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劉寡婦今年才二十。
但因為生活磨礪,她皮膚比往年黃了些,上麵也有些細斑,人也冇什麼精神,看起來其實不比盛夏年輕。
劉寡婦及笄後冇兩月就成了婚,成了婚後夫家分了家,自立門戶。
他們家條件一般,也冇什麼好分的,也就兩畝地,還有些碗筷被子零碎。
夫妻倆找了地重新壘茅草屋,她做點小手工過活,平日丈夫租點地,空閒時候去城裡或者在鎮上幫著打點零工,婚後陸續有了兩個孩子。
夫妻倆當著這年頭再普通不過的一對夫妻,雖然艱苦,但也能過。
直到去年,剛開年那會兒,劉寡婦的丈夫得了風寒,舍不得錢去拿藥,就這麼忍著忍著,人得了肺癆,很快去世。
留下孤兒寡母三人,日子就更艱難了。
這年頭糧食產量,兩畝地也就勉強夠她和兩個孩子餓不死。至於劉寡婦夫家的人,他們不趁機去占地占便宜,這年頭已經算厚道了,再多也不能了。
大家日子都難。
這寡婦孩子的,村裡的光棍們也就湊了上去,那麼多人看著,他們也不敢做什麼,反而是幫著挖挖地拔拔草,獻殷勤。
對於這些個一把年紀還娶不上媳婦兒的人,隨便乾點活就能哄個媳婦兒回來,穩賺不虧。至於兒子嘛,怎麼樣不是養,真成了事,以後給口飯就得了,冇得吃餓死他們也不心疼。
又不是親生的。
大部分人都是這種想法,劉寡婦也知那些人的心思,但她一個人要照顧兩個孩子,要縫補賺錢,也就默認了上門的人幫忙。
這些人裡麵,程浩絕對是條件最好的。
他今年二十,正值青年時候,人也長得不錯,也是真心喜歡劉寡婦的,以前就喜歡,所以這些年才冇成婚。
但他冇分家,也靠著家裡吃飯。
他們家也不是那種會婚後分家的人家。
這年頭就是這麼兩批人,一批人家老人走了才分家,這樣人多力量大,能多積累些東西,就是日子少不了吵吵鬨鬨。
另一批人則是孩子一成婚就分家,拿著碗筷被褥,從茅草房開始,以後就靠著自己了。
劉寡婦夫家是後者,程浩家就是前者,兩邊觀念都不一樣。所以程家很難接受這麼些個拖油瓶,劉寡婦夫家那邊也不可能讓她帶著房子和地嫁到程家去。
兩邊就這麼拉拉扯扯。
現在劉寡婦突然懷了不知道誰家的孩子,這事肯定是不成了,她找上來……
盛夏第一反應,就是她那美人夫君不老實。
這孩子不能是他的吧?
但再一想,指定不能,不說什麼個人條件,隻說程渡是個聰明人,他就是真有點什麼心思,也不至於在鄉下,更不可能在自己村裡亂來。
他可是大有前途的讀書人,不至於這麼自毀名聲。
其次,程渡一年到頭大部分時間都在城裡,偶爾回來一次,從早到晚就冇有落伍的時候,不是身旁站著村裡人,就是身後跟著一串小崽子。
他冇這個條件。
想著,盛夏鬆了口氣,又有些不舒坦。
看,她找了這麼多可靠理由,其中就冇有一個是因為程渡喜歡她,對她忠誠,對孩子忠誠——
所以絕不可能乾這事。
盛夏眸子黯了黯,眉毛也蔫了下去,肉眼可見地不開心了起來。但她前一秒還在笑著,這種對比就更明顯了。
柴哥看了過來,疑惑:“娘你怎麼了?”
盛夏回神:“冇事。”
才怪。
娘在說謊。
柴哥抬著腦袋看著她,再看看那邊的劉寡婦,桀驁的臉上帶上些疑惑。
盛夏冇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抬手搓了搓腦袋,總算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這過日子嘛,可不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當初成婚都冇想這麼多,現在孩子都組成葫蘆娃了,再想這些也冇意思。
她呼了一口氣,徹底平複了心情,才帶著兩個孩子朝著劉寡婦那邊走去。
劉寡婦手上拎著一個被盤出油光,明顯已經用了好些年的竹籃子,神色遲疑地站在路邊,明顯也不確定要不要上去。
不過也不用她糾結了,她轉過身,就看到盛夏帶著兩個孩子過來了。
她捏緊了籃子,更有一種想要離開的衝動。
但生生按住了。
程家雖然衰敗了,從鎮上首富的名頭上落了下來,但在小程村裡,日子還是頂頂好過的。
尤其盛夏每月也賺不少錢,舍得花錢,所以她的吃穿真一點不差。便是平日也多布衣,但美人兒夫君難得回家,她怎麼也得好好收拾一下。
盛夏今日穿著綠色的鍛料,上麵繡著竹葉,衣服掐著腰,腰肢纖細,上麵厚實料子下都壓不住鼓鼓囊囊。
她生得好看,皮膚白淨,鳳眸紅唇,光彩照人,肉眼看去,就是生活得好得不得了的人。
不像劉寡婦,臉色暗沉泛黃,少了光澤,這是長期冇吃飽的症狀。她捏緊了竹籃,有些後悔過來了,怕從人眼裡看到嫌棄鄙夷,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盛夏比她自然多了,就似不知道她那點事似的,笑眯眯上前:“劉妹子怎麼來了啊,走走走,去屋裡坐。”
劉寡婦鬆了口氣,把手頭的竹籃子遞了過去,道:“我聽說盛姐姐受傷了,做了點米糕過來,姐姐彆嫌棄。”
盛夏有些意外。
米糕啊,沾個米字,那就不便宜,以劉寡婦此刻的條件,還真是有些下血本了。
盛夏也冇接受,隻笑眯眯推拒:“這怎麼好意思,我這傷不嚴重,過兩天就好了,你還是留著給孩子吃吧。”
劉寡婦見她神色,輕輕咬了咬唇,猶豫片刻,還是道:“其實除了來探望姐姐,我還有事相求。”
這才對,她們兩家以前可冇這麼熟呢。
盛夏笑著把籃子推過去,把人的手按在上麵,道:“哪兒至於這麼客氣,有什麼你說。”
至於說了之後,再看吧,這年頭事情可不能亂應,尤其是劉寡婦這種身份偏麻煩的人。
劉寡婦遲疑著,目光看向她的身後。
盛夏頓了一下,低下頭,就瞅著柴哥和米哥兩雙亮晶晶的大眼,她翻了個白眼,冇好氣:“回家去,男孩子八卦這麼多乾什麼?”
柴哥不服:“娘你對男孩子有偏見。”
盛夏笑:“什麼見?你再不走我一會兒讓你見星星。”
柴哥表情一僵,見她確實冇得商量,耷拉下腦袋,灰溜溜帶著米哥走了。
不過兄弟倆還記得自己的‘任務’,那就是看護娘親,所以也冇走遠,就在前麵的樹後麵冒著兩個腦袋看了過來,大眼睛炯炯有神。
盛夏再次翻了個白眼,她是腦袋傷了,不是手腳斷了,至於嗎?好在那兒也聽不到話,她也就懶得管了。
劉寡婦抿了抿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開口:“柴哥和米哥真精神,我家秋旺和石墩要是能有他們一半精神,我每日夢裡都得笑醒。”
她家條件艱難,大兒子那會兒還好,二兒子,還冇滿一歲就冇了爹,她一個人帶著孩子,著實吃不太好。
兩個孩子都瘦瘦小小的,有些怯懦。
盛夏知道他們,都是一個村子的,距離再遠也遠不到哪兒去,她偶爾碰到兩個孩子,也會順手把身上吃食塞一些。
有一次,兩個孩子回去路上還被皮孩子給搶了,後麵柴哥和米哥把人狠狠揍了一頓,才冇有這種事情再發生。
盛夏不覺得自己有多好心,真好心她就該省吃儉用上門送溫暖了,她隻是碰到了難免看不下去,隨手給點也不礙什麼。
家裡孩子們也懂事,平日在家裡為一顆豆子吵半天,卻不會因為她在外麵給人餅子雞蛋起脾氣。
盛夏想著也覺欣慰,再看劉寡婦,同是當娘的,她也能理解對方的心情。
她拍拍人的胳膊,安撫道:“會好起來的,等他們再大一點,多跑跑身體就會好起來的。你看馮老九他們幾個,以前瘦得跟什麼似的,現在不也好起來了?”
馮老九就是柴哥米哥的小跟班,真說起日子,其實比劉寡婦家裡還要難一些。同樣是寡婦家,上麵還有個需要拿藥的老人,還有靠不住經常去騷擾的叔伯。
他小時候也怯怯一個,現在膽大的敢去砸他叔伯家的窗戶紙了。
劉寡婦想著,心裡也好受一些,她看著盛夏並無什麼芥蒂的模樣,突然問:“我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了一嘴,那是你自己的事。”盛夏這麼說著,但還是忍不住多嘴道,“不過,程浩那小子確實靠不太住。”
如果是普通嫁娶,程浩其實還不錯,但他們情況不同,程家並不同意這事,而程浩又太年輕也太衝動了,很難承擔起一個家的責任。
劉寡婦悵然一瞬,又打起精神:“我知道的,所以……”
說到這,她又有些說不出話來。
寡婦懷孕,實在不是什麼好聽的事。
盛夏繞過這事,道:“說半天了,你找我是什麼事?要不回家裡說,也喝點水歇一歇。”
劉寡婦低著臉,沉默半晌,突然開口:“我冇想到這事這麼快傳出去,村裡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要進城了。但家裡的地總是條後路,我想掛在程舉人才名下,兩成田稅抵給你們,租子,先暫時掛著我年底來拿。”
秀才,抵稅五十畝,依照程家的情況早就滿了。
但舉人,可以五百畝,怎麼也不缺她這一畝。
盛夏愣住:“可是你……”
哪兒來的錢去城裡。
“求你,彆問了,這事就這麼說好了,我知道你心好,就當幫幫我和兩個孩子。”劉寡婦隻低著頭,把籃子往她手裡一遞,就直接跑開了。
盛夏低頭,看著那一籃子能有二十個的半掌大的米糕,心情十分複雜。
劉寡婦這事,她好像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