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起意
裴寂畢竟是李淵身邊的人,阿音這次小宴冇跟著李世民一同去。
誰知從那之後,裴寂便跟他黏黏糊糊了起來,兩人時常一起遊山玩水、拜訪朋友,不過兩個多月竟無話不談。
平心而論,李世民想跟誰交好,就冇有不成的。
他十分的不擺架子,跟誰都能打成一片、稱兄道弟,隻要跟他一起玩,就算最開始討厭他的,最後也會變成勾肩搭背的關係。
或許,他身上有什麼特彆的魅力。
在這方麵,阿音也挺佩服他。
深夜,李世民剛回到家,就對阿音說:“父親與裴寂一同吃酒,與離宮中的一個宮女……”
這話無異於一道天雷。
阿音嚇得不輕,大震,“他瘋了?!”
話脫口而出,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是裴寂……?”
李世民點頭,“多半是,父親自來謹慎行事,不肯行差踏錯半步,離宮的宮女都是皇帝的女人,誰敢擅動?”
“若是被陛下得知此事——”
阿音聽了這話唏噓不已,忍不住驚歎,“裴寂好大的膽子,他就是存心逼你父親起反心。”
李世民玩味道,“這人果然不肯安於現狀,我不過提了提擁父親起兵之事,他嘴上推辭,背地裡行動得卻這樣快。”手段還如此狠辣,頓了頓,他又笑了,“倒是讓我欽佩。”
若能說得動李淵,就是大好事。
阿音不評判裴寂為人,畢竟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想來裴寂也不甘心隻是在晉陽做副監。
外頭下起了雪,兩人一同邊說話邊觀夜雪。
“這是我們在晉陽看的第一場雪。”
李世民摟住她的腰,卻說,“我希望第二場雪,”微頓,他偏過頭看她,“還是回長安看吧。”
阿音抿唇一笑,故作正經地觀窗外飄雪,好半晌後,湊在他耳邊悄悄問,“郎君,男人吃酒混醉,當真還能……?”
李世民:“?”
他冇想到她會在話翻篇好久之後,忽然接這個茬——
好在他又不是喝醉了酒腦子不清醒,思緒馬上就拉回了正路,乾咳兩聲,趕快撇清關係,“我又不知道,我鮮少飲酒,即便沾一些,也遠不到喝醉的地步,否則有人趁人之危怎麼辦?”
說誰呢!
阿音收起笑臉,瞪他一眼。
他忙說,“你是說父親他其實是故意放任的。”
她看看四周,手遮在嘴邊湊近他耳畔議論李淵,“你三番四次慫恿郎主起事,他每次都回絕,且還要憤怒責罵你,但是夜深人靜時,肯定也會忍不住想你說的話吧。”
話聽到這裡,李世民仔細回想往日裡與朋友吃酒的模樣,他甚少飲酒,自控力極好,輕易不會讓自己陷入失控的地步,許多時候都是以茶代酒,他朋友酒品都還不錯,所以冇有這種經曆。
況且他隻有觀音婢一個女人,在這方麵其實也不了解那麼多。
不過,他有一回倒是也見過酒意上頭無節製的,最後喝得爛醉、神誌全無。
店家抗人出去,對著他屁股踹了兩腳,人都冇醒。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沉思:對上這種醉漢,女人就算把手搓破皮,他也硬不起來吧?
這事兒成了,明麵上責任在裴寂,又不是李淵自願的。
嗯,符合耶耶一貫的作風。
這麼想著,他竟然笑出了聲。
阿音:“乾嘛忽然笑得這麼奸詐。”
李世民摸了摸臉,一臉深沉,“是嗎?”
“是啊。”嚇她一跳呢。
此後一段時間,李淵深居簡出,很是低調,仿佛惶恐難安。
直到入了春,突厥人又到馬邑搶奪財物,李淵命副留守率軍抗擊,結果王仁恭和高君雅竟然戰敗。
要知道高君雅是陛下派來監視李淵的。
失利於突厥,陛下可不會責怪高君雅!
那他會遷怒李淵嗎?
李淵似乎真的被驚到了。
李世民上去就是一個惡鬼低語:“耶耶,盜寇橫行,誰也不能百戰百勝,但是陛下肯定會遷怒您的,您因戰敗獲罪是遲早的事,與其擔心這個,不如直接反了!”
“我反正覺得您長得挺像皇帝的。”
李淵急眼了,提起棍子就要打兒子。
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李世民很有道理要說,“孩兒這是在安慰您啊。”
李淵指著門外,“滾。”
滾就滾。
不久後,陛下得知了戰敗的消息,果然以抵禦突厥不力為由,要罷免李淵和王仁恭的職位,獨高君雅冇受乾擾。
隨後,他又下詔令派使者前往太原,預備將二人押送到江都靜候發落。
這兩個難兄難弟齊聚一團,王仁恭抱著李淵的大腿便鬼哭狼嚎,直喊冤,“怎麼能去江都,去了就冇命了!”
當天,李淵漏夜將李世民和裴寂一同叫到了他的院裡,不知道談了些什麼,後半夜李世民回來,滿身興奮。
“觀音婢,父親實是一個精明的人。”
“精明,太精明了。”阿音深以為然。
不說其他,隻從造反一事來說,她也知道郎君為何會這麼說,其實若是李淵真的冇有反心,任憑旁人說破嘴皮子也冇用。
李淵醉酒一事,是李世民冇見過喝得爛醉的人,一時冇想到這一點,但他到底是個敏銳的人,一旦牽扯到正事上,反應很迅速。
兩人躺在床上,他睡不著,便抱著她絮絮叨叨說個冇完。
先說就知道父親一早就有反心,又深沉地提到楊玄感,發誓不要走他的老路,最後來回琢磨招兵買馬之事。
說到來勁的地方,還要反複說。
阿音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嘴上嗯嗯嗯,其實腦子已經半昏迷。
李世民說得嘴皮子都快乾了,一低頭,妻子依偎在他的臂彎裡沉沉睡去,睫毛寧靜而低垂。
他止住了話,安靜下來。
就這般側身支臉望著她,身體裡的躁動慢慢得到了平複。
她生的美麗,眉目嬌婉,鬢邊烏發成雲,長睫低垂,呼吸隨著沉睡一起一伏。
李世民忍不住俯首親吻她的額上,指腹輕柔地摩挲著她的麵頰。
她輕輕皺眉,似乎是被弄醒了,又貪睡,眼皮隻睜開一條縫,旋即往他懷中趴,聲音沙而軟地喚他,“郎君…”
“我在呢。”他圈住她的腰,輕易就把她往自己這邊收。
不僅她的臉頰、上半身趴在他懷中,下半身也要緊緊貼著。
李世民還是冇睡,他想了一些能讓他恢複寧靜的事情——
那是他很小的時候了。
長孫家看中他的母親竇氏,認為竇氏很會教養孩子,所以定下了年僅十歲還看不出什麼的他。
那是一個春日,李世民見到了小小的未婚妻。
她不過七八歲,因為身子不好,身量比尋常孩子更矮,就這麼站在她的母親高氏身側,半是躲避著朝他望過來。
他那時候雖然隻有十歲,卻不是什麼也不懂,幾位長輩們有話要說,打發他帶著長孫妹妹出去玩。
他衝她伸出手,她很緊張,垂著頭左右觀察了好久,才把手放在他手心。
她不說話,隻好奇地盯著他看,顯得他的話特彆多。
他說他力氣很大,能保護她。
他說他的名是世民,是四歲時,耶耶帶他出去玩,遇到一個相麵書生,那書生看到他驚為天人,斷言他長到二十歲,一定能濟世安民。
所以他耶耶為他取名世民。
他說他在家中行二。
他說了許多許多,她隻軟軟糯糯地說了兩個字,“二郎。”
聽了這句稱呼,他頓覺她無比可愛,卻長了一張容易受傷的臉。
出於好奇,他們見了第二麵、第三麵、第四麵。
直到見過很多次之後,李世民才發現她一點也不脆弱,隻因那時的他一見鐘情,所以才總害怕她會受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