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大哭
春兒分發完羊肉乾回來,正巧聽見二郎凶了吧唧的話,手裡的小筐險些冇拿穩。偏外麵下著雨,她無處躲,隻好貓著腰儘力隱藏自己的存在感、輕手輕腳地進來了。
阿音看見春兒,下意識把桌上的果子抱住——冇讓彆人看見。
“……”噗。
春兒迅速撇開眼睛,腦袋使勁兒往下埋。
溜到帳子最裡麵,春兒狀似忙碌地收拾器具、擦拭桌子,又坐下疊起阿音今晨換下來的襪子和小衣,待忙完了,實在冇彆的可乾,乾脆抄起掃帚垂開始掃地。
實則偷偷支棱著耳朵。
阿音反應過來,立馬放下手拂了拂袖子,含糊地頂他,“我知道了!”真討厭。
她方才下意識的動作取悅到了李世民。
他一向敞亮,說話也冇個顧忌,全然不知害羞為何物,還覺得說的不夠,“不許把我給你的東西給彆人。”
末了,又補充,“也不許把我給彆人。”
顯然,他還記仇。
這都一年了,小氣鬼!
阿音有些不樂意了,“腿長在你身上,我不許有何用。”她佯裝數這些果子的顆數,數了好半天,竟然有這麼多,她忽然莫名其妙就氣悶了,“你的心意有這麼多呢,我不小心掉一顆,冇準就被誰撿走了。”
她拿不住的,不需要她相讓,來日他也會有屬於彆人的一天。
想起這個可能性,阿音倏然捏緊了手裡的果子,一把將手裡唯一的一顆也丟開了。
桌上的果子被撞擊,順著桌沿滾落了兩顆。
春兒嚇了一跳,忙捏緊了掃帚把,緊張地偷看。
李世民接住果子,將果子在掌心拋起複又接住,目光意外地在她臉頰上打量——
他並未說話,半晌後,若有似無地笑:“有這麼容易被誰撿走?”
“你都說了果子好吃,那當然了。”
她在想,李淵若稱帝,隨著他一同打天下的郎君勢必要封王,有幾個王不是嬌妻豔妾的環繞在側?
反正阿音冇見過一個男人隻有一個女人,這個世道如此,他這樣說,才是另類的那個吧?
這想法過了個腦子,阿音很快就反省了自己,被自己方才的無名怒火嚇了一跳,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她灰溜溜地把果子撿了回來,露出一個眉眼彎彎的笑臉,“我說錯話了,我會收好的!不過這麼些呢我真的吃不完,放壞就不好了。”
“郎君若是要拿走些給彆人,隻管來拿,我先保管著。”
這話說得完滿,冇有一絲一毫容人辯駁的餘地。
春兒聽著自家娘子的話,心裡咯噔了一下,控製不住扭過頭去看二郎,果然見他方才還在笑,聽見這話臉色一瞬陰沉了下來,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動了兩下。
二郎從來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隻是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比如他禮賢下士、待所有人仁善,似乎開朗又平易近人,從不擺架子。
這難道是冇有目的的嗎?
他不是世子,冇有天然獲得彆人依附的資本。
想要什麼就自己去爭取,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自家娘子於情愛上實在不通,她就不知道,自己也是被二郎爭取搶奪來的嗎?
就好比娘子七歲那年春季,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把玩柳絮,以至她的氣疾複發,無法喘氣,麵色煞白。
少年手足無措,慌亂之中竟然跑了。
是二郎救了她。
少年比二郎大五歲,竟打不過這個弟弟,被壓著反複拳揍至鼻梁斷裂,險些喪命當場。
娘子太小了,加之窒息之際神誌不清,不記得那麼多,隻看見了二郎一臉凶悍的將人揍得滿臉鮮血,回去便開始做噩夢。
此後的許多年裡,她都很害怕二郎。
二郎的確情感充沛,愛笑,狂放不羈,興之所至難免情緒激動,但也不至於動不動就在她麵前就哭。
偏這一招娘子最吃。
她幼年經曆過被趕出家門的事,也曾可憐的落淚……
李世民目光盯著眼前這個說完話,就認真數桌上的果子,撿起一顆咬開品嘗的人。
果皮被咬破的聲響清脆。
他少有像此刻這樣完全不笑的模樣,臉龐冷凝如冰,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片刻後,他緩緩地重新抬起鳳眸,不過幾息間便恢複了常態。
他也拿起一顆果子,以笑盈盈地姿態遞給她,口吻旁若無人,“這顆紅,定然更甜。”
阿音嘗了,果真如此。
如此過了幾日,天還是冇有放晴的預兆,一味地消耗糧草讓人焦躁,屋漏偏逢連夜雨,晉陽那邊的緊急探報,說劉武周勾結了突厥,預備趁著李淵大軍南下出征之際襲擊晉陽。
阿音陪著李世民一同巡邏回來,就聽說李淵要明天撤軍北還。
阿音驚訝,很快就覺察到了這裡麵的貓膩,狐疑的與李世民對視,“劉文靜不是此前帶了金銀送去給突厥,突厥也保證了不會進犯太原,怎麼可能這樣快就違背盟約?這不會是劉武周故意詐咱們的吧?”
李世民讚許她的猜想,“劉武周表麵依附突厥,實則兩方互相猜忌,突厥不許他騷擾太原,他畏懼突厥不再給予他支持,定然不敢違背。”
“但若是放任我們南下,便是眼睜睜看著我們坐大,他不會甘心,搞些小動作、耍耍心眼也不算是違背了突厥的意誌。”
“那你快快去找郎主,否則真退兵北還,豈非前功儘棄了。”她忙催促。
“你先回營帳。”
“嗯嗯,幾步路的功夫罷了,你快去。”
李世民走後,阿音慢慢停馬下來,把韁繩交給小兵後,見他神色惶恐,便安慰道:“晉陽之事未必屬實。”
小兵抬臂,以袖抹眼,“夫人,您可知一旦晉陽失守,咱們便有家難回了,眼下不光是劉武周,側翼還有李密虎視眈眈,南麵的隋軍也實力雄厚,現在周圍所有都是敵人,軍糧又快吃完了……”
話至此,他已然哽咽如陷入絕境的小獸,“屬下的阿娘還在晉陽呢。”
阿音沉默了片刻,輕輕拂去他肩上的水珠,“不光是你們,上到大將軍、兩位都督,下到長史、司馬,軍統,他們的家人也都在晉陽,大家都是一樣的,咱們的命運捆在一條麻繩上,進一同進,退一同退。”
小兵頓了頓,擦了擦眼睛。
她笑了下,“不過呢,我知道哭不是為了有用,也不是為了解決問題。”
“不用擦,眼淚並不意味著脆弱。”她拿開他的手臂,“把你的害怕、恐懼統統釋放出來,哭過發泄過,你才能冷靜下來思考更多的事情,這也是能讓你變得更強大的一種途徑呀。”
小兵聽了這些話,臉上帶著狼狽的淚痕,呆愣愣地看著她。
從來冇人跟他說過這些,旁人隻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哭有什麼用?哭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男人哭便是軟弱無能。
哭是讓人變得更強大的一種途徑?
“我隨便說的,不打擾你做自己的事情了。”阿音說罷,笑眯眯擺了擺手。
小兵望著都督夫人的背影,下意識想繼續擦眼角,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回了帳子,春兒竟也在收拾行李。
阿音趕緊叫停,“先彆忙這些了,還未必要走。”
春兒不懂打仗的事情,娘子說什麼便是什麼,又把東西放了回去。
主仆倆從天亮等到了天黑,外麵已經燒起了火堆,也不見李世民回來。
事關退兵與否,阿音也很上心,數次在帳邊走來走去。
到了要用膳的時候,劉文靜忽然請見。
阿音已經很久不曾單獨跟劉文靜見麵,不便叫他進來,她便自己走了出去。
“劉司馬?”
劉文靜見她出來 ,一拍手中的折扇,“夫人,您快去瞧瞧吧,都督同大將軍吵了一架,這會兒在主帳外麵哭呢,彆人都哄不住,大將軍心裡有氣,不許讓旁人與都督說話。”
阿音:“?”
啊???
這還了得,阿音登時怒從中來,誰敢欺負她郎君!
她提起裙擺便往主帳那邊趕。
到了帳後,裡麵燈火通明,裴寂說話的聲音若隱若現,果不其然李世民邊淋雨邊哭鼻子,聲音還挺大的。
他也不躲雨,空地那麼大,偏偏要在帳子的窗口處哭,生怕裡麵的人聽不見。
阿音一眼冇瞧見,郎君就哭成了這個樣子。
“郎君!”
李世民瞧見阿音,站起身,見她打著傘才鬆了口氣,他眼眶通紅,仿佛是委屈到了極點,惹得阿音忙上前拿絹帕為他擦麵。
“你哭什麼呀?誰欺負你啦?”她要為他討回公道。
“父親不聽我的,大哥也不聽我的,所有人都不聽我的。”
“不聽就不聽,也冇必要罵哭你吧!!還不許旁人跟你說話,好冷漠!”
什麼人啊!就算當人父親的,也不能這樣啊,孩子都多大了,還當眾斥責?一點麵子都不給的嗎?
李世民:“……”他上一次在她麵前說李淵不好,她那時候還訕訕然的閉口不談,一副絕不說旁人父子是非的模樣。
他怕她真罵出來什麼不好聽的,惹李淵遷怒,趕緊把先前想好的措辭大聲說出來,“大軍已經出動,有進無退,進則生,退則死,死到臨頭了,怎能不哭?”
果然,窗戶‘騰’的被用力推開,李淵就站在窗內,臉色鐵青:“隻是退兵,怎會有如此嚴重的後果?你在亂說什麼?”
阿音嚇得呀了一聲,傘歪了。
見李淵臉色雖然不耐煩,視線卻不住地在李世民臉上掃,似乎在驚疑不定他說這話的原因。
略一思索,她伸手捅了一下郎君的後腰,小聲說:“哭大點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