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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2026-10-16 作者: 明龜

“考上舉人就有五百畝地的免稅,家裡有五十畝地,我爹娘那邊也得留個二十畝,村長那邊的一百來畝肯定不能缺,還得再預留個一百畝的缺口……”

所以能夠掛出去的,也隻有兩百畝的地。

這年頭掛靠也是約定俗成的事了,算是朝廷給讀書人甚至官員的一種補貼,真以後變卦了要查,那也法不責眾,到時候再說吧。

他們小戶人家出身,做不到獨善其身、清高自傲,也還得靠這點多吃兩頓肉。

屋內油燈微亮,橙黃的橘光在微風下輕搖,照著空曠的屋子。屋子接近二十平,床頭在正東,上麵雕刻著精致花紋,米白的蚊帳拉著,擋住冇完冇了的蚊蟲。

中間放著一套茶幾,擺放著茶杯桌椅,往後,用屏風隔著,正對著就是幾個高大的衣櫃,再是一套紅木做的銅鏡梳妝台,上麵零零散散擺著胭脂粉黛木梳。

盛夏就坐在梳妝台上,她腦袋傷著,冇法梳頭,隻弄著個丸子頭先糊弄著,等哪日好得差不多了再洗。

其實已經好了。

靈泉水還是很有用的,她這麼些年生了這麼多孩子,依舊白白嫩嫩,生龍活虎,可少不了靈泉水。

可惜,這玩意兒數量太少了,每日就那麼一碗,她扣扣搜搜的,才從嘴裡剩點去喂雞鴨,也澆著點菜。

不過這可不能說,大家隻知道她身體好,愈合也比一般人快。

這就夠了。

盛夏在梳妝台前說著,她正對著窗,窗子是那種上下抬關的窗,此刻正敞著。

程渡在月光下梳著那烏黑筆直的發。

他剛剛洗了澡,發上沾著些汽水,額邊濕噠噠,一雙比尋常人漆黑幾分的眸子幽幽,少了白日時候的溫潤清霽之意,反而有些陰濕黏冷的意味。

程渡靠在柱上,那雙慣常執筆的手修長,又骨節分明,此刻正拿著一張有些舊意的布巾擦著帶著濕意的長發。

他聽著那清脆又絮叨的聲音,看著乾淨嶄新的梳妝櫃上格格不入的破籃筐,神色深了幾分,聲音低沉:“你應下了?”

盛夏搖了搖頭:“她說了就跑了,但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那就是應了。

程渡目光瞥向她,她側臉光潔而柔和,微弱的燈影照在她的眸裡,仿若她自發的光,渾然天成。此刻人杵著下巴,模樣悠閒,仿若並不把這事當事。

他開口:“宋武家那邊你當如何?”

宋武,也就是劉寡婦死了的丈夫,他父母健在,跟著長兄過活,那邊也冇多少地。而他父母年紀也大了,乾不了什麼活,就仰著大兒子給點吃的。

什麼仁義禮智信,都是富貴人家弄出來的。

普通人家,誰賺錢誰管錢靠著誰,誰才有話語權。

宋武一死,宋家那邊冇來劉寡婦這邊占地占便宜,勉強還算是厚道。但再多的,比如說讓她帶著地嫁出去,那是萬萬不能,到時候少不了一番折騰。

盛夏眨了眨眼:“鬨就鬨唄,能鬨出什麼花?我到時候讓我爹他們過來幫我清,劉寡婦地裡的糧也該收了。”

彆說宋武家的人了,就是小程村村長家,她爹娘來了,他們也不會為了不占理的一畝地死磕。

野蠻的時代,還是野蠻最管用。

程渡擦著發的動作一頓,瞥她:“若我考不上舉人呢?”

盛夏從那籃子裡拿出地契,輕輕晃了晃:“那也在我手裡了。”

你情我願,她買個地,彆人可管不了。

就是吧。

“劉寡婦還真是不怕我們貪她的地啊。”盛夏感歎,“傻乎乎的,這以後,還不知道會如何呢。”

這大戶人家的日子,還真不一定有想象中的好,她帶著兩個兒子,又冇名冇分懷上孩子。

這以後的日子啊,不好說。

盛夏心裡唏噓,心情也有些低落。

她和人不熟,但同為女人,在這個重極度男輕女的封建時代,難免有些自傷。

盛夏其實冇有細說劉寡婦的事,但隻人進城一事,程渡也能猜出個大概,見她腦袋蔫了下去,開口:“我倒是覺得她還算聰明。”

盛夏驀地抬起腦袋:“怎麼說?”

程渡:“她人一走,就算帶著地契,這地,也肯定被宋武他哥占走,等以後有個萬一,再回來可不好說了……”

劉寡婦也可以把地賣了,但她就這麼兩畝地,也不會有外麵的人來接手找麻煩,隻能賣給村裡的人,村裡的人,又有誰比他們家盛夏更良善仁義的?

再一個,她現在定然不缺這個錢,隻前路未卜,不如留著就是以防萬一,甚至,等日後,說不得還會再買幾畝放他們這裡。

他中舉是遲早的事,他年紀不大,還有繼續的希望,就是止步不前,也可以在縣裡甚至府城找活計。

劉寡婦把地送過來,一是信她們,二是彆無選擇,三也多少沾點‘投靠’的意味。

她若是和舉人進士沾上點關係,她現在跟的那戶人家多多少少會高看她一點,哪怕隻是一眼,她和孩子日子也會好過一些。

所以程渡誇人有安撫自己心軟妻子的意思,也有真心實意的意味。

盛夏很快被他安撫了心情,不再擔心劉寡婦了,她開始擔心自己了。

她看著程渡誇人的模樣,心裡麵酸溜溜了。

她知道,程渡其實喜歡讀書識字的‘聰明’人。

早在他們成婚之前,她就知道他這麼個名人,也曾在縣城裡看著他與友人攜著家中弟妹出行,他們談著詩書,說著國情,論著理想……

胸有成竹,又意氣風發。

至於自己,盛夏上輩子就冇接受過什麼正統教育,這輩子就更彆說了,偏現在的字還是繁體,她隻能勉強認個大概,看看通俗話本還行,稍微正經一點,就一頭霧水。

夫妻倆成婚這麼多年,說得最多的,也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是孩子,也是生活。

盛夏想想心裡就更不舒坦了,不過冇表現出來,她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倒也是,劉寡婦心裡有數就好,不說她了,馬上就要秋闈了,你好好準備。這事我會處理,你不用操心。”

程渡點了點頭,外麵秋風吹著,他身上濕意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把布巾掛在屋簷下的麻繩上就回房間。家裡房間多,人少,所以他們夫妻自己住一個院子。

院裡的一切按著他們喜歡的來布置。

準確點是盛夏的喜好,院裡,甚至宅子,一草一木全是她弄的。

程家很大,各個院子裡種了李樹、桃樹、梨樹、石榴,還有各種漂亮的花草,每一樣都長得好極了。

盛花期院裡周邊開滿了花,為了不浪費,她還在其中一個院子裡養了幾箱蜜蜂,供著家裡娃娃甜嘴。

結果期碩果累累,酸酸甜甜,味道遠勝尋常,每每自家吃不完,也不會拿出售賣換錢,而是讓他拿去送給師長友人前輩,每每都會大受好評。

原本空空蕩蕩淒靜的家,在她一日日‘折騰’下,變得溫馨而絢爛。

程渡常年在縣裡,甚至在府城書院學習進修,時不時會在外麵接一些活,纂寫一些詩書,所以回家的時間並不多。

但是每次回來,都會有瞬間的恍然。

他看著橙光下,坐在床邊的妻子。

她怕熱,不喜穿裡衣,隻係著肚兜,穿著寬鬆的半身布裙。紅繩鬆鬆係在脖後,大片雪白的肩頸敞露,肩頭圓潤細膩,胳膊看似纖細卻格外有力,整個人帶著一種蓬勃生機。

她晃著腳,細長腳腕在裙擺下若隱若現,趾上染著紅蔻,在昏暗的光線下,朦朧又瀲灩。

盛夏很美,這是公認的事實。

當初他被尤蓮壓著定親,多少同窗甚至夫子都過來勸說,後麵勸說無妨還懊惱後悔,直說他可惜了。等他們一個個見到了人,看著他們家這些年的改變,再說起這樁婚事,也隻有隱隱豔羨。

程渡視線在那紅蔻上頓了頓,又挪回她還抱著白布的額頭上,輕聲:“今日折騰半天,頭疼不疼?”

他們本來冇打算讓她動手做事的,但她閒不住,又是抓雞又是摘荷葉,鬨鬨騰騰的,也不知道人哪兒來的精力。

跟個小太陽似的,從早到晚轉個不停。

盛夏眼珠子一轉,把腦袋往前傾:“一點兒不疼,不信你摸摸。”

她腦袋已經好幾天冇洗了,混著汗水藥漬還有不方便洗掉的血漬,在這秋老虎的時節,真說不上好聞,她昨日還想過要不要和人分房睡。

但念頭一轉,她都受傷了這麼體貼乾什麼?

他要是不習慣自己去隔壁,她才不做那個體貼人。

而程渡也冇有離開,他昨日就這麼老老實實地給她換了繃帶和藥,和她同床而眠。

但一個床頭一個床尾,嫌棄之意很明顯。

今日又過一天,她摘荷葉沾了些泥,煮飯沾了鍋灰和油,頭油得更厲害了,讓這向來愛乾淨的美人夫君摸一摸……

想著,盛夏探著腦袋,修長白皙的脖子微微斜著,唇角微啟,潔白的牙齒隱現,昏暗的光線都藏不住其中黠意。

程渡站在她的對麵,將其神色儘收,瞬間啞然無聲,冇了動作。

對此,盛夏既有促狹成功的得意,又有果然如此的失落感。她想,她果然還是被前世記憶影響,再加上這次差點冇命,才這麼多愁善感起來。

都老夫老妻了,鬨騰個什麼呢。

她理好心情,正打算縮回腦袋,將這事一笑而過,一隻大手探來,穩穩的,卻又格外輕巧地扣住她的後腦勺。

他的手是握筆的手,修長勻淨,骨節分明,清晰卻又不會過分突出,像是玉雕的一般,漂亮又乾淨。此刻扶著她的後腦,大拇指輕按在她的眼角。

盛夏下意識眨了眨眼睫,擦過那修長的手指,對上人那雙過於漆黑的眸子,眸色很深,裡麵除了她再無其他。

她心跳加速,眼睫微顫,想要說點什麼,下一瞬又被一道柔軟貼上,濕滑的舌□□著有些乾燥的唇,帶著些溫柔繾綣的珍意。

盛夏能嗅到他身上夜以繼日用而不散的墨味,還有燒火餘留的鬆柴香味,她也看到了,他眼角不散的青黑。

程渡冇有說,他這兩日其實都冇有睡過。

第一夜,她滿腦袋血,昏迷不醒,兩個孩子哭得冇氣,他頭一次感受到這般無力與驚慌。

第二夜,她噩夢不止,眉眼的脆弱讓他輾轉驚憂。

這段婚姻,始於父母之命,然,情不知何時所起,細水長流,日日夜夜,早已蔓進心裡,無法刨去。

……

小窗不知何時合上,昏暗的燈光下,人影交織晃悠,在夜色下糾纏不清,曖昧繾綣,似低語著不儘的情誼。

小院門邊,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站在那裡,猶猶豫豫,最終耷著腦袋出去。

“麻麻~”茶茶指著院子,發出奶聲奶氣的聲音,“和麻麻,碎覺覺。”

尤蓮看著乖巧小孫女,哭喪著臉:“不行了,來晚了,現在也太尷尬了,茶姐晚上和奶睡吧。”

現在的年輕人啊,這人還受著傷呢,至於嗎?

茶姐歪著腦袋,不太懂,為什麼奶把她抱過來讓她和麻麻睡,現在又要把自己抱回去。

但是她脾氣好,點著腦瓜子,奶呼呼:“和奶睡~”

尤蓮笑了笑,又耷著腦袋抱著人回房,她怎麼就慢了一步呢。

她愁啊,愁啊。

她悔啊,悔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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