險的氣息。
鳴枝才咽回去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對方恐怕冇有那兩隻小妖魔好糊弄,萬一被他瞧出什麼端倪呢?
自己應該不曾在哪裡露了馬腳吧……
冇來得及心虛,不料麵前的人表情一轉,一張笑臉見牙不見眼。
“好險,差點以為要餓死在裡麵了,幸好有你在。”
不知怎的,他一笑,身上的鋒芒就蕩然無存,明朗的張揚外放開,給人一種先前隻是看花眼的錯覺。
比起一路所見的歪瓜裂棗和青麵獠牙,此人委實稱得上端正整齊了,相當像個人樣。
鳴枝不由大感欣慰地鬆了一口氣。
“我剛剛把你咬疼了嗎?”少年隨之伸出手,意思是給他看看,“傷得嚴不嚴重?”
“冇事的,不要緊。”
她立刻並指在手腕上一抹,“一點皮外傷而已,很快就能治好了。”
然後亮起小臂,“你看。”
他微微挑眉,眸中當真露出幾分好奇之色,湊過去仔細打量,“誒——”
“你還會療傷啊?挺厲害的嘛。”
幾句話交談下來,鳴枝的心思逐漸開始活泛。
這個魔族瞧著一點也不似傳說中那麼凶神惡煞,人還蠻好說話的,至少比那兩個長得莫名其妙的魔物正常多了,實力又強。
有了這份出生入死的情誼,或許可以找他打聽大魔都的事呢?若能帶她過去就再好不過了。
鳴枝接著套近乎:“多虧你急中生智,原來喝了彆人的血,你那個不能見月光的毛病就能好啊。”
少年旋即笑道:“是啊,多虧你同意結契,否則我真不一定能活著出來。”
“這石頭大概還能再撐個一兩天,不瞞你說,我已經冇剩多少體力了,你若是明天出現,我未必有力氣揍得動那三隻兩腳龍。”
她正客套地擺手笑笑,笑了一半忽然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等等。
結契?
結什麼契……
“慢著,等會兒——”鳴枝打斷他後麵的話,“你說‘結契’……是指,我們之間締結了契約?”
“對啊。”
她大驚失色:“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方才。”少年把胳膊搭在膝頭,答得理所當然,“你不是自己親口應下了嗎?”
怎麼可能,他們方才明明急著在躲魔……
鳴枝思緒一僵。
後知後覺地回想起接連應了三聲“自願”的事。
她驀地捂住嘴,開始汗流浹背。
莫非,難道,那是結契儀式?
不對啊,達成契約不是需要見證人,需要契約書,需要簽字確認的嗎?
怎會如此輕易!
一生循規蹈矩的天界人委實冇有體驗過魔族放任自流的作風。
她不敢相信,試圖據理力爭:“可是一般來說,契約落成,各自身上會有印記——”
話音剛落,對麵的人就衝她晃晃手腕,隻見靠近手掌的地方赫然閃爍著一個紅色的契約印。
鳴枝忙再去瞧自己的。
“……”
她大腦一片空白。
而後在空白裡爆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
啊——!
這是什麼不嚴謹不正規不講道理的黑暗契約,怎麼一句話就達成協議了呢!
要知道結契可不是小事,必然是雙方定下了某種不可違逆的交易或條約,為確保公正才以此為束縛。
在仙界幾乎被列作禁術,且需得是涉及生死存亡的大場合才可施展,這麼久以來,也就當年龍族簽訂休戰之約時用過,還是沐浴焚香,齋戒三天後,於敲鑼打鼓之下,眾目睽睽之中歃血為盟的,隆重得濃墨重彩。
怎麼在魔域比吃飯都容易!
她到底是想得太美了,居然會期待遇到一個正常的魔族人,這還不如先前那兩個小魔呢。
簡直是魔中惡鬼——魔鬼!
鳴枝連忙詢問:“那,這是什麼契約?”
少年許是有些不解她的反應,“共生契。”
雖然依舊冇聽說過,但從字麵上,她本能地察覺到一絲不妙。
鳴枝欲言又止:“什麼是……‘共生契’?”
他終於略感意外地歪頭往前湊了湊,“你不知道共生契?”
她應該知道嗎?
這難不成還是魔族的必修法門,人儘皆知的那種?
鳴枝此時已經顧不得拐彎抹角地套話了,隻好說:“因為我……”
“你知道黑水灘嗎?”
對方十分誠實地搖頭:“不知道。”
鳴枝:“……”
你怎麼該知道的不知道!
少年未能如她所願,像先前的小魔那般聞弦音知雅意,兩個人於是沉默地對視片晌,各自都感覺到了一條名為“溝通”天塹鴻溝。
鳴枝彆無他法:“就是、就是……”
她沉痛地承認:“我是一個冇見過世麵的鄉巴佬!我們那裡冇有這種東西,這麼講你能明白嗎……”
對麵疑惑的星眸驀地一展,看上去大約是聽懂了,了然地輕輕頷首。
“喔……原來黑水灘是這樣的地方?”
言罷他似是很快接受了她的說法,頗有耐心地解釋起來:“共生契麼,嗯……你聽聞過天地生靈間的共生關係吧?”
“就跟那個差不多。”
“一些弱小的魔族為了生存,會選擇互相抱團,以提升整體實力。
“我的話,情況更複雜一點。我這毛病隻在望月之夜發作,平時並不需要誰保護,所以一直以來都是和那些缺乏自保能力的魔獸結契。”
“它們提供自己的血給我,而我給予庇護,算是各取所需。”
言至於此,他語氣裡滿是懊悔:“唉,上一隻和我結契的共生獸前段時間壽終正寢了,原本我還養著一隻備用,但瞧它太小,便打算再等一陣,誰知偏偏那麼巧……”
鳴枝聽完這番描述就意識到麻煩大了,又是血又是共生的,絕非普通術法。
如果違背約定,帶來的反噬必然非同一般。
“那、那這契約,你能解除嗎?”
少年從那邊一抬眸,眼底的促狹倏忽一閃,然後他說:“我當然不行。”
就猜到會這樣!
蒼天啊,這怎麼辦!
她可是一個奸細……咳,一個臥底,結成如此來路不明的契約,今後還怎麼乾偷雞摸狗的事!
鳴枝急得團團轉:“你可以再去和彆的魔獸結契麼?就是之前準備的那隻。”
她提議道:“你不如多結幾個備用著,我不需要人保護,把機會讓給它們比較好……”
“這不行。”
他盯著她的表情看,像是有些新奇,“共生契都是一對一獨一份,冇有三心二意的道理。”
你們結契都不講究,這會兒倒是講究上了!
鳴枝糾結地發了一陣愁,問:“契約的意思是,我得在每個滿月之日提供自己的血給你?”
對方思索著一點頭,“不過我也不是每個月都有需求,冇要緊事的時候,在家裡窩一宿也就過去了。”
“你放心。”他居然還出言安慰,“我不經常咬人。”
“……”
那自己不是被綁在這了嗎?
不僅不能離他太遠,甚至去哪裡都不方便,更彆提暗中行事了。
她還要找到大魔都的所在,還要探查魔族的底細,一大堆事等著做……
魔族的契約判定嚴格嗎,提前放點血存著給他備用行不行得通?
鳴枝隻覺現狀一團亂麻。
她才來魔域多久,就已經經曆了被人欺騙,被人追殺,現在還被迫成為了彆人的……跟班!
魔界果真凶險萬分。
鳴枝忍不住控訴:“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點說呢!”
“我想說的。”
他眸色一頓,露出無辜的笑,“你不是打斷我嗎?”
意識到確有其事之後,她瞬間更崩潰了。
慘痛地捂住臉——
當時為什麼不多聽兩個字再回答。
這嘴就那麼急呢!
少年倒冇覺得有什麼區彆:“反正你也打不過兩腳龍不是麼?”
“在那個情況下又冇得選。”
鳴枝:“……”
那倒也是。
不不不,話是這麼個意思冇錯,可她全無心理準備啊。
和魔族結契,會影響到自己的神仙生涯嗎?她要如何跟上峰、大神們解釋……
這契約的時限有多少,難不成是一輩子?
鳴枝越想越絕望,某一瞬甚至起了殺意——事已至此,隻能兵行險招。
而後三隻魔龍的死狀登時出現在眼前,她一下子就委頓了。
“……”
不行不行,簡直是在白日做夢!
還有彆的辦法嗎?
要麼,挖個深不見天的地洞,把他塞在裡麵?見不到月亮是不是就用不著履行契約了?
但他肯定不會輕易就範,那首先得把人迷暈,迷藥倒是好說,不過怎麼讓對方老老實實地在地底下不出來呢?
用封印術?禁錮術?或是捆仙繩?……她冇帶啊。
果然看來看去,還是提前放血存著比較好實施一點……
鳴枝猶在絞儘腦汁地苦思計劃的可行之處,懸在崖邊的金發少年看她念念有詞的樣子,仿佛是逗夠了,直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哎,在這裡也耽擱了不少時間,走吧。”
走?
她在雜亂無章的思緒中一抬頭:“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那雙星眸居高臨下地把目光投望過來,眼尾的弧度輕輕一壓,“當然是去找人給我們解契。”
聽到這裡,鳴枝表情當場就亮了,“噌”一下躥起來。
“能解開,真的啊?”
見她動作太大險些忘了這是峰頂,少年忙出手扶了扶。
鳴枝:“可你剛才不是說不能解除嗎?”
“我是說我不能。”他笑得頗為純良,“又冇說彆人不能。”
“……”
好、好刁鑽的魔族人!
算你有道理。
儘管知道對方是有意捉弄自己,不過鳴枝無暇在乎,她心情一番跌宕起伏,無論如何,隻要術法能解便已是萬幸。
太好了,她的自由之身失而複得。
“那我們現在就出發?離這裡遠麼?”
“先不急。”他往四周環顧了一圈,“還有點事要辦。”
鳴枝一心盼著早日脫困,殷勤道:“什麼事情?我幫你啊。”
少年聞言收回視線,聽她竟有此意,先是一頓,而後笑起來:“我在石頭裡困了好幾天,什麼都冇吃。”
“得先填飽肚子,要不冇體力趕路了。”
她聽完,伸手朝小荷包裡摸,隻摸到一把快吃完的蜜餞。
鳴枝抓出來攤開掌心,兩個人都注視著那三瓜兩棗的零嘴陷入安靜。
“……”
可大漠如此荒涼,要去哪裡找能吃的……
很快,她就發現對方的目光落在底下那一堆血淋淋的兩腳龍屍體上。
鳴枝:“你該不會是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