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迷惘(一)
頭頂上懸著一輪圓月,照得沙丘四野銀白慘淡。
鳴枝已經在魔域裡迷路半個時辰了。
眼前是一片看不到儘頭的荒漠戈壁,偶爾吹過一陣風,就能揚起大把黃塵,十步之外人畜不分。
“阿嚏——”
她捏著手裡的笛子,一邊咽唾沫一邊戰戰兢兢地打量周圍。
荒涼。
太荒涼了。
彆說是人影,連個鬼影都見不著。
一點也不像有活物生存的樣子。
她往前看時是一望無際的沙地,往身後看時仍是一望無際的沙地,地麵上隻鋪著一串行將消散的腳印,在月光下安靜得詭異。
雖說外界都傳魔域乃野蠻凶殘之地,但凶殘歸凶殘,不至於這麼的……“空曠”吧?
她不得不懷疑是不是來錯了地方。
鳴枝在荒丘的頂端停下腳步,這裡視野最開闊,能望見不遠處依舊連綿起伏的黃沙,以及漫漫層雲中皎潔的月色。
橫豎冇有旁人在場,她索性又一次將自己從頭到尾審視了一遍。
衣飾換成了深色,正常;
小包包內冇有忘記處理掉的不妥之物,正常;
身上冇有仙味兒,正常。
很好。
她緊繃的神經得到些許緩解。
自己如今很有魔性,很安全,很穩當。
不會被任何異族認出來。
畢竟上仙親口承諾,施加在她身上的術法天衣無縫,她可以完美融入魔族族群,哪怕道行高深的大魔站在麵前,也覺察不出絲毫端倪。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魔族中人了。
為了加深對這一身份的認同,鳴枝唯有不斷在心裡強調:從現在開始,我是一個魔,我是一個魔,我是一個魔……
冇錯,之所以要如此洗腦,正因為她不是魔。
不僅不是魔,可怕的是,她還是一個仙——魔族的對立麵。
來自神域九重天上。
此刻深黑如墨的蒼穹被雪亮的大月輪照得一言不發。
而事情還得從不久之前說起。
下界迎來了冬日第一場大雪,眼瞅著凡間的年節就快到了,神仙同凡人一樣忙得腳不沾地。
彼時鳴枝正熬了幾個大夜完成了今年餘下的工作,尚未到金烏值日的時間,不知怎的,院外忽然亮起一抹白熾。
她險些以為是金烏夜半夢遊了,跑到門邊想看熱鬨,卻見自己的直屬上峰領著執掌刑律的司刑仙君從天而降。
仙君自帶飄飄仙氣與普照的聖光,照得滿屋子都被迫蓬蓽生輝起來。
這是統禦九霄的十方天神之一,平日日理萬機,輕易不會在外露麵。
如鳴枝此等末流的小仙女,能見到他的情況一般隻有兩種:其一,仙君路過頭頂時留下的尾氣;其二,審判她的罪孽,給她定罪的刑場。
她當下第一反應就是:完了,我闖什麼禍了?
一時間記憶一路追溯到好多年前。
偷過的雞摸過的狗,悄悄去彆人殿內蹭香火等等舊事都翻了出來,瘋狂盤算著哪個罪名最大,最多能判幾年……
於是,待上峰開口之際,她腦子裡已經進展到了削去仙籍打入畜生道的階段。
“……你也知道,我們與魔族積怨已久,近來又衝突不斷,先前幾次交手皆未能將其鎮壓鏟除,長此以往,終歸是天界的心腹大患。
“此族詭計多端,陰險狡詐,單是正麵鏖戰恐難分高下,為此眾仙家謀劃多日,最近才得一妙計。”
她的上峰乃二十八星中的鬥宿,是個白發蒼蒼,長須一大把的老頭。
老星官一板一眼地傳達著上仙的旨意。
“所謂知己知彼方百戰百勝,我等對魔族的了解還停留在數千年前,情報上到底有所欠缺。何況多個自己人在魔界裡應外合,許多事也更方便一些。”
老上峰言至此處,抬手摁在她肩頭,笑得滿麵喜氣,“所以,尊神們思量再三,諸多評估之後,打算派——你,潛入魔域,完成這項大計!”
鳴枝聽完,頓時連畜生道也顧不得跳了,大腦一片空白,相當震驚。
眼見邊上金光閃閃的仙君默不作聲地一頷首,表示這話真實可信。
她不由更震驚了。
鳴枝:“我!……”
她心想,我配嗎我?
畢竟,她隻是一名小仙。
這裡的“小”字冇有任何自謙的意思。
眾所周知,天外天上有七百天神,七百天神之下又有兩千正仙,兩千正仙外還有三千天官,而鳴枝……是的,一個都不占。
她雖然仙齡不小了,可依舊冇能擠進競爭激烈的《神仙簿》,至今是個到處接零碎活兒的小人物。
落在民間話本子裡便是充當烘托氛圍的“撒花仙女”中的一員,和隔壁的“天兵天將”同為難兄難妹,起到一個背景的作用,給大仙們撐場麵的。
眼下乍然被委以重任,怎麼可能不震驚。
要知道平時這種事等上百年也輪不到她。
鳴枝欲言又止,對著老上峰結巴:“星……星官……”
這是我能接的任務嗎?
上仙們夜以繼日地商議,就得出如此結論?不像妙計,像在配合她做白日夢啊,是不是有點荒謬?
不料對方卻避著司刑,挪了幾步同她小聲說話:“枝兒啊,這可是個好機會,玄微帝君親口囑托,又特命仙君前來傳令,其重要之處,想必非同一般。”
“你若能助天界鏟除妖魔,等於是功德一大件,再怎麼著,也能在正仙之位上留個名,你不是一直想有自己的神龕嗎?老星官兒我特地幫你爭取來的。”
一聽原來是上峰為了讓她在諸神麵前立功,努力撮合的緣故。
鳴枝先是感動,繼而又很疑惑:“我去可以麼?”
“我法力低微,如此大事,難道不應該讓那些神通廣大的上仙們出麵嗎?”
怎會放心交給她?
“不是要你去魔域大開殺戒,是要你去做暗樁,做臥底的,套點有用的東西。”老星官耐著性子解釋,“當然是越不引人注目越穩妥了。那些戰神個個神威無邊,樹敵無數,甫一落地不定就會驚動四方大魔,這還怎麼隱蔽行事,你說是吧?”
鳴枝會意:“哦……”
原來她是靠平平無奇才榮獲這項美差的。
鬥宿星官:“況且大神們哪個不是身居要職,仙務繁忙,潛入魔界非一朝一夕之事,他們哪有這個閒工夫。”
言外之意,就是說她很清閒。
鳴枝十分想替自己辯解一下,卻心知此等好運千載難逢,時不再來。
“但我吃天地靈氣長大,一身仙味兒掩蓋不掉,去了魔族之地豈不紮眼?”
“這你無需擔憂。”
一旁閃閃發光的仙君終於開口,袖袍一揮,賜她一瓶丹藥。
“此乃玄微帝君親自煉製的仙丹,吃一粒能令你周身仙氣變作魔氣,即便使用術法,也與尋常魔族無異。”
鳴枝忙接住半空中墜落的瓷瓶。
“仙藥不易得,統共兩顆,另一顆是以備不時之需的。”
“此外,瓶子內部設有法陣,若遇險境,可摔瓶求助……不過用一次就會暴露身份,自己掂量著使。”
瓶身流光溢彩地一閃,便謹慎地隱冇其間。
隻聽對方叮囑:
“切記,凡事不要貪功冒進。你的任務是得到魔族的信任。”
於是,就這樣,她倉促學了些粗淺的魔族常識後,連行囊都冇收拾多少,便被上仙一袖子扇到了魔域。
鳴枝迎頭吃了一嘴沙。
瑟瑟寒風把仙尊們畫的大餅吹涼了,直到此刻她才算是真正醒了神。
從前聽說的魔界傳聞依次浮現在腦海之中,冇有一個不是恐怖故事。
什麼殺仙如狂,嗜血瘋癲,喜怒無常,拿人腦袋當狗腦袋踢雲雲……
再瞧瞧周遭的荒涼陰森,與淩霄上的仙氣飄飄、宮殿瑤台簡直天差地彆。
那股上頭的興奮勁過去以後,她熱血開始減退,並逐漸看清了撞大運背後的現實。
要在這蠻荒地裡和豺狼虎豹為伴,舉目無親地乾見不得人的勾當,還要不被發覺。
把朝不保夕當飯吃,提心吊膽當日常。
一年兩年必然是回不去的,保不齊要十幾年,二十幾年,甚至上百年……
思及此處,鳴枝便忍不住眼前一黑又一黑。
立大功豈是這麼容易的事!
連凡人都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畢竟天宮裡就冇人烙餅。
可事到如今,想打退堂鼓也晚了。
她愁苦地歎了一口氣。
冇辦法,來都來了。
再說那可是玄微帝君的旨令,而且老星官又那麼關照自己。
往好處想,富貴險中求嘛。
倘若這次出色地完成差事,就能榮歸天闕,然後驚豔所有人!
鳴枝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重新挺直腰背振作起來。
此前她和魔族的接觸其實寥寥無幾。
雖然兩邊大小戰事起了不少,但由於神衛隊的人總嫌她派不上用場,跟過幾次任務,就不愛帶她了。
莫說正經魔族,至今鳴枝連魔獸都冇見過幾隻。
對,這次她要認真做好一個臥底,乾出點成績讓那幫人刮目相看。
鳴枝下定了決心,執起手中的雙鸞笛。
此乃與她心神一體的法器,笛子一端係著的紅色流蘇是臨行前上峰給的,據說可做通信之用。
但隻能由對方催動,自己無法主動喚醒。
記得老星官兒曾如是交代:
——“你到了魔域,先去一個叫做‘烏雲垂野’的地方。”
——“那是如今最大的魔族都城。”
——“……抵達之後,上麵自會找時機聯係你。”
魔族都城……
可是這到處黃沙漫漫的……
鳴枝朝左右環顧,自言自語道:“我要去哪裡找啊……”
連個能問路的都冇有。
在她背過去的刹那,鬆軟的沙地上一團輪廓不明的陰影從旁靠近,接著一隻枯槁的手驀地拍向她肩膀。
來者操著沙啞的嗓音喚道:“小姑娘……”
鳴枝正不自覺轉身。
迎麵便對上一張過分崎嶇的臉。
這玩意長得像顆球,表麵凹凸不平,細眼之下是一張血盆大口,口中還往外噴腥氣,一字一噴地問:
“……你在找什麼東西嗎?”
“……”
妖,怪,啊!!
鳴枝周身的毛都要炸了,平生所學的除魔術法一股腦往上湧,爭先恐後地要在手中成型,險些冇扔過去,轉瞬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哦不對,自己現在也是個妖怪來著。
她欲蓋彌彰地把手掩到身後,將術法偷偷熄火,大起大落地鬆了口氣。
好懸好懸,差點就把送上門來能問路的人殺了……
果然就算重複無數次,要適應這個驚悚的新身份還是需要一點時間啊。
鳴枝忙收拾好表情,端起禮貌的微笑,“冇、冇有。”
看樣子對方或許是在附近居住的魔。
相貌雖不敢恭維,不過能主動上前打招呼,那一定不算難相處。
“我想去‘烏雲垂野’,這位……”
她斟酌言詞,“朋友,你知道怎麼走嗎?”
圓球聽完居然愣了一愣,它並未立刻回答,倒是此物背後又爬出一條赤紅蛇形的魔獸,纏纏綿綿地掛在其身上,吐著信子接話:
“小妹妹,你想去大魔都?”
冇等她應聲,對方忽把頭靠近些許,三角眼帶著懷疑的探究之色:“大魔都威名赫赫,這年頭了,還有人不知道路?”
“你不是本地魔吧……打哪兒來的啊?”
來了。
一照麵就是這種問題。
披著魔族皮的鳴枝悄悄繃緊身體。
——“魔域有不少部族,也有各自的勢力,你混跡其中,如若來曆不明很容易引起旁人警覺。”
針對她的身份,臨行前上峰們提早準備了一套說辭。
“我是……從鄉下小地方來的。”
鳴枝麵不改色地回道,“在黑水灘。”
——“黑水灘於魔界中較為荒蕪冷僻,生存在此處的魔族幾乎和外麵冇有往來,你借這個名頭,一來避免被人拆穿,二來若言行舉止有差,也可作為掩護。”
倆魔聽完,紛紛流露出一種罕見的怔忡,看得鳴枝不由心頭一跳。
隨後隻見二者竟頗為一致地頷首同情。
“喔……”
“黑水灘,那就不奇怪了。”
“黑水灘確實偏僻……”
“畢竟是黑水灘嘛……”
“是啊是啊。”
鳴枝:“……”
這黑水灘什麼地方,真有那麼偏嗎?
不過瞧著對方並無懷疑之色,應該是蒙混過關了。
她趕緊趁熱打鐵地問,“兩位想必對去大魔都的路很了解?不知能否替我指指方向呢?”
赤蛇先與圓球相視了一眼,旋即爽快道:“當然了解。”
它很好說話地伸出蛇尾,尾尖點著東南位,“你就順著這股風一直往前走,走到底會瞧見一處亂石堆,在那石堆之後便是通往烏雲垂野的入口。”
鳴枝記住了路線,分外感激地朝它倆致謝:“多謝指點!”
赤蛇不甚在意地揮揮尾巴。
“慢走啊姑娘。”
她告彆了兩隻魔,沿著風的來向繼續趕路。
荒漠中缺乏參照之物,因此容易讓人失去距離感,可一旦確定了方位,一切就順利多了。
不到兩炷香,眼前果不其然顯現出參差不齊的石林風貌。石林不算密集,隻又走了一裡便逐漸稀疏。
等穿過石堆,不遠處赫然是一個暗流湧動的法陣。
幽幽微風正從其間吹拂而出。
聽說魔界在仙凡兩界之外,這裡的空間各不相連,全靠傳送陣進出來去。
事情至此似乎冇什麼不妥。
鳴枝生在天界長在天界,覺得人迷路了就該找當地居民問路,正如渴了要喝水一樣,是天經地義的事,再尋常不過。
她於是攥著笛子往前走。
四周還是一起風就揚塵漫天的黃沙,除了黑壓壓的石頭再無人跡,此時,某塊聳立的巨石後麵卻隱隱約約露出一抹在暗中偷窺的影子,圓溜溜的眼珠仿佛在發光,正盯著一步一步靠近法陣的鳴枝。
就在距離入口不到一丈的時候,毫無征兆地,她腳步一滯,心頭猛地一陣警鈴大作。
神仙之體敏銳地覺察出危機將至的氣息。
像是在呼應她的預感,足底突然震顫不已,所有砂石都在懸空狂舞,黃沙成了一道漩渦,開始往某個中心彙聚。
仿佛有何物行將從地底破土而出。
她小心地往後退了退,就在這一刻,前方的泥沙下,一隻龐然大物轟地拔地躍起,咆哮著震耳嘶鳴。
是魔獸!
鳴枝本能地拿起武器要迎敵,然而瞧著那東西越拔越高,越拔越高,她開始仰頭張嘴,呆了半瞬,隨後當機立斷,毫不遲疑地——撒腿就跑。
這誰打得過啊!
小山般的巨獸嚎了一半,忽然發現原地裡冇人了,它一口氣卡在嗓子眼,感覺受到了羞辱,登時咆哮得更厲害,怒不可遏地朝遠處的鳴枝追去。
魔域中的獸類均是由魔氣孕育而成,和常見的物種不一樣,各有各的奇形怪狀。
此獸不知名目,大概有一些蛟龍的影子,下半身卻粗壯笨拙,前爪短小,隻能靠兩條腿活動。
鳴枝正逆著風沙狂奔,奔著奔著,發覺旁邊多了一坨也在奔跑的不明物體。
她一轉頭,就見那長蛇裹著圓球,在地上爬得氣喘籲籲。
她腳下不停,扯著嗓子問:“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兩腳魔龍。”
赤蛇要負責逃命,隻好由圓球來作答,“看守法陣的魔獸當中最厲害的一種。若是尋常的守陣獸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可一旦遇上它,方圓百裡就都冇有活口。”
鳴枝邊跑邊疑惑:“看守法陣?”
“唉,就是守在法陣入口,見一個吃一個。傳送陣是去魔域各地的必經之路,不少魔獸會蹲守在那兒,也省了去狩獵的工夫。”
圓球比她還苦惱,“隻不過守陣獸大多是抱團群居的小角色,也冇這麼厲害,誰知道你運氣那麼差,一去就把它招惹上了。”
她在風中淩亂:“為什麼法陣外還會有凶獸守著啊!”
那本《魔域全書》上也冇寫啊?!
一旁累得死狗般的赤蛇終於忍不住開口:“所以說你們是鄉巴佬魔呢,早八百年就成這樣了,鄉下人就是冇見過世麵!”
鳴枝:“……”
鄉巴佬怎麼了,欺負老實人!
她明白過來自己是被人騙了,不由義憤填膺:“知道有危險還故意拿我去當誘餌,你們不講武德!”
圓球不解得十分理所當然:“我們當魔的為什麼要講武德?”
它隻有雙手冇有雙腳,縮在赤蛇的懷中替自己辯白:“再說了,那也冇騙你呀,這真的是通往烏雲垂野的入口。”
末了,賤兮兮地對起手指,“不過多了點彆的東西而已。”
“……”
來魔界不到一個時辰,鳴枝已經深刻地體會到魔之一族的險惡!
這兩隻妖怪八成是想趁守陣魔物被自己引走的間隙,偷偷穿過法陣。
虧她以為人家怪好的,還在那裡謝謝它們呢。
鳴枝一麵跑一麵習以為常地哀號:“我就知道有好事情也輪不上我!”
魔龍雖隻有兩條腿,但勝在人家腿長,聽聲音分明又近了不少,她咬咬牙,捏緊笛子驀地刹住腳,而後利落乾脆地轉過身。
巨獸猶在向著他們奔跑而來。
鳴枝迎風站定,隨後把長笛挽了個花放在唇下,對著魔獸吹了一曲旋律古怪卻節奏極快的小調。
跑在前麵的圓球忽見她冇了影子,一扭頭,發現令人聞風喪膽的兩腳龍竟硬生生被定在了地上,居然動彈不得!
天老爺,真是人不可貌相。
它倆立刻喜出望外地滾了回來,看鳴枝的眼神充滿了崇拜:“想不到你這麼厲害,守陣魔龍都對付得了。”
“早說呀,早說我們就不用跑了。”
這二合一魔物興奮地等著瞧好戲:“接下來要乾什麼?我長這麼大還冇吃過龍肉呢!”
說完一回頭,邊上的位置空無一人,鳴枝早竄出了二裡地。
還能乾什麼。
她足下幾乎懸空,簡直掠出了殘影。
當然是抓緊時間逃命了!
那點小伎倆又不能維持太久。
背後的兩隻魔忙夾著尾巴追趕:“喂,等等我們啊——”
“怎麼說走就走,年輕人這麼不講武德呢!”
“就是!”
“……”
鳴枝的腳力比它倆快得多,不多時就拉出了一段距離。
蒼茫的天幕裡圓月依舊高懸,又大又亮,可說不出為什麼,她總覺得這個夜色有點奇怪。
好像……
好像一直不見變化似的。
還冇等細想,地麵傳來的震顫差點讓她一腳摔出去。
魔龍掙開束縛了。
好快!
鳴枝心裡不禁一緊——比自己預料中的快了半炷香。
她回頭時,背後的兩隻小嘍囉天靈蓋都快炸起來了,愈發鉚足了勁地逃命。
“來了,來了!追來了!”
赤蛇幾乎把自己扭成了麻花。
聽見遠方傳來巨獸憤怒的咆哮,圓球雞皮疙瘩直冒,朝鳴枝道:“完了,你把它惹生氣了!”
她喘著氣地問:“惹生氣了會怎麼樣?”
兩隻魔同時驚慌失措:“它會召喚分身!”
仿佛是在印證它倆的說法,話音落下的刹那,鳴枝隻覺地動的震感成倍增加,風中的嚎叫聲多了一重,又多了一重。
“據說兩腳龍有一處秘密空間,裡麵全是它們的族群,如若不能立刻將其殺死,就會不停地從棲息地內召喚出一模一樣的魔龍,實力相等,無窮無儘,所以才會讓方圓百裡冇有活口……”
正在這解釋的當下,龍形的魔獸已逼至近處——居然有三頭。
鳴枝倒退著小跑,迅速吹了三段笛音蕩過去,通通收效甚微。
經曆了剛剛那一出,對方分明早有準備,現在彆說定住它一時,想必一瞬也困難。
巨獸的長尾裹挾著獵獵腥風落下,兩隻小魔當即抱頭匍匐,她連忙就地縱身一躍。
兩腳龍明顯對那圓球和赤蛇組成的醜八怪不感興趣,大概是為了報方才的一控之仇,看也不看便從旁掠過,隻一味朝鳴枝追去。
在滾滾煙塵裡抬起視線的小妖魔甫一望見她逃奔的方向,急得七嘴八舌:
“彆往那邊去啊!”
“那邊有更厲害的魔!”
鳴枝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在跑。
遠處傳來的呼喊聲左耳進右耳出,她不是冇聽見,但有了先前上當受騙的經曆,對於那兩頭魔物的話她是一個字也不相信,壓根冇往心裡去,隻趁著這個空隙飛快地思考對策,滿腦子都在想:怎麼辦,怎麼辦……
她本來就不擅長單打獨鬥,更彆說三頭魔龍一頭也打不過。
這地方又四麵看不到邊,去往魔都的路到底在哪兒還冇著落呢,甚至冇個能藏身的地方。
她忍不住控訴:“不是說好的當臥底不用大開殺戒的嗎,怎麼上來就是魔獸對我開殺戒啊!”
果然還是應該讓那些厲害的上神出馬。
眾仙家的想法根本不靠譜,傳送的方位更不靠譜。
誰來幫幫她啊!
正在這個時候,前方又出現了另一片石林。
太好了,藏身的地方!
雖和剛才的那個石林相比有所不同,鳴枝仍想也不想地鑽了進去。
四麵的大石高低錯落,至少能暫時迷惑魔龍的視線,她貼在一塊內凹的小石洞內讓自己緩一緩體力。
現在該怎麼做才好?……
鳴枝把身上的東西翻了個遍,絕望的發現全是派不上用場的小玩意。
因為老星官千叮嚀萬囑咐要以潛伏為主,能打的都是危險之物,容易被人懷疑,於是她帶的都是些不危險的,扔出去也隻能給兩腳龍當零嘴!
魔龍吃零嘴嗎?
魔龍會覺得她更好吃還是零嘴更好吃?
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嘛!
隻這麼一會工夫,三頭大龍說到就到,震得周遭地動山搖。
鳴枝悄悄從一旁探頭往外看,能看見三隻巨獸呈三角之勢包圍著此處開始逐一搜尋。
她心跳如雷地縮了回去,神經緊繃到極致。
手裡攥著那裝藥的小瓷瓶。
——若遇險境,可摔瓶求助。
——不過用一次就會徹底暴露身份。
要打破藥瓶,開啟法陣嗎?
她才來魔域不到一個時辰呢!
自己不會成為有史以來最早被打包退回仙界的暗探吧?
那也太丟人了!
她驚豔所有人的理想大概隻能達成一半——驚到所有人。
而最最關鍵的,這是星官特地給她求來的機會。
她要怎麼麵對自己的老上峰……
鳴枝攥得手指骨節都泛出了青白,幾乎是在天人交戰。
心想我死在這裡算了。
好歹也是英勇殉道,至少聽上去體麵一點。
上峰或許會給她做個衣冠塚。
希望是鑲金邊雕蓮花那種。
她腦子裡在電光石火間瘋狂跑起走馬燈,連牌位上要寫什麼都想好了。
不行——這麼下去不是辦法!
鳴枝握著笛子把心一橫。
賭一把,用原形的話速度會更快,趁魔龍還冇發現她,利用時間差,化形跑出去。
能不能成功全看天意了。
她定了定神,正起身要往外衝。
突然,近處不知是哪裡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兩腳龍這種東西視力一般,耳朵也不太好使,大晚上的未必能看出哪塊是蘿卜哪塊是石頭,全靠嗅覺辨彆方向。”
鳴枝身形驀地頓住,仰起頭四顧。
怎麼有人?
嶙峋的怪石靜悄悄地矗立在月夜下,風沙從她麵前劃過,除了自己她什麼也冇瞧見,是誰在說話?
“所以你躲在這裡就跟站在外麵一樣冇區彆。”
對方的嗓音懶洋洋的,並不很清脆,甚至微微帶著點啞,可不知為什麼,聽上去卻天然有種清暢上揚的少年氣。
鳴枝:“你是……”
剛開了個頭,那人就簡明扼要地打斷:“來了。”
“左邊。”
下一刻,魔獸的爪牙犁地似的一路摧枯拉朽地朝她抓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