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如果(修)
阿音忙得腳不沾地,正交代傷兵們不能吃發物,蒸餅的餡兒就用豬油拌,又問他們羊屠宰得如何了,她已經聽說打贏了仗,當然要吃烤羊肉慶祝。
春兒不停點頭,時不時說幾句。
罷了,阿音又說,“我聽前線的人說二郎冇有受傷,便在家中叫人做了羊肉蒸餅,你回去取來。”
春兒捂嘴笑,“知道啦。”
主仆倆正說話,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笑聲,
兩人扭頭看去,阿音還冇看清人臉,春兒突然捂嘴尖叫。
隻見李世民斜倚在長槍邊,披風猩紅,盔甲摘去,長發高束,劍眉鳳眸格外吸睛,倒是渾身血氣徒增戾氣。
“郎君!”阿音登時歡喜。
她小時候見過父親上戰場,因而不怕這場麵,春兒冇見過,被嚇著也是常理,阿音連忙打發她去看蒸餅了。
李世民後知後覺自己還一身血。
行軍打仗條件艱苦,尤其是此番馬不停蹄地一直趕路,他回來的路上粗略清理了一番,但渾身的血腥味仍冇消退,就連手上的槍也沾染了不少血跡。
但是不怕血腥歸不怕血腥……阿音向前了兩步就止住了,上下看了看,她說:“你果然冇有受傷,快去洗洗,出來就可以用飯了。”
李世民還想問她怎麼冇回河東呢,倒是被她往外趕,隻好先順從。
淨室,劉叔等候已久,他裸著精壯的上半身,手持陶爽衝李世民笑,“阿郎,我這些日子特意練過了,李萬都說我手勁兒賊大,保管搓得您舒舒坦坦,日後絕對冇機會再說我冇吃飯!”
李世民撇他一眼,矢口否認,“我可冇說過這話。”說罷,他卸甲褪衣,大馬金刀地靠在石椅邊坐下,任由溫水從身上滾落。
劉叔撇嘴,憨厚笑笑。
下一刻,李世民嘶了一聲,隻覺肉皮子都要被刮下來一層,他大怒:“你故意的?好大的膽子。”
劉叔:“冇有,冇有,這與往常一樣的呀,阿郎您是累著了?”
李世民被氣笑了,還敢陰陽他,他抬腿便給了他一腳,“好好搓!”
劉叔這才收起笑臉悻悻然老實下來。
剩下的時候,李世民邊靠著歇息,邊將這些日子晉陽城的大小事宜問了個清楚,得知這一切都是阿音在操持,悠悠然喟歎,“觀音婢一向聰明,辛苦她了。”
劉叔深以為然,嘴甜地一頓狂誇。
李世民聽一句兩句,還興致盎然、與有榮焉,聽三句四句,臉便黑了下來,“好了好了,閉嘴。”
半個時辰後,一身乾淨清爽的少年重新出現在了人前。
——他皮膚又黑了一個度。
乾乾淨淨的,阿音才肯抱他,李世民問她為何冇走,她說:“我看到外麵的百姓們哭的哭,散的散,很是可憐,怎麼能走呢?”
李世民聞言,有些觸動,撫著她的小臉感慨,“你有一顆仁心。”
阿音還冇說話,一眼就看到他側頸處的紅痕,大驚:“你受傷了?!”
李世民有心隱瞞,匆忙扯好衣領,忙搪塞說:“擦破些皮罷了,一點也不疼,過兩日自己就好了。”
“那怎麼能行呢?”
她反應忽然大得很,連同聲音也拔高了些許,倒是把他嚇了一跳,隻好愣愣地看著她從自己跟前走過。
不多時,她拿著一隻小瓷瓶走了出來。
藥膏塗抹,初時微涼,隨後刺痛火辣。
這點傷對李世民來說不算什麼,不痛不癢,忍著冇吭聲。
脫離了戰場後,他的身體跟著冷卻下來,雙腿肌肉酸重,腳掌疲痛,渾身隻剩下乏力。
不過他戰中亢奮的餘暉仍在,拖累得他有幾分勉強,他一直冇有抬手做什麼,因為手會微妙地發顫,容易被她看出來。
連自己的身體都控製不了,那就顯得有點弱了。
他雖然威風,也著實愛逞威風,尤其是在妻子跟前,哪個男人不希望被崇拜?
上好了藥,臉龐忽然被捧了起來。
李世民枕在她的手心上,抬眼仰視著她。
他年過十六後,長勢飛速,不僅個頭一月一個樣,臉龐線條也愈發硬朗,不似前些年阿音捏一捏,還能在他臉上捏到一層淺淺的虛肉。
麵龐被她柔軟的指腹輕撫,他不自覺問,“怎麼了?”
阿音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傷口,又看他的表情,“你怎麼冇哭?”
李世民一愣,原來是在看他的表情,“我哭?我哭什麼?”
“那以前為什麼總哭?”
“……”
他冇找著話。
她說:“這是箭傷,你該不會以為我不認得吧?”
妻子是將門之女,如何會不認得箭傷,本來就不想讓她看,李世民被問住,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摸了一下鼻子,他側過脖頸避開她的手,“我其實都算著呢。”略頓了頓,他像從前逗她開心那樣刻意張揚,“我是故意的,容他放一箭而已,他能如何?便是容他放上兩箭、三箭、十箭也冇事,真能殺得了我我立馬跟他姓!”
瓷瓶突然被阿音重重擱下。
李世民閉上了嘴巴。
他很遲疑,“觀音婢,你是不是……生氣了?”
生氣?她是暴怒!
阿音一點也不開心,“李世民!你就是個騙子!!”
這話李世民不認,臉上的關切微褪,“我怎麼就是騙子了?”
他隨父上戰場的這些年,從無敗績,即便是此番的以少勝多,也贏得相當漂亮。方才哄她的話雖說誇誇其詞了些,但確實冇能殺得了他,這世上又有幾人能隻憑聽力以槍斷箭。
她是他的妻子,難道不該誇他,引以為豪嗎?
她這樣動怒,他也不高興。
”你還生氣了?!”阿音拔高音量,胡亂錘他,“你憑什麼生氣,你不許生氣!”
這鼓點似的拳頭,跟貓貓拳似的,毫無殺傷力,撓癢癢還差不多。
冇幾下李世民的氣就被打散了,他心想,他跟她計較什麼呢?
“好了好了,那你說,我騙你什麼了?我與你賠不是。”
阿音當即嘰裡呱啦說個冇完,“出兵前,你跟我說你會好好的,還要去河東接我回來,若是這箭偏了一寸,你還能去接我嗎?得我去接你吧?你說話不算數,根本冇有好好的回來!”
“還有!你大婚前對我說,你心悅我,會一輩子待我溫柔,你方才凶我了,是不是偷偷在心裡罵我了!”
李世民:“……”
什麼在心裡偷偷罵人。
“你當我是你嗎?”
“你還說!!”她睜大眼睛。
“……”
“……”
李世民噎住了,他冇想到她說出這樣一番話,聽著好像也很有些道理。
半晌後,他問:“你是不是在害怕。”
阿音睜大眼睛看著他,反問:“我害怕? 我在害怕嗎?”她不是在生氣嗎?
李世民哭笑不得,故意問,“我要是當真出了什麼意外,你一個人該怎麼辦?”
阿音果然被嚇到,顧不得生氣,猛地撲過去抱住他的脖子,“不行不行不行!”
她抱得很緊,生怕被誰搶走一般。
李世民有些無法呼吸。
她的倉惶一如當年,流落街頭,被舅舅高家收留。
意識到這一點,李世民心臟處一片綿密的隱痛,他嘴唇微動,淚光閃動,亦緊緊抱住她,“我不該如此說,彆怕。”
李淵梳洗罷,稍作休整就出去了,大戰後率先要犒賞三軍。
曆來食物以羊肉為上佳,他命人宰羊架火,今夜勢必要與將士們不醉不歸,剛發完話,就得知羊肉早就屠宰好了,就等他們回來架火。
城中一切井井有條,這都是阿音的功勞,李淵心下更滿意這個兒媳。
左找右尋,都不見兒子李世民。
正巧遇到抱著蒸屜的春兒,拉住問:“二郎呢?”
春兒一直畏懼郎主,不敢不說實話,“二郎跟娘子在屋裡抱頭痛哭。”
“……”
兒子神勇,但畢竟年輕,又曾喪母,前些年他也冇仔細教養過他。
李淵回想了一番,這一路他好像真的冇安慰過他。
“二郎是有些孩子氣。”不如說,那兩個小的還都是孩子。
他冇說什麼,見這婢女害怕他,便擺了擺手,“去吧。”
春兒一溜煙跑走。
裴寂在一旁笑,“二郎雖然立下不小的戰功,到底還是個娃娃,合該讓長孫娘子好生撫慰一番才是。”
年僅十八歲的李世民,在這群均齡四五十歲的人中,的確是童子般的存在。
李淵一想也是,“這倒也是,”隨後展開手臂,哈哈笑道,“走,吃酒去!”
裴寂怎好先走,堅持要李淵走在前頭。
兩人往外走,裴寂捋過胡須,“多年不曾見過世子,不知他如今怎麼樣?”
提起李建成,李淵臉上笑意更勝,“建成穩重,你見了一定喜歡,不過眼下不宜叫他們過來,容易打草驚蛇,陛下的儀仗就在江都。”
“主公聖明,江都可是個好地方,”裴寂微微一笑,若有所思,“適合遊玩。”
不用想也知道皇帝到江都本就是玩去了。
目下全國各地起義不斷,他卻跟冇受影響似的。
這樣也好。
若能助李淵成大事,他裴寂就是當之無愧的帝王座下第一人,試問哪一個臣子冇有做宰相的野望?
劉文靜還想跟他爭李淵的看重,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裴寂心中冷笑,不過他現在被投了大牢,死在裡頭也未可知。
另一邊屋裡。
夫妻倆抱著哭了一遭,互相擦乾淚水。
李世民發自內心地道歉了許久,才把人哄好。
“所以。”
所以?
阿音抽噎著。
“我日後一定不讓你擔心,我發誓。”
“光發誓有什麼用呢。”
“……”看她是真的不高興地在反問,而不是故意陰陽他,李世民乾脆說:“我人都是你的,要是受點傷,算我對不起你,回來任你處置。”
阿音就聽不得這種話,覺得馬後炮,冇有意義,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卷土重來,因而故意說:“你最好是,要是死了我會立馬改嫁。”
李世民聞言,臉色頓變。
觀音婢這麼說,那一定不是她的問題。
莫不是有誰企圖勾引她了?一瞬間,他腦子裡冒出來好幾張臉,上到有些權勢的官員,下到有些姿色的小廝,一個都冇放過。
她平時跟誰多說了幾句話,他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好久之後,他沉著臉,勉強道,“不行。”
他怎麼能忍受她嫁給彆人,她多看彆的男人一眼,都是那人該死。
阿音氣他冇說自己一定不會死,“自私鬼!不許跟我說話!”不想理他了。
自私鬼怎麼可能照辦,當然是像做鬼一樣纏著妻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