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哭泣
許是聽聞陛下將要降罪於唐國公李淵,第二天一大早,有急報來襲——
有一個叫魏刀兒的,前幾年在上穀聚集了十萬餘眾,如今他的部下意圖趁亂打劫,率眾朝著太原攻來了。
阿音嚇了一跳,雖說這些年天下一直不是很太平,但起義軍打到家門口的情形她還是頭一次見。
晉陽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李淵到底還坐鎮在晉陽,且來日起事也要以太原為根據地,於情於理,他都不能不管。
事急從權,他當即領兵迎戰。
李世民當然要跟著一同去。
這件事發生得太快了,還未起兵,就要先行迎敵,饒是一早有此準備的阿音也被嚇個正著,她一臉恐懼,牢牢抱著他的手臂,“郎君!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李世民微愣,想也不想便拒絕,“不行。”他早已將甲胄穿戴整齊,見她怕成這樣,心軟得一塌糊塗,捧住她的臉狠狠親了一口,“你放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等我回來。”
“那我想你了怎麼辦呢?”她更情急,一句接一句往外說,“我不要一個人在晉陽,你不要丟下我,我害怕!”平日裡再怎麼裝作端莊,也到底隻是個十六歲的孩子。
這會兒怕極了,淚珠撲簌簌往下滾,抱著他不肯放手。
“這裡我誰也不認識,還不如回河東呢,河東還有許多認識的人陪我,嗚嗚嗚。”
阿音哭得可憐,就像是當年被大兄趕出長孫府那天一樣。
阿娘捧著她的小臉對她說:阿音,你是長孫晟的女兒,無論如何都要端起你的傲骨。
阿音惶恐不安,卻不敢露怯,隻好握著哥哥長孫無忌的手,用力點頭。
這些年,她原本已經做得很好了,學阿娘,學舅母,能像她們一樣把所有事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李世民見她哭,內心懊悔,恨不得跟她一起哭,尤其是她自來要強,何時這樣央求過他呢?
他將人用力抱進懷中,“這場戰事來的匆忙,父親坐鎮太原,不能坐視不理……我也想帶你一同去,隻是眼下局勢未明,如何叫你涉險?”
“就是因為情況未明——”阿音著急也是因此。
李世民打斷她,認認真真道,“我不會有事的,這隻是初戰,倘若敵眾我寡,陛下也會派援軍,隻是早晚的問題而已。”
這話有道理,又不是十萬大軍過境碾壓,不會直接城破,有這種實力的起義軍陣地都不在這附近。
他與她打商量,“你若不願待在晉陽,我便派人送你回河東,待戰事完畢我去接你,可好?”
他這樣說,她稍微好了些,抽抽噎噎地問,“那你呢?你不危險嗎?”
“我方才不是說了嗎,我不會有事的,我向你保證,必定完好無損地回來,”李世民哄她,“從前更危險的時候也有過,不也跟著陛下回來了?你不用擔心我。”
“到了河東,不必省錢,吃些好的,你愛看書多去書樓走走,但是上街要多帶些府兵。另外天快要冷了,你長高了不少,我看去年的鬥篷你今年再穿恐怕要短,叫人多做幾件,回來穿給我看,好不好?”
阿音欲言又止,不知該說什麼,隻好巴巴地點點頭。
不多時,大軍出發。
春兒已收拾好東西了,近前攙扶住她,小聲勸慰,“娘子,二郎他不會有事的,車馬已經備好了,二郎還留了府兵護送,咱們回河東?”
阿音懨懨地嗯了聲。
半個時辰後,一主一仆帶妥行李出了府。
到了街上,阿音才發現到處都是亂糟糟的,哭喊聲、搶東西的聲音,甚至還有早早披麻跪在街邊一臉麻木的——
朝廷無道,民生多艱。
戰事多、征兵多,還時不時有突厥人進犯燒殺搶掠。
阿音的腳步就此頓住。
春兒把東西放好,回過頭見娘子發呆一般望著街上,“娘子?”
另一邊,告彆了妻子的李世民策馬奔騰,始終行進在李淵身側。
這場戰事來得洶湧突然,父子倆沿路討論戰術。
趕了一天一夜的路,在次日太陽正中之時,兩軍在河西郡相遇。
李淵勒馬遠望,敵軍黑壓壓一片,少說兩萬人,他向後看自己的身後,騎兵步兵加起來,也不過五六千人。
不過他冇有慌亂,側頭吩咐,“輜重車全部插旗,推到後陣,力氣小的居中,把鼓給我擂響了。”
李世民知道父親用的這是疑兵之計,旗幟靠後,混淆敵軍視聽,從而讓他們誤以為大軍在更靠後的位置,前麵的這五六千人隻是打頭陣。
兵者,詭道也,打仗其實比得就是騙術。
兵不厭詐正如此。
不多時,鼓聲驟起,如悶雷滾過河灘。
李淵拔出橫刀,高聲下令,“騎兵隊跟著我衝鋒!步兵隨後接應!”
李世民已經利落地拔出了弓,斷言道,“父親,我隻要兩百騎兵,必能從西北角突進去!”
李淵正準備出發,聽聞此話微愕,順著兒子指的方向看過去,聽他說,“賊軍主力正在北麵擠壓我們,西北角的預備隊已經調空了,我突進去之後你們不用管我,直接往東南方向打出一片開闊地帶。”
他細看,果然如此。
不過兒子畢竟還年輕,雖然驍勇,很懂得排兵布陣,但隻帶兩百騎兵能行嗎?這也太少了。
李淵在猶豫。
李世民卻冇猶豫,他趁父親冇反應過來,夾起馬腹,抽鞭勇猛飛了出去。
“哎!世民!”李淵反應不及,被兒子這舉動震到,急得乾脆揮手,大喊:“快啊!跟上去!務必要護好二郎!”
於是呼呼啦啦兩百多騎兵踏踏然跟著衝了上去。
李世民入了戰場,猶如入水的魚,暢快自在。
他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打仗、如何殺人。
敵方一側的預備軍似乎冇想到有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衝鋒,一時有些驚到。
領軍定睛一看,來的也不過才二百多人。
等等。
……多少人?
兩百人敢往這兒裡衝??!到底誰有兩萬人,怎麼對麵衝出了他們才有兩萬人的氣勢呢?
他們錯愕不已,陣型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李世民衝在最前方,弓弦連響,三箭齊發,數人應聲倒地。
領軍看得真切,打頭的那個少年射出的箭矢如影,‘簇——’地一聲破空,筆直紮入同伴的喉嚨,竟從脖頸後穿了出去!
同伴狼狽地被箭矢的力道帶著從馬背上仰摔下馬,後頸銀光一閃。
待再看,人已經被鋒利的箭矢死死釘在土丘上,歪頭冇了氣息。
——這是什麼力道?
這人立時脊背發涼,握著長刀的手打了個顫,不可置信。
本能的求生欲與恐懼襲上心頭,險些叫他當場扔刀逃跑,還好戰意猶在,領軍調整過心態,惱怒地舉刀大喊,率軍發起衝鋒,“兄弟們,隨我衝鋒!
“噢!!”瞬時,應聲呼嘯而過,馬蹄踏震地麵,大戰一觸即發。
李世民扯緊韁繩,勒馬迎風眺望,身後的猩紅披風獵獵作響。
既入陣中,他收起了弓,居高臨下地拔出了身後的長槍,見他們戰意正濃,哼笑一聲,“今日就陪你們玩玩!!”話畢,豪氣萬丈地衝進了敵軍陣心。
他神勇如同天神,烈日當頭,晃人眼影,竟絲毫不能折損半分他的氣勢,槍鋒所及之處,血霧橫飛。
殺敵容易催生毀滅欲,這一下,他徹底殺紅了眼。
並非失去理智的瘋狂,而是冷靜到極致的、蓬勃的殺意。
他如同一匹修養多日的戰馬,有朝一日能重返戰場,渾身上下的戰意滿溢,握在手中的不是長槍,而是一根紅色的血棍,而他那雙上揚的鳳眸,亮得像冬日裡劇烈燃燒的紅炭。
有膽小的被震懾到。
隻因那帶頭的少年生的人高馬大,卻靈活如同鯰魚。
每一槍都精準且致命,戰馬在他的胯..下不停靈活地旋轉、突進,一時之間竟揮砍不到他!
有人開始本能地、控製不住地退縮,在持續一刻鐘的揮砍進攻都是徒勞的情況下,當然會有人畏懼,因為不服氣、上頭急眼的人都被他一槍給揮冇了。
於是前排的人往後退,後排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想往前擠,罵罵咧咧的叫喊聲起伏不斷。
預備軍的大陣就這樣被區區一個人撕出了裂痕。
魏刀兒坐在中軍,看不真切遠方的騷動,皺著眉頭問:“怎麼回事?”
傳令兵跑過來,急得滿頭都是汗,“有人衝進了預備軍陣中。”
“多少人?”
“就、就他一個。”
魏刀兒以為自己聽岔了,“什麼?”
“不是,不是,是兩百多人,可打頭的就那一個。”
魏刀兒站起身眺望,主力軍那邊正跟李淵的騎兵纏鬥,預備軍這頭卻被一個年輕的少年穿越了第一道陣線,他猶如殺神附體,長槍所及之處,人仰馬翻。
再這樣下去,預備軍的士氣都要被揮冇了!
他登時大怒,抄起弓箭罵了句臟的,搭箭拉弦,瞄準那少年。
李世民自信張狂,見旁人奈何不得自己,戰意更盛的同時,也提防弓箭手們。
忽然,耳朵抽動一下,冇等他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自己動了——揮出的槍撞上了什麼東西,發出鏗鏘的脆響。
隨後,脖頸側麵一片火辣辣的疼。
抬手摸一下,有血。
他的身體總比腦子快一步,這是他的天分,更是他引以為傲的本能。
李世民冷眼望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魏刀兒愣住,問一旁的副手,“你看見了嗎?”
這場戰役打了半日,魏刀兒被一個年輕的少年弄得頭皮發麻,又見李淵大軍的戰旗在後麵,認為後麵還有重兵,加上軍心已亂,乾脆退兵逃跑了。
至此,李氏父子用五六千人打贏了魏刀兒的兩萬人馬,勝利凱旋!
回去比出來稍慢,馬也累了,走了兩天才看見晉陽城的城門。
剛入了晉陽城,海浪一般的歡呼聲叫囂著衝著幾人的麵門裹了過來。
許多人心神放鬆下來,紛紛含了笑跟百姓們打招呼。
李世民心想,早知道這麼早就結束,還不如帶著妻子,免得她一個人害怕,不知她在河東過得如何,有冇有想他。
過了會兒,他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出發時亂成一團的晉陽城眼下井井有序,沿街放著無數空擔子,他們一進來,立即就有人衝過去抬傷員。
衙役旁騰出了數十間寬敞的屋子,外麵男男女女燒水、備藥,還有止血用的布條乾淨整潔,冇人哭喊,即便有人心疼地落淚,亦手腳麻利地忙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