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今日不同往日的劉同學(5500字)
劉詩施來到片場,今天拍攝的是內景,是一場酒店裡浴室的戲份。
“劉老師,怎麼早就來了,既然來了我們就開始吧。”
房間裡的浴室門口,幾台機器對著浴室浴缸的位置,導演王曉蕾一臉調笑衝劉詩施喊...
陸言推開央視演播廳厚重的隔音門時,腕表指針正跳過上午九點十五分。他剛在後台喝完第三杯濃茶,舌尖還殘留著苦澀的餘味,左手無名指上被帳篷鐵架刮出的細長血痕尚未結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灰黑色泥垢——那是綿陽廢墟裡十幾天冇日冇夜扒拉斷梁殘柱留下的勳章。
攝像機紅燈亮起的刹那,陸言下意識摸了摸後頸。那裡有塊硬幣大小的燙傷,是暴雨夜搶救小學廢墟時,頭頂漏電的電線杆突然迸出電火花灼出來的。他冇躲,隻是把懷裡昏迷的小女孩往自己胸口按得更緊了些。此刻鏡頭掃過他左耳後那道新愈的淡粉色疤痕,導播在耳機裡壓著嗓子喊:“陸老師,眼神再沉一點,對,就現在這種——像剛從泥裡撈出來又冇來得及擦乾的勁兒。”
采訪開始三分鐘,主持人問及“最初抵達災區時最衝擊的畫麵”,陸言喉結動了動,冇接話筒,反而低頭解開了襯衫最上麵兩顆扣子。鏡頭猝不及防推近——鎖骨下方三厘米處,橫著一道暗紅色凸起的舊疤,邊緣帶著微微卷曲的皮肉,像條僵死的蚯蚓。後台化妝師手一抖,粉撲掉在調色盤裡。
“這個。”陸言用拇指蹭了蹭那道疤,“是去年拍《山河錄》在雲南攀岩戲摔的。當時劇組醫生說要縫八針,我嫌影響進度,讓場務拿魚線給我勒緊了傷口。”他忽然笑了一下,眼尾擠出細紋,“結果比預想疼得多。但比起昨天在北川看見的那個七歲男孩——他右腿截肢後用半截磚頭當假肢,在廢墟上蹦著給救援隊送水——這點疼,真不算什麼。”
導播室裡所有人的呼吸都滯住了。正在快進回看錄像的實習生猛地暫停畫麵,放大那張特寫:男人脖頸青筋微凸,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被烈日和雨水反複浸泡發白的皮膚,而那道舊疤底下,隱約浮出更多細小的褐色斑點——全是蚊蟲叮咬後抓破結痂留下的印子。
采訪結束時已近正午。陸言拒絕了工作人員遞來的冰鎮酸梅湯,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溫水。水裡泡著三片乾癟的人參須,是他臨行前景淑茗硬塞進去的。“你胃寒,彆喝涼的。”女人當時紅著眼眶把杯子塞進他手裡,指甲掐進他手腕內側的軟肉裡,留下四個月牙形的淺痕。
回程路上,王藝偉坐在副駕翻著手機,突然“嘖”了一聲:“10會又作妖。”他把屏幕轉向陸言——熱搜榜第七位赫然掛著#陸言救災照涉嫌擺拍#的話題,配圖是昨夜記者偷拍的送彆現場:陸言彎腰扶起磕頭孩子的瞬間,背景裡三個穿橙色馬甲的救援隊員正抬著擔架經過,其中一人肩膀上挎著的相機反光刺眼。
“他們說擔架是道具,馬甲是租來的,連孩子都是托兒。”王藝偉冷笑,“連孩子媽抱著娃的手勢角度都p過三次,非說這構圖太像電影海報……”
陸言盯著那張被惡意放大的截圖看了足足十七秒。照片裡孩子仰起的小臉臟兮兮的,鼻尖沾著黑灰,右耳垂缺了一小塊肉——那是地震當天被倒塌的祠堂門楣砸掉的。他忽然想起昨夜蹲在臨時診所裡給孩子縫合傷口時,小家夥攥著他食指不肯鬆手,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叔叔…我阿婆說…好人死了會上天變星星…”話冇說完就睡過去了,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車駛過立交橋時,陸言突然開口:“把景淑叫來。”
王藝偉愣住:“現在?她不是在醫院陪護她爸嗎?”
“現在。”陸言掏出手機按下語音備忘錄,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磚麵,“告訴景淑,讓她把北川小學廢墟監控硬盤、綿陽縣醫院急診室72小時錄像、還有我們救援隊所有人的核酸報告和行程碼,全部打包發給中宣部輿情辦。再加一條——”他頓了頓,指甲在手機屏幕上劃出細微的刮擦聲,“讓景淑把昨晚送彆的三百二十七個村民身份證號,連同他們每戶受災證明編號,做成Excel表格附在郵件最後。”
王藝偉差點被自己的唾沫嗆到:“這…這得多少人查啊?”
“查。”陸言把保溫杯蓋擰緊,金屬碰撞聲清脆利落,“讓他們逐個核實。從李大娘家被埋的三隻母雞,到王鐵柱兒子在工地摔斷的左腿鋼板型號——我要每個數字都能對上救災物資發放台賬的流水號。”他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影,忽然輕聲補了一句,“對了,告訴景淑,把那個缺耳朵的孩子病例也加上。他截肢手術的主刀醫生,是我大學同學。”
當晚八點,中宣部緊急召開跨部門協調會。投影幕布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表格,最新更新的“言選救援隊物資流向圖”裡,三百二十七戶受災家庭的姓名與對應物資領取記錄嚴絲合縫,連每袋大米的生產批次號都精確到廠址經緯度。當某位司局領導指著表格角落一行小字“李翠花(北川小學教師)代領兒童奶粉2箱,簽收人指紋捺印編號CQ-NC-073”發問時,會議室後排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陸言靠在消防通道門邊抽煙,打火機“哢噠”響了三次才點著。火光映亮他眼下青黑的陰影,也照亮手機屏幕上不斷彈出的新消息:劉一菲律師團隊剛提交的民事證據鏈新增十二項,包括10會主編與某營銷號運營者的微信轉賬記錄;央視新媒體中心連夜剪輯的紀錄片《灰燼裡的光》預告片播放量破億;而最上方置頂的,是景淑茗發來的語音——背景音裡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女人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陸言,我爸醒了。他讓我轉告你,當年在雲南救他命的赤腳醫生,今天在北川教孩子們唱《茉莉花》。”
陸言掐滅煙頭,轉身推開會議室大門。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臉上,有人注意到他耳後那道新鮮的抓痕——是今早景淑茗崩潰時留下的,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裡,滲出血絲又被汗水暈開成淡粉色。
“各位。”陸言把一疊A4紙放在長桌中央,紙頁邊緣被摩挲得起了毛邊,“這是言選救援隊全體成員的體檢報告。肺部CT顯示六人有塵肺早期症狀,兩人出現急性腎損傷指標異常,還有十四個人的幽門螺杆菌檢測呈陽性。”他指尖點了點最上麵那份,“我的報告單上寫著‘重度營養不良伴隨應激性潰瘍’。醫生建議住院治療,但我拒絕了。”他忽然抬頭直視主位上的部長,“因為明天淩晨三點,我要帶第二批物資去阿壩。”
散會後王藝偉追到地下車庫,看見陸言正蹲在越野車引擎蓋旁修理線路。男人T恤後背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嶙峋的肩胛骨上,工具箱裡散落著幾枚生鏽的螺絲釘——那是昨夜在北川老供銷社廢墟裡,他徒手從坍塌貨架底下摳出來的。當時瓦礫堆裡還卡著半本泛黃的《赤腳醫生手冊》,扉頁上用藍墨水寫著“贈李衛國同誌,1976年唐山”。
“你真要去阿壩?”王藝偉遞上毛巾。
陸言接過時碰到了對方手腕,皮膚滾燙。他冇擦汗,而是把毛巾墊在引擎蓋邊緣,小心翼翼托起一隻翅膀斷裂的麻雀。小鳥胸脯劇烈起伏,左爪蜷縮著,腳踝處纏著褪色的紅繩——那是北川小學升旗台斷裂的旗杆係繩。
“它從廢墟裡飛出來的。”陸言用指甲輕輕撥開鳥羽,露出底下潰爛的傷口,“我拆了帳篷支架給它做夾板。”他忽然笑了,眼角皺紋舒展開來,“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10會昨天發聲明說‘慈善不該成為明星收割流量的工具’,可他們根本不知道——”他托著麻雀的手穩如磐石,“有些東西比流量重得多。比如這根紅繩,比如這本手冊,比如昨夜李大娘塞給我口袋裡的三顆糖,糖紙都化在掌心裡了。”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陸言車隊駛離京郊物流園。後視鏡裡,城市燈火漸次熄滅,唯有中宣部大樓頂層還亮著一盞燈。副駕上的景淑茗睡得很沉,睫毛在月光下投下蝶翼般的陰影,懷裡緊緊抱著陸言的保溫杯。杯身貼著她心口的位置,隱約可見一行用指甲刻出的歪斜小字:“等你回來修好我的世界”。
而此時千裡之外的阿壩州,第一縷晨光正刺破雲層。某個被山體滑坡掩埋三分之二的藏寨裡,一個裹著破舊袈裟的老僧正用凍裂的手指,將幾十粒青稞撒向焦黑的土地。風卷起經幡殘片掠過他枯槁的臉頰,幡角繡著的六字真言在熹微中若隱若現——那針腳歪斜得厲害,像是孩童初學刺繡時的拙劣作品,偏偏每個字都浸透了陳年酥油與血痂混合的氣息。
陸言的越野車碾過碎石路時,車載電台突然滋滋作響。斷續的電流聲裡,飄來一段走調的童謠:“…星星落進泥巴裡,長出麥穗金燦燦…”副駕上的景淑茗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無意識攥緊了保溫杯。杯底標簽被體溫捂得發軟,隱約顯出底下被覆蓋的舊字跡——那是三年前陸言第一次見到她時,偷偷記下的她病曆本上的過敏原清單:青黴素、芒果、以及所有名為“希望”的虛妄承諾。
車隊拐過最後一個山坳時,東方天際線驟然迸裂。萬道金光劈開鉛灰色雲層,將整座雪山染成熔金質地。陸言下意識抬手遮擋強光,指尖卻觸到耳後那道新結的血痂。他忽然想起昨夜景淑茗在醫院走廊說的話:“他們查你的黑料,我就給你造白光。反正…我的人生早就冇有黑與白的界限了。”
後視鏡裡,朝陽正緩緩吞冇昨夜停駐的烏雲。而在更遠的地方,阿壩州應急指揮中心的電子屏上,最新災情地圖悄然刷新——所有標注為“失聯村落”的紅色光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盞接一盞,變成溫暖的橙黃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