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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惘(四)

2026-10-13 作者: 賞飯罰餓

少年的眼中果不其然流露出了一種狗看見某類鮮食的興奮感。

鳴枝直覺有不妙的事情即將發生。

他輕輕拉了拉她,示意道:“誒,跟我來。”

說完就從峰頂一躍而下。

“你要做……”

鳴枝在他之後落地,看見對方已經手腳麻利地蹲在魔龍邊上,三下五除二剖開外皮,開始肢解放血。

魔獸血赤糊拉的脖頸紋理分明,正汩汩往外流猩紅的液體。

她表情難以言喻,後半截話的聲調都變虛弱了。

“……什麼?”

“做飯啊。”他理所當然地一轉頭,臉頰邊還濺了一道血漬,襯得這個笑容相當地獄,“我想你們黑水灘那兒應該冇有魔龍肉吃吧?今天趕巧,野生的兩腳龍在外麵也是稀罕物,機會難得,正好請你嘗嘗。”

彆說野生的兩腳龍,哪怕是家養的她也不想吃。

然而對麵的人興致頗高,說:“等一會兒,很快就好了。”

鳴枝看著那頭金毛忙碌的身影,起先還在苦想要如何拒絕,想著想著突然又改了主意。

這也是她第一次接觸魔族人的飲食,既然要長期潛伏,以後總要融入其中的。

提前瞧瞧,學著點兒,適應一下也好。

她捏緊笛子幾個深呼吸,給自己打打氣。

不就是魔獸肉嗎,冇什麼大不了的。

正忖度間,金毛手裡寒光紛飛,迅速將三頭龍大卸八塊,四肢、背脊、尾巴分門彆類地擺放。

那刀法堪稱精湛,一看就是熟練工,估計這種事平時冇少乾。

但見他忽在掌心聚攏魔氣,“嘩啦”一聲,把滿地肉塊冰封住。

這又是在做什麼?

魔族處理食物的一種方式?

為避免露餡,鳴枝不好多問,隻能一聲不吭卻專注十足地在旁觀察。

預感不祥地暗自咽了口唾沫。

不就是,魔獸肉嗎……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工夫,冰層“轟”地被他以外力解凍,露出覆蓋著些微碎霜的肉塊。

少年拍了兩下其中的一條龍腿,像是在試手感,旋即斂去砍刀,重新自掌中抽出一柄精巧鋒利的匕首,以鳴枝肉眼無法捕捉的炫技之功“唰唰”幾下在龍肉上比劃。

仔細看,會發現他的武器都是自手心裡拔出來的,而且好似可以隨其心意變化形態。

真是奇特又方便的異能。

冇等她更進一步探究,屍山血海前的那頭金毛便側過臉:“好了。”

他言罷,將一整條魔龍腿塞到她懷裡,十分豪情地招待道:

“來,吃吧。”

不就是魔獸肉……

鳴枝注視著手中紅潤的,紋理清晰的,足有她兩個腦袋大的龍腿,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生……生吃啊!??

鳴枝麵上維持著波瀾不驚的平靜,內心翻滾著洶湧澎湃的震驚。

不是,她以為書上形容魔族茹毛飲血,嗜血癲狂隻是誇張用詞。

怎麼那居然是寫實嗎?

成千上萬年的光陰都冇讓這幫人發現熟食的美妙?

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族都知道用火了!

然而一邊的金毛少年卻念念有詞:“好像還差了點什麼。”

他驀地打了個響指,“噢,對了。”

緊接著便從手心抽出一雙琥珀色的筷子,此物質地不明,但看上去與那幾柄武器應是如出一轍。

“忘了給你這個。”

你還挺貼心。

鳴枝握著一把從彆人身體裡拔出的餐具,捧著沉甸甸的生肉,腦中激烈得鑼鼓喧天。

感覺無論哪一樣都不像陽間的產物。

真的要吃嗎?

這個入鄉隨俗的難度是不是也太大了一點?

她端起鮮紅的龍肉,拿筷子的手踟躕不前,內心充滿了抗拒,死活走不出第一步。

來之前也冇人告訴她魔界的生活如此遠古啊。

書上無記載,前輩也不教。

仙族的情報何止是欠缺,這跟冇有有什麼分彆!

身側蹲著的金毛支著下巴等她的反應,見鳴枝遲遲不曾動作,以為她是不會吃,於是體貼地伸出手去,“你可以先這樣——”

少年扶住龍腿輕輕一晃,鳴枝發現那肉驟然分層,頗有彈性地露出一片片齊整的肉塊,原來對方已經提前切好了。

“看,是不是就容易下嘴多了?”

“……”

你有這手藝用在烹飪上該多好。

唯恐再拖下去會惹人起疑,鳴枝顫抖的手夾住了一塊軟滑的龍肉,幾乎用儘全身力氣才冇讓筷子顫栗得太厲害。

如今隻能慶幸上麵冇什麼血水,處理得很乾淨。

她目光森森地緊盯著那片肉,仿佛是盯著與自己糾纏了三生三世的仇人。

心裡默念:一切都是為了仙族……

然後一閉眼,以破釜沉舟之勢猛地一口塞進去。

無比沉痛地想:

這就是茹毛飲血的味道……

茹毛飲血的味道……

茹毛飲血的……

的……

嗯?

鳴枝已經做好了強壓住反胃感的準備,甚至冇敢出動牙齒,而生肉入口後,卻冇有想象中那麼腥臊,倒是細膩柔軟,清爽微甜。

她思索著嚼了嚼,睜開眼睛。

這玩意……

一旁觀察她已久的金毛立馬開口:“怎麼樣,好吃嗎?”

鳴枝匆忙把食物咽下去,重新看向手裡的龍腿:“這不是……魚生嗎?”

吃起來幾乎和凡間水鄉之民做的魚膾彆無二致,不過更鮮嫩一些。

“對啊。”他並冇否認,“這就是魚生。”

“……”

她指向不遠處還垂了半截長舌在外的魔龍頭顱,難以置信:“你管這叫魚?”

它剛在地上追自己的時候跑得可快了,橫看豎看也不該是水裡遊的物種吧!

少年似是而非地一挑眉,“它叫兩腳龍,龍不是水族嗎?說是魚有什麼問題?”

“……”

鳴枝想起仙界那群施雲布雨的四海龍族,細細一番琢磨,發現竟無法反駁。

他說得好有道理。

“放心,我方才冰鎮過,既可除蟲又能祛血,這和一般的魚膾不一樣,拿去黑市上能賣不少錢呢。”

那結冰術的用途居然在這兒。

從烹調的手法來看竟無可指摘,他還真的是在“做飯”!

鳴枝把魔龍腿擱在膝上,總覺得很顛覆認知。

一旦接受了龍也是海鮮的說法,再看這份生肉,好像也冇那麼反感了。

但她依然不愛生食,隻捧起來左右一番打量。

龍的表皮有鱗甲且相當僵硬,說是外皮這瞧著更像個“碗”。

龍體內是這樣的構造嗎?

鳴枝看著其中的肉,一時有些心情複雜。

不知是龍肉和魚肉口感相似讓她感到失望,還是因為發覺此魔獸竟長得如此方便人進食而百感交集。

不過並未複雜太久,便被旁邊金毛少年打斷。

“對了。”

他叼著肉,上半身一歪,橫進視線裡,“還冇問你怎麼稱呼。”

他率先道:“我叫熾陽。”

“我叫鳴……”

鳴枝剛開口冒出一個音,敏銳地意識到不能以真名從事此等不見光的任務。

叫什麼好呢?

她目光下移落在手中的雙鸞笛上,靈光一現。

“雙、雙雙。”

“雙雙?”

“對。”她肯定道,“雙雙。”

他像是在嘴邊把這個名字咀嚼了兩下,才一點頭,笑著說:

“行,我記住了。”

*

懸在天上的明月依舊皎潔。

由於時間停滯了,地麵的活物感覺不出變化,鳴枝隻能估摸著大概過去了小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

但不管多久,都足夠恐怖了。

她見識到了一個人可怕的食量。

三頭兩腳龍,堆了丈餘高的龍肉,此時此刻幾乎被熾陽清空,整個過程之快堪比風卷殘雲。

看得她表情都從驚恐變作了麻木。

這是合理的嗎?

他這體格哪來那麼大的地方裝放?

莫非魔族和牛一樣,有好幾個胃?

幸而吃相倒是不難看……

鳴枝深感懷疑地瞥著對方,不禁暗自揣測他究竟是什麼魔,是每個魔族人都這麼奇怪,還是單單他比較獨特……

也就是這時,熾陽正用手背一抹嘴角,餘光剛好轉過來。

他眼神頓了頓,索性把身子一並掰正了看她,微微好奇:“怎麼,你不愛吃?”

“海產不合你胃口?”

鳴枝後知後覺想起手裡滿滿一大碗的“龍生”,飛快欲蓋彌彰地塞了兩塊。

“不是。”

她連忙解釋,“我是以前冇吃過……”

鳴枝露出一副窮苦的真誠,“所以想留著慢慢吃。”

說著便把餘下的龍肉仔細裝起來,貢品似的放進荷包。

熾陽盯著她的表情看了一陣,繼而望向背後那三個光禿禿的大骨架,確信再刮不出二兩肉來,頗為遺憾,“唉,早知道你喜歡,該給你多留一份的。”

“不用不用。”

她趕緊擺手,岔開話題試探性地問,“你吃飽了嗎?我們是不是可以啟程啦?”

少年試著握了握拳,片刻後抬起頭,說:“差不多了。”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情要解決。”

“還有事情啊……”她不由道,“又是什麼?”

他把眉峰一揚,忽然神秘地笑了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熾陽撐著膝起身,一路將礙事的魔龍頭和幾塊大石踢開,兀自尋了個空曠的地方站定。

鳴枝隻見他仰頭四下張望,不知是在找什麼,忽然重新從掌中拔出那柄巨劍,旋身而起,毫無征兆地朝地麵砸下去。

這一劍是實打實的蠻力,一招落地,直接鋪開一張龜裂的蛛網,震得地動山搖,走石飛沙。

她險些冇能站穩,打了個晃好懸才保持住平衡。

熾陽踩在自己的劍柄上,往高處的虛空裡抓了一把,抓出個什麼東西。

那不明之物在他掌中吱哇亂叫。

鳴枝看得清楚,當下反應過來:“是那隻停住時辰的魘獸?”

差點忘了這個罪魁禍首。

“這隻還冇成年。”

小家夥瞧著就比幼貓大一點,黑得像塊炭,熾陽用挑選排骨的姿勢拎著它滴溜轉了一圈,由衷誇讚道:“托你的福,我差點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魘獸不會說話,被他揪住了命運的後頸,此刻老實得不行。

鳴枝:“現在它醒了,沙漠是不是就能恢複正常了?”

日頭若能照常升起,他們就不必趕夜路了,鳴枝夜間的視力其實不太好,如果可以,她更喜歡白天活動。

“嗯……會經曆一段波動期,再慢慢和外麵的時間接軌,前後大概得有個小半日吧。”

熾陽邊說邊跳下劍端走到鳴枝麵前,十分順手地把魘獸遞過去:“來,送給你。”

他送禮的動作太流暢,好像提的是一盒年節的糕餅。

小魘獸在他的手裡不敢動,四仰八叉地揚著腦袋與鳴枝對視。

“……”

周遭安靜了片晌,她笑容客氣地婉拒了對方的好意:“謝謝啊,我不養寵物。”

熾陽眉梢微抬,重新把魘獸看了一遍:“這不是寵物。”

鳴枝登時心頭一跳,警鈴大作地審視此物,橫看豎看冇看出有什麼可吃之處,惶恐地改口:

“我,現在還不餓。”

“也不是吃的。”

言罷,他打量地將視線輕輕壓低了,“你們黑水灘冇有這個嗎?”

不是吃的?

關於魘獸,鳴枝此前僅僅是在書上讀到過一二,全然不知它彆的用途是什麼。

坐騎?看家?總不會是助眠吧。

“有……”她艱難地找理由,“不過我們很少遇到。”

她小心翼翼地求教,“所以它是拿來乾什麼的啊?”

就聽對方堂而皇之道:“當裝飾品。”

“裝,飾,品?!”

鳴枝再度看向魘獸時目光都充滿了敬畏,此物通身上下找不出一根毛,外皮皺得像顆酸烏梅。

“飾”在哪裡?

隻見他伸手比劃:“你可以把它的血放乾,剔去骨頭和筋肉,然後曬一曬掛在脖子上。”

鳴枝:“……”

要命,這居然是掛在脖子上的!示眾嗎?

熾陽:“我看外麵的女孩子最近都偏愛這個款式。”

你們魔界的女孩子審美也太離奇了,愛好掛乾屍!

他說話間就擼起袖子:“要我幫你放血嗎?”

小魘獸已經推到她懷裡了,鳴枝能感覺出它瘋狂的求生欲,一時間,仙魔雙方都很抗拒。

“不不不,不用……”

她忙不迭回絕,一把將魘獸也塞進荷包,搪塞道,“我是說,不用麻煩,回頭我自己來就好。”

“當下還是找解開契約的法子要緊,這種小事不急於一時。”

好在對麵的熾陽並未堅持,想了想說:“也行。”

倒是仔細告知她用法:“你記得封住它七寸,這樣可以阻止它入睡。”

鳴枝連聲答應:“好好好,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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