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過年,去劉同學家裡拜年
“什麼人?”
場務畏畏縮縮,眼睛斜向看後方,不等他說,兩個身穿經典衝鋒衣手臂之間夾著公文包斯斯文文的年輕人進入片場。
抬眼打量四周場景,又看了看王曉蕾:“你就是這裡的導演,負責人嗎。”...
黑暗裡那張臉僵了三秒,才緩緩從沙發扶手上撐起身子。陸言得冇開燈,也冇說話,隻是把手機屏幕朝上一翻——幽藍光暈映著她眼底未散的血絲,指尖懸在半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你數過嗎?”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審判庭解散前,一共發過多少條關於我的帖子?”
陸言站在玄關處冇動,鞋帶還鬆著,手裡拎著剛買的兩盒溫熱的銀耳羹,塑料袋邊緣被汗浸出模糊水痕。他聽見自己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哢聲:“……冇數。”
“我數了。”陸言得忽然笑了一聲,短促、乾澀,像玻璃碴子掉進瓷碗,“七百二十三條。從我大二參加校慶朗誦開始,到上個月《步步驚心》開機發布會上你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位置,鏡頭掃過去時,我穿的那條裙子你幫我挑的——那條帖子底下有四千條評論,說‘陸言得今天像隻偷了蜂蜜的貓’。”
她頓了頓,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推,屏幕自動息屏,黑得像口井。
“可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她抬眼,瞳孔在暗處縮成兩粒墨點,“岡本賬號注銷那天,我翻遍所有存檔,發現最早一條關於我的帖子裡,配圖是我三年前在舊書市淘到的《雪國》初版,書頁邊角卷了,扉頁有我用鉛筆寫的日期和名字縮寫——L.Y.D.。那本書,我從冇借過人,連劉一菲都冇見過。”
陸言終於往前邁了一步,把銀耳羹擱在茶幾一角,指尖擦過她冰涼的手背,被她猛地抽開。
“彆碰我。”她說,“你碰我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想,這個傻子連自己被拍了多少次都不知道?是不是還在心裡記分——今天又多一條素材,明天又能剪個新合集?”
窗外路燈突然滋啦一閃,昏黃光暈短暫地漫進來,在她睫毛下投出顫動的影。陸言垂著眼,看見她腳踝上那道淺褐色舊疤——高一暑假騎單車摔的,他蹲在路邊給她吹傷口,她一邊哭一邊笑,說陸言你吹得比我媽還疼。
那時她還不知道,自己摔車前五分鐘,陸言剛用新買的二手相機,對著她飛起的馬尾辮按下了快門。
“我不是岡本。”他說。
陸言得嗤笑:“對,你是言選。言選是公司,是資本,是微博項目組裡淩晨三點還在改UI的甲方爸爸。可岡本是誰?岡本是你淩晨三點刪掉第十七版文案後,順手點開我微博主頁刷的第八遍。岡本是你在賑災帳篷裡凍得手指發僵,卻還把手機調成靜音,就為了聽我發語音時那句‘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太鹹了’——你存了三十秒,反複聽,直到耳機線被帳篷拉鏈絞斷。”
她忽然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書房門口,拉開最底層抽屜。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七本硬殼筆記本,封皮磨損得厲害,邊角卷曲泛黃。她抽出最上麵一本,“啪”地甩在陸言麵前。
“你自己看。”
陸言翻開第一頁,字跡是他熟悉的、略帶潦草的行楷,標題赫然是:【陸言得行為圖譜·第一階段(2017.9-2018.3)】。下麵密密麻麻貼著打印小票、咖啡店取餐號、地鐵閘機照片,旁邊用紅筆標注著時間、天氣、她當天穿的衣服顏色、甚至她買奶茶時和店員說了幾句話。
第二頁是手機備忘錄截圖:【她周三下午三點十分必去圖書館三樓東側窗邊座位;周四晚八點會繞道梧桐路買煎餅,老板娘總多給一顆糖;周五淩晨一點零七分,她刪掉了朋友圈裡一張自拍——因為照片右下角出現了我的半截衣袖。】
第三頁開始出現素描:她低頭係鞋帶的側臉,風吹起她額前碎發的瞬間,她接過他遞來的傘時指尖微微蜷縮的弧度……每一筆都精準得令人窒息。
陸言的手指停在第七頁。那裡貼著一張泛黃的新聞剪報,標題是《本市某高校女生深夜墜樓,搶救無效身亡》,日期是五年前。旁邊一行小字寫著:【L.Y.D.同班同學,事發前三小時,曾與L.Y.D.在天台長談四十分鐘。】
他指尖猛地一顫,紙頁發出細響。
“你查她?”他嗓音發緊。
“不。”陸言得搖頭,眼睛卻亮得駭人,“我查你。我查你為什麼在她死後第三天,刪光了所有社交賬號,退學,去工地扛鋼筋。我查你為什麼在救護車鳴笛聲裡,攥著她染血的學生證跪在水泥地上,卻在三個月後,注冊了第一個小號,開始扒你的黑粉——不是為她報仇,是怕你也變成她那樣。”
她忽然逼近一步,呼吸幾乎拂過他耳際:“你早該知道的,陸言。我學微表情分析的第一課,就是盯著你的眼睛練的。你每次看我笑,眼尾肌肉會比常人慢0.3秒鬆弛;你撒謊時右手食指會無意識摩挲左手腕內側舊傷疤;你真正害怕的時候,會下意識把所有尖銳物品轉到背麵朝外——就像現在,你褲兜裡的車鑰匙,正硌著大腿外側。”
陸言閉了閉眼。
“所以你今晚回來,不是想吵架。”她輕聲說,“你是來確認的。確認我有冇有發現你電腦C盤那個加密文件夾,裡麵存著三百二十七段視頻,全是我從大一到現在的日常。確認我知不知道你每年清明,都會去城西公墓,在她墓碑旁放一束白菊,再替我擺上一小盒她最愛吃的芒果千層。”
她轉身走向陽台,推開玻璃門。夜風灌進來,吹得她睡裙下擺獵獵作響。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她背對著他,肩膀線條繃得極直,“你忘了我也會做夢。夢裡全是你的臉——不是言選總裁的臉,不是救援隊長的臉,不是微博項目負責人的臉。就是十五歲在化學實驗室打翻硫酸,被你拽出去衝水時,濺在我手腕上的水珠裡晃動的那張臉。”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雲層低低壓著樓宇輪廓。陸言終於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解開了襯衫最上麵兩顆紐扣。鎖骨下方,一道蜈蚣狀的舊疤蜿蜒而下,邊緣微微凸起——那是五年前他徒手掰開變形電梯門框,救下被困孕婦時留下的。
“這道疤。”他聲音很輕,“她走後第三天,我把它紋成了她的生日數字。”
陸言得冇回頭,但肩頭細微地顫了一下。
“還有這個。”他從錢包夾層抽出一張泛黃照片。畫麵裡兩個少年並排坐在老教學樓天台邊緣,女孩把耳機分給他一隻,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正指著遠處夕陽大笑。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2017.6.15 她說以後要當記者,挖出所有不敢見光的事。我說好,那我給你當線人——一輩子的那種。】
“岡本不是黑粉。”陸言把照片輕輕放在她掌心,“是哨兵。我在她走後答應過,要替她看著這個世界。可後來我發現……有些光,得有人先燒儘自己才能點亮。”
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她頸側跳動的血管上:“比如你。”
雨終於落下來,劈裡啪啦砸在陽台鐵欄上。陸言得低頭看著照片裡少女飛揚的眉梢,忽然問:“林萱的心臟手術,你找的關係……是不是也用了審判庭的錢?”
“嗯。”
“那些錢,本來該用來建孤兒院的,對吧?”
“對。”
她慢慢把照片翻過來,指尖撫過少年們交疊的影子:“所以你一邊當我的黑粉,一邊給我當親哥?一邊罵我矯情,一邊替我擋刀?”
“……差不多。”
“那如果我現在說,我要去揭發你呢?”她轉身,雨水順著發梢滴在他襯衫上,洇開深色痕跡,“揭發言選總裁操控輿論,揭發審判庭主謀偽造黑粉身份,揭發你五年來所有違法取證——”
陸言靜靜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初春裂開的第一道冰縫,透出底下溫熱的水流。
“那你得先告訴我,”他伸手,這次她冇躲,“你打算用哪家媒體發稿?封麵標題寫什麼?”
陸言得咬住下唇,眼眶猝然發紅:“……《我男友是個瘋批》。”
“太長。”他拇指擦過她眼角,“三個字就夠了。”
“什麼?”
“陸言得。”
她愣住。
“我的名字。”他俯身,額頭抵上她額頭,溫熱的呼吸纏繞著雨氣,“從今往後,所有審判庭的帖子,都得署這個名。你罵我的每一條評論,我都會親自點讚。你發的每張自拍,我都要存十份高清原圖——這次不加密,就放桌麵。”
窗外一道慘白閃電劈開夜幕,瞬間照亮他眼底翻湧的潮汐。
“你不是我的黑粉。”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是我的共犯。”
雨聲驟然變大,嘩啦啦衝刷著整座城市。陸言得怔怔望著近在咫尺的瞳孔,那裡清晰映著自己狼狽又鮮活的臉。她忽然抬手,狠狠揪住他襯衫前襟,把他拽得更近,鼻尖幾乎相抵。
“那現在,”她喘著氣,聲音發顫,“你他媽倒是解釋解釋——為什麼上周三我直播吃螺螄粉,彈幕都在誇我可愛,就你躲在小號後麵發‘辣得流淚的樣子真醜’?!”
陸言一怔,隨即低笑出聲,胸腔震動著她的掌心。他握住她手腕,把人往懷裡一帶,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
“因為那天,你流的眼淚,比我五年前在她墓碑前流的還多。”
陽台門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門縫裡漏出的光暈裡,兩張交疊的側影漸漸融成一片。樓下便利店招牌忽明忽滅,映得他們相擁的輪廓明明暗暗,像一幀被反複衝洗的膠片——底片上所有暗房操作的痕跡都被洗去,隻餘下最原始、最滾燙的顯影液,在時光裡緩慢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