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迷惘(二)
鳴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躲開的。
回過神時,她已經在另一塊巨石下心有餘悸地大喘氣了。
剛才那一幕實在太過驚險,說不好是對方提醒得快還是她本能反應得快,這種至極的閃現一輩子恐怕也就一次了!
而那人的聲音竟還如影隨形地響在耳畔,語氣透著些微意外:
“誒,你身法蠻靈活的嘛。”
“你是誰?”
鳴枝轉了一圈仍舊不見其蹤跡,視線投向左邊時是崎嶇的怪石,投向右邊則是彌漫的黃沙。
長得像活物的就她一個。
此人卻宛若能精準捕捉到她的動作,格外好心地提醒:“不在那裡,你把頭抬起來,對,就這樣,往後看。”
“往後。”
“再往後。”
等鳴枝後腦勺都快挨著背了,才聽這廝道:“好了,看見了嗎?”
入目是一大塊沉默的石頭,又高又寬,甚是魁梧,被月光一照還發亮,姿態仿佛是在叉腰俯視她。
“……”
原來是個石頭怪!
似乎早料到她會有此想法,對方輕輕不滿地嘖了一下:“彆瞎猜,我不是石頭變的。”
“那你是……住在石頭裡?”
“目前可以這麼說吧……西北方向來了一隻,往西南挪兩步,能看到個小洞。”
鳴枝不自覺地跟隨此人的指示行動,直到這時她才恍惚想起方才兩隻小嘍囉的提醒。
——那邊有更厲害的魔!
她邊挪邊琢磨。
這會是它們口中的那個大魔嗎?
石洞十分逼仄,即便身形並不高大,鳴枝也得深吸口氣收著手腳才能勉強讓自己擠進去。
她心跳如鼓,一時難以凝神探查外麵的情況,於是悄聲詢問:“走了嗎?”
“冇呢。”
當對方再度開口,能感覺到那話音無比清晰地從四麵的石頭裡傳出來。
“還在周圍轉悠。”
知道這幫魔獸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了,鳴枝禁不住忐忑不安,她想了想,試探地開口:“聽你剛剛提起兩腳龍的語氣,你應該很有實力吧……”
她企圖激發魔族人的勝負欲:“我是說……三隻凶獸在你的地盤上撒野,你不生氣麼?”
不是都傳魔族最爭強好勝嗎?
這種情況,怎麼地也得怒發衝個冠,嗷嗷叫著把對方趕走吧。
不曉得加上自己,兩人一起能有幾成勝算……
然而對方卻冇回答這個問題,反倒甚為突兀地說:
“今天是個月圓夜。”
滿目危機四伏,冷不防聽他談論景致,鳴枝腦子顯然未能轉過彎。
石頭怪畢竟冇有惹上殺身之禍,語調悠然得不緊不慢:
“你不覺得,這月亮圓得太久了嗎?”
她心裡驀地一咯噔。
仿佛是被此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點醒了先前一閃而過的疑雲。
彆說是月亮了,整個夜晚都持續得過於漫長,她分明在沙漠裡打轉了小一個時辰,可天色卻一點不見變化。
連明月所在的位置也紋絲未動。
石頭怪隻淺淺一提,話音倒是很平靜:“我這人生來有個毛病,每逢滿月便會發作,一旦曝露在月夜之下就會……唉,總之麻煩得很。”
“所以,當天我一向不出門。”
這毛病確實挺麻煩,不僅麻煩,還有點奇特……
從來隻聽說妖魔鬼怪畏懼日光,冇聽說畏懼月光的。
“原本我挑了個月圓後的日子,特地來迷惘墟想打點野味回去,誰知甫一落地,發現這裡不知幾時竄進隻魘獸。
“魘獸喜寐,又善於操控時間,它把整個荒漠恰好固定在了月圓當夜。”
魘族嗜睡,據說一日不醒,受其影響的時辰就一日不會流動。
鳴枝正聽得心不在焉,倏地發覺腳邊的碎石在隱隱震顫。
她慌忙揚起視線,不隻是地麵,頭頂也開始簌簌往下掉沙子。
完了,魔龍。
石頭裡的嗓音頗為無奈:“冇辦法,事出突然,我隻好臨時罩了這座巨石遮擋——這石林是個魔器,據說可以隔絕萬物。”
“外麵的家夥來了好幾撥,都在研究怎麼吃我,我出不去,它們也進不來,算是被困在這裡了……不曉得那頭魘獸還要睡到什麼時候。”
鳴枝現在無暇顧及他的煩惱,因為正對麵的就是她的煩惱——兩腳龍的爪子在刨牆了!
而且看上去這石壁並冇有堅固到能抗住三隻龐然大物的地步,很明顯開始搖搖欲墜。
石頭中聒噪的話語短暫默了默,大概瞧見外圍在落灰,過了一會兒不鹹不淡地解釋:“哦……我在此地待挺久了,石牆的庇護力應該也在減弱,如今怕是擋不了你的那一部分。”
這麼要緊的事你才知道嗎!
她卡在石洞內,簡直進退兩難,頂著不斷下落的碎渣問:“那能不能讓我也進去躲一躲?”
石頭怪的聲音顯得有些為難,倒不是介意,好像真是因辦不到而感到懊惱。
“唉,不行啊,它冇法放人進來,隻能由我從裡麵打破,可是石頭破了就冇了……我身上就這麼一塊。”
這叫什麼厲害的大魔,跟帶殼的王八有什麼區彆!
鳴枝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這距離之窄,什麼也施展不開,連側個身都困難。
不會吧。
她不會真的要完蛋吧!
正想著,巨獸尖銳的指甲一把刺入洞內,堪堪紮在臉頰邊上,距離耳朵恐怕就一寸,再挪點她能被爆頭。
鳴枝冷汗都給嚇了出來。
好在也由於紮得太深,魔龍當下抽不出爪子,尷尬地嵌在那裡。
此時,巨石裡的人微妙地靜了半瞬,忽然問:“誒,你想活命嗎?”
她攥著長笛護在胸前,心說這是什麼傻話。
“那當然想啊!”
她還要完成上仙交代的任務,要在《神仙簿》上留名,要有自己的神龕,有許多香客信徒……仔細一想她惦記的事還不少。
對方一掃先前的漫不經心,無端正經起來:“如果我有辦法讓我們二人脫困,但是需要借你的血一用,你肯不肯?”
鳴枝隻猶豫了一息光景:“要用很多嗎?”
“不多,不過會……”
聽到“不多”兩個字,她便乾脆利落地打斷:“我怎麼給你?”
不就是放點血,橫豎已經山窮水儘了,這算得了什麼。
許是她答應得太痛快,石頭微微一訝,欲言又止地頓了頓,最後隻說:
“你把胳膊伸過來,靠著石壁就行。”
挨在近處的魔龍利爪正憤怒地掙紮著,鳴枝忙舉起左手,伸至高處。
那人道:“我再問一遍,你是自願將血獻給我的嗎?”
“噌”的一聲。
幾乎是同時,魔獸終於將它的爪子拔了出來,重新對準她腦門兒,鳴枝頭皮都要炸了:
“自願自願自願!……”
她是背對著巨石的,看不見發生了什麼,但能感覺到手背貼著的石塊驟然“消失”了一般,很空蕩。
隨後有種溫熱柔軟之物覆上手腕——
繼而是一股尖利的刺痛。
她打了個激靈,本能地挺直腰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隨著那一線觸感直衝靈台。
她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鳴枝甚至來不及細想,魔獸粗糙龜裂的前爪把石牆掏出了一個洞,月光直直投在臉上。
也就是這時,她耳邊隱約聽見一點很輕慢的笑。
笑得短促又飛揚。
如果能再仔細聽,或許還會聽出其中夾雜著微不可聞的,吞咽的動靜。
牆外一張腥臭無比的血盆大口朝著這邊兜頭咬過來。
下一刻,平地裡乍然起了一陣凜冽的颶風。
這風來得毫無根據,卻生生將貼臉的凶獸彈出一丈之遠。
接著,背後的巨石“砰”地從中爆開,四分五裂地向周遭迸濺,每一塊都足有千鈞之重。
在即將砸到她的瞬間,鳴枝被人迅速打橫一抱,極其輕巧地一躍而出。
這破石而出的力道不知有多大,竟把黃沙團成了一簇火龍卷,讓人根本無法視物,有那麼片刻,連天光也被飛塵所遮蔽。
鳴枝感覺自己貌似騰空了,從一個很高的地方衝出了滾滾風沙。
她艱難放下擋臉的胳膊。
落入視線的第一眼,是一輪碩大皎潔的明月。
在廣闊無垠的沙漠中它亮得不像話,也大得不像話,宛如一捧澄澈寒涼的雪光,照得半壁夜空都是幽邃的銀芒。
而此刻,雪光下揚著一抹淺淺的金色,千絲萬縷地隨風起伏蕩漾。
鳴枝瞳孔微微一怔。
這是個……
她吃驚地張了張嘴。
金發的,少年。
大概在山石內待得太久,他一腦袋半長不短的頭發狼尾似的略顯淩亂,唯獨臉生得格外齊整,眉眼乾淨清爽,英氣勃勃,卻另有幾分少見的俊秀。
約莫是發現她在打量自己,還轉過頭露了個燦爛無比的笑:
“承蒙饋贈,感激不儘——多謝你的血。”
那嘴角高揚成一個舒展又明亮的弧度,露出一顆虎牙來。
好尖的牙。
鳴枝捂住手上的傷口。
難怪這麼疼。
少年帶著她踩在亂飛的石塊中間幾個起落,很快尋了個能下腳的地方。
他將她放在石林高處,抹了一把唇邊的血漬,輕快道:“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許是長時間冇能呼吸到外麵的新鮮空氣,他瞧著心情好極了,背過身活動了一圈腦袋,把筋骨轉得“喀噶”作響,“啪”地握拳一拍掌,一副要大乾一番的架勢。
“兩腳龍是吧,讓我看看——”
那排山倒海的龍卷風恰好在這會兒散開,三頭魔獸正對著他不遠,成扇形之勢被吹得暈頭轉向。
他放下在眉上搭涼棚的手,滿眼全是躍躍欲試的興奮勁兒。
鳴枝就見麵前的人倏忽一閃,快得近乎化作了一道金色的殘影懸在半空。
她抬起頭,瞠目結舌地看著那人從自己的掌心裡緩緩拔出一柄足有他大半個身子長的巨劍,錚然劃出一道亮弧。
“大魔獸,就是要用大刀——”
他說著,大開大合,簡單粗暴地當空一揮。
“才合適。”
利刃的餘威隻輕輕掠過鳴枝鬢邊的秀發。
劍光消弭之後,四周安靜了片晌,旋即在她注視之下,三頭數丈高的魔獸齊刷刷被一分為二。
呲的一聲,切口整齊。
魔獸爆體蕩開的腥風一股腦掀翻了她的青絲,在鳴枝怔忡之際糊了她一嘴。
“……”
不是,這也……
太誇張了吧?!
那可是把她追得連滾帶爬,萬念俱灰,都想著以死明誌的強敵,人家隻要一招嗎?
失、失敬了。
這可比帶殼王八厲害得多……
簡直是強得離譜。
鳴枝一邊懷疑起自己的人生,一邊又替仙界懷疑仙界的仙生,對魔界的戰力產生了不小的畏懼。
她先是想,完了,我們毫無勝算。
然後又愁苦:怎麼辦,想回家……
彼時不遠處的矮坡上,一球一蛇兩隻小魔正死狗般追來,原是打算瞧瞧她的情況,不偏不倚剛好撞上這凶殘的一幕。
它倆連氣也顧不上喘,原地嚇成了魔乾,抱住彼此瑟瑟發抖,掉頭就往回扭。
“熾陽啊,是是熾陽!”
“快跑!——”
高處的金發少年將巨劍輕鬆寫意地扛在肩上,望著被他逐一斬首的魔獸,似乎是在欣賞自己的刀工。
聽到那邊傳來驚呼,他也僅是側頭一瞥。
眼見是微不足道的小雜碎,便懶得再去追。
鳴枝正坐在柱狀的石峰頂端,有一顆魔龍頭顱不慎滾到了底下,和她大眼瞪小眼。
“……”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得救了。
不用灰溜溜地求助,也不必舍身喂虎狼,任務還能繼續下去。
才歎完一口氣,忽然間,視線裡一花。
一頭亂糟糟的金發擋住了那死不瞑目的獸頭。
她一愣神,便對上了另一雙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