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小程村在大程鎮名下,屬於河東縣管。
縣裡有好幾個私塾,程渡就學的書院名石林書院。
程渡考取秀才前,就在那兒讀書。
書院院長姓石,名讚,舉人出身,是程渡的夫子。他的口頭禪是,差一點,差一點點都不行。
石讚二十便中了舉,此後卻連著連著六屆,都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但就是不行。而就算考上貢生,去了殿試,成了進士,也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立刻分配官職的。
一年又一年,石讚冇了心氣,家裡也實在堅持不下去了,他就辦了私塾,倒是有模有樣,這些年下來,成了河東縣最好的私塾,他在縣裡甚至府裡都說得上話。
盛夏出事那日,程渡就聽他說起,關於縣學要招教諭的事。雖然是從九品的正式職位,但縣學太小,一般都不需要禮部來安排,各縣裡府城自己找人再上報便行。
當然,最差也要舉人功名。
這種大事,無意一嘴也太無意了點。
程渡心裡有數,院長是在點他,讓他做個選擇,若是他願意,待到考起舉人,就替他留著。若是不願此路,就看他是否能創出另一條路了。
正經進士出身任官,和到縣學任教,是兩條不一樣的路子,一個為百姓爭權爭利,一個拘於書院教書育人。
程渡遲疑不定,幾日下來,也未和妻母說起此事。總歸,一切的前提,還得是他考上舉人。
他看著跟前拎著大公雞得意的妻子,又將此事壓下,打算等秋闈後再看,也再理一理想法,他上前幫人拿住雞。
這公雞精神得很,就跟鷹似的,勁大得很,又凶,什麼蟲蛇都不在話下,放鬥獸場都能當老大……
殺了屬實有些可惜。
想著,程渡神色一頓,開口:“要不換兩隻母雞,這公雞,我看看能不能找到願意出價的買家。”
盛夏愣了一下,撓頭:“能出多少?幾百文不如自家吃了,這雞養了好些年才這麼精神呢。”
家裡的雞都是在外麵買的苗子,然後一代一代養出來的,她殺殺賣賣,才留下這些精英中的精英。
賣了真舍不得。
不如進嘴裡。
程渡看著盛夏不舍的模樣,失笑,然後思索片刻,回憶之前聽過的鬥雞價格,提了個普通的價位:“若成功的話,五六兩應該冇問題。”
這還是普通的價格,若是找到好的買家,再翻一倍應不成問題。
聽到這話,盛夏想也不想,衝過去就把另一隻公雞也抓了過來,一雙鳳眸閃著激動的光:“這隻也一起吧!”
五兩銀子可以買多少東西啊,換,她回頭就把雞蛋孵出來,以後小公雞都不宰了。
程渡哭笑不得:“還不確定呢,怎麼也得進城再看。”
盛夏隻能失望地把兩隻雞放了回去,然後不忘換上兩隻大肥雞補上——她爹他們這次進山肯定缺了身子,必須得好好補上。
雖然走之前,他們說了不一定會來,但盛夏知道,他們肯定中午就會過來,還會大包小包帶著一堆山貨來。
這個流程,她已經熟得很了。
所以她得給他們好好補一補,她今日的靈泉水就準備用來燉雞了,到時候每個人都得喝一喝,補補氣血。
這些年裡,她已經大抵弄懂了靈泉的作用。
強身健體,健人,健菜,健牲畜,健蟲鳥……
絕對是種田發家的必備,奈何量太少了,她也太懶了,冇那個雄心壯誌,這麼多年以來吃吃喝喝,也就打下了這些個雞鴨果樹的基礎。
唔,她已經想好了,若是哪日她夫君考起官職,他們要走了,她也一定要把家裡東西打包,帶上種子,帶上蛋。
這可是優良品種咧。
不過那是後話了,現在嘛,還是把這肥嘟嘟的母雞宰了燒湯才是。
家裡雞都是養了一年多的母雞,雖然基本都圈在院子裡,但家後院大,它們飛來飛去,偶爾也放出去打鬨,一個個肉非常緊實。
三隻五六斤重的老母雞,收拾出來以後,足足放了一大木盆——家裡的大鐵鍋一鍋都燉不下。
盛夏又找出大陶罐砂鍋,在外麵的小灶上麵再啟一鍋。雙鍋一起,一個清燉蘑菇山珍,一個藥燉,湯湯水水,最是補身體了。
但也很講究,藥味重了湯不好吃,藥淡了也作用不大,藥材多少也得斟酌。
盛夏這一世自小在獵戶人家長大,整日山裡外竄著,對於基礎藥材了然於心,現在又有前世記憶加持,做起來簡直得心應手。
她就說她這輩子怎麼這麼貪吃,都是上輩子餓的饞的啊。
上輩子入武校前挨餓,入武校後肚子是不餓了,但是吃的東西也被控製了,純饞人。
盛夏想想就是一把辛酸淚,決定一會兒再揉一盆麵團,做成刀削麵,用雞湯拌著吃。她的油辣子、剁椒醬也得拿出來,吃好的就得一次吃過癮咧。
就這麼忙前忙後,很快,院子裡又被一股濃鬱的香味覆蓋
那是比之前叫花雞更霸道的味道,雞肉的香味與菌子、藥材融合,濃鬱得人口水直流。
盛夏在邊上揉著麵,旁邊還有一盆收拾好的五花肉,和一籮筐的芋頭,還有一條胳膊長的大魚,旁邊的則是滿滿一盆白米和一桶掐好的菜葉子。
兩家人加起來實在是太多了,不多煮一點,到時候不夠吃可不好了。
就這麼一家子大大小小齊心協力,也忙活了一個多時辰,才把東西弄得差不多。
飯蒸好,雞湯燉好,紅燒肉燜好,酸菜魚正待下鍋……
盛夏被悶在各種香味中間,深深吸了口氣,香得打了個哆嗦,她揉揉鼻子,一轉身出來。院子空空蕩蕩,除了程渡,竟再無一人。
她:“唉,人呢?”
她崽呢,那麼多崽子呢?
程渡坐在土窯邊上,用鉗子弄著裡麵的山藥豆子,一會兒剝個皮,蘸著料又是一道菜品。
他笑:“香得受不了,先去外麵迎人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覺得好笑之餘,又不免得意,她微抬著下巴,傲嬌:“不是我說,就我這手藝,出去開飯館絕對賺得盆滿缽滿。”
程渡含笑:“是啊,每日寅時起來,就要去買菜備菜,一日站在鍋灶前五六個時辰,手拿鍋鏟不停,日日重複,一年三百六十日皆如此。”
盛夏臉上的笑隨著他的話一點點消失,這種重複的日子,很容易就讓她想起上輩子武校的痛苦生活。
她撓了撓下巴,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我去看看爹娘來了冇。”
程渡看著她灰溜溜跑開的背影,嘴角一點點揚起,三兩下將一籮筐的山藥豆取了出來,拍拍手上衣袍的灰,也悠悠然起身朝外。
……
盛夏是個風風火火的人,她大步溜達出宅子,往外瞅了兩圈,才在那邊路頭的位置瞅到一群蹲在路邊的崽子。
她笑著朝著他們走去,喊道:“你們姥姥姥爺還冇來嗎?”
立馬,七嘴八舌的回聲一片。
“還冇到呢——”
“冇有哦。”
“冇冇冇。”
柴哥作為老大,平日皮歸皮,其實很照顧弟弟妹妹,他手裡揪著年幼又皮實的醋哥,由著他咬著自己的衣服。
至於茶姐則不用擔心,她安靜得很,蹲在哥哥們中間,和幾個人玩著猜拳的遊戲。
一群娃兒大大小小圍在一起,一個個長發木髻,灰衣短打,濃眉大眼,看著喜人得很。
饒是盛夏偶爾會被他們纏得煩,大部分時候看著他們,還是十分歡喜的。雖然生這麼多孩子在她意料之外,但她喜歡熱鬨。
她快步朝外,很快就走到幾個孩子身邊,然後蹲下,和他們一起玩著剪刀石頭布還有拍手背遊戲。
這種時候,孩子多的好處都出來了,因為人多,分了三組,大家交替互換,就冇人會被落下。
旁邊,尤蓮和另一頭緩步走過來的程渡目光對視,臉上也都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一家子就在路邊等著,就這麼過去一刻鐘的工夫,在拍打聲和歡笑聲中,遠處的小路上有了聲響。
遠遠看去,頂頭的就是自家那輛熟悉的小破車。
這年頭車子不便宜,隻要不壞都將就著用,家裡的車架從她成婚那會兒到現在也快十年了,便是盛夏每每都會小心維護,上麵少不了劃痕和洗不了的灰塵泥垢。
像是經常扶著的車門車窗,更是包了一層光亮的漿。
這在鄉下其實很正常,就是進了縣裡也說不上磕磣。
然,這一次,那小破車的後麵,卻是跟了好幾輛華貴到極點的馬車。瑞獸做頂,香木為身,上麵刻著各種繁雜的花鳥花紋,銀鈴流蘇隨著車身晃動,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響聲。
為首的兩匹寶馬踏著鐵蹄,威風凜凜,它們昂著腦袋,鼻息噴灑,目光怎麼看怎麼帶著些鄙夷。
前頭,盛夏家的灰騾被襯得灰頭土臉,它垂頭耷耳,夾著尾巴,明顯也被逼得莫法,哼哧哼哧地拖著一堆‘重量級’人使出最大力氣朝前跑,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嘴裡發出恢恢的叫聲。
灰騾委屈,灰騾憋屈。
它好端端的鄉下第一騾,現在成了鄉下騾了。
它跑,它跑跑跑——
頗有越努力越心酸之感。
盛夏本來是蹲在崽子們旁邊玩鬨的,見此也站了起來,她遙遙看去,瞅著自家寶貝小灰委屈的模樣,眉頭緊蹙,低咒:“哪兒來的城巴佬,臭顯擺什麼呢?”
程渡:……
她腦袋果然不疼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