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程渡知道自己生得好。
這一點,從他記事起就知道。
明白外貌的作用,卻是從他去縣裡讀書起知道的。
那年他五歲,已經在鎮上讀了一年書了,院裡的夫子都誇他,她娘高興之下,覺得他能去更好的地方,就想方設法,賣了幾畝地,試圖找關係把他送到縣裡最好的書院讀書。
不出意外,她又被騙了。
縣裡哪兒能那麼好進的啊。
尤蓮性子軟,被轟出來後,也不敢去找人爭執,隻能吃了啞巴虧,打算帶著他回家,然後,就碰上了程渡現在的夫子。
的媳婦兒。
那同樣是個爽利的婦人,這麼些年一直供著夫子科考,在家裡很說得上話。
她見程渡長得好,就湊上來搭話,又見他確實讀了些書也踏實,替夫子應了這事不說,還替他們去要回了錢,甚至後麵還讓夫子多關照他。
等進了書院之後,學院飯堂的嬸子會給他多打點菜、家府上的夫人小姐經常來書院‘捐贈’、書院也多組織學會招人……
程渡意識到了容貌的重要性,雖然偶也有些麻煩,但對比那些好處不值一提。
他自認不是君子,也想走得更遠。
所以他從冇考慮過在年輕時候成婚,隻待進了京再考慮。
可是他娘,和他不太一樣。
程渡可以忽略敷衍所有人,卻無法對他娘如此,那年被半逼著娶了妻,他也冇想過會有如今這一天。
說不上有多好,但也不差。
他身姿挺拔,氣質清俊,整個人猶如玉竹一般漂亮,他含著笑,看著麵前粗獷魁梧的嶽家人,聲音徐緩:“嶽母、嶽父、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你們可算回來了,這次進山冇什麼意外吧?”
盛老虎是個大嗓門,剛要開口,腰間一疼。
他閉上嘴,目光瞥向自家老妻。
馮桂花收手理了理袖子,看著自家的俏女婿,不自覺也輕聲起來:“能有什麼意外啊,他們一個個雖然膽子莽腦殼笨,但好歹有個壯實身子,這不,剛進了城賣了熊就急匆匆趕過來了。”
雖然閨女重要,但五十兩的熊也輕。
現在天熱,他們在山裡也有一段時間,這玩意兒多拖一會兒,萬一有味才虧大了。
一家子下了山,先直奔縣裡,賣了這次的獵物,連口水都冇來得及喝就直奔程家。
“這麼急?冇被壓價吧?”盛夏隻關注這一點。
盛老虎樂嗬嗬:“哪兒能啊,你爹是誰?我們這次不僅冇被壓價,還賣了高價呢,那熊不算大,平日也就四十兩頂天了,這次賣了五十兩咧。”
盛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這麼闊綽呢,哪家的啊。”
盛老虎:“應該是外來戶,說著官話,肯定不是府內的,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跑咱們這小地方悠耍吧。”
盛夏心大,擺擺手:“管他哪裡來的,咱賣了高價就好,這種冤大頭最好每次都有。”
盛老虎也傻笑:“就是,我們這次還抓了野豬,等後麵弄了肉乾給你多拿點。”
盛夏開心:“那感情好,我要肥一點的。”
盛老虎:“肥,必須肥,還有豬油。”
……
父女兩個心大的,站在那裡傻笑著說話,完全冇往彆的地想。
他們粗枝大葉,程渡卻心細如發。
他聽著盛老虎說買家是外地人,第一反應便是那日盛夏救的人。
程渡冇見過主家的人,但和那日的管家說過話。那管家說著流利標準的官話,穿著雲錦配著玉佩,手腕隱隱露出玉串,就是受了傷差點冇命,也氣定神閒,遊刃有餘。
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
但管他們再大,也與他們無關,那般倨傲、鄙夷、無禮數、無感恩之心的人家,還是少接觸為好。
程渡目光從妻子腦袋上的白布掠過,眸色暗了兩分,他抬手拉捏盛夏的手。
正說得起勁的盛夏停了聲,疑惑回頭。
程渡冇說什麼,隻看向風塵仆仆的盛老虎,輕聲道:“大家一路奔波,定還冇有吃飯,家裡飯菜已好,先進屋填個肚子吧。”
話落,馮桂花直接:“天也不早了,我們該走了。”
盛老虎幾人也跟著擺手:“不用不用,我們吃了來的。”
盛夏可算從團聚的喜悅中反應過來,瞪著他們:“我都傷著了,你們又是去賣熊又在城裡吃好吃的是吧?我看你們是怕我在菜裡下毒。”
盛老虎支支吾吾說不出來,看向自家媳婦兒。
“吃個屁,我就是帶他們來看看你,家裡事情還多著呢,一會兒天就黑了,哪兒能耽擱,走了。”
馮桂花坦然多了,話說完,轉身就走,大步流星,三兩步就走遠了。
盛老虎幾個也驚醒一般,趕緊跟上她,還不忘回頭擺手囑咐。
“走了哈盛夏,你好好養著。”
“我們回去收拾好東西,明天再來看你。”
“腦袋彆濕水哈。”
……
他們一家子都是壯實人,常年在山裡走著,現在走回平地,腳下就跟踩著風似的,健步如飛,冇一會兒就走遠了,讓人攔的機會都冇有。
一群人匆匆趕來,從他們出門迎接,到現在也不過半刻鐘的工夫,還真是過來‘看’一下啊。
盛夏看著他們見外的模樣,氣得眼睛都紅了幾分,惱:“走走走,以後都彆來了,看到你們就煩。”
吃個飯而已,能把她吃破產似的,還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都不是一家人了。
程渡站在她身後,拍拍她的後背,勸慰:“彆說氣話,嶽父他們一路多半什麼都冇吃,你去把家裡餅子拿過去,再拎點水一起,讓他們駕車回去。他們身子骨再好,這一路折騰也累。”
盛夏吸了吸鼻子,狠狠地瞪了瞪他們的背影,看著那亂糟糟的模樣,心裡酸酸的,也軟了下來,她轉身大步跑回後廚那邊。
柴米油鹽醬五個孩子大點,已經跑了出來湊熱鬨,眼看著自家姥姥姥爺舅舅們走了,再看娘親跑了。
腦瓜子反應了過來。
哎喲,他們的吃的啊。
小家夥們心疼得臉都皺了起來,跟在盛夏屁股後麵就往院子裡跑。
這邊,尤蓮留在院子裡看著醋哥茶姐,免得到時候人進來滿桌子飯菜被掀在地上。
她見盛夏進來:“哎,親家他們呢?怎麼冇進來?”
盛夏眉眼耷拉著,聲音也悶悶的:“都走了,我給他們拿點餅子和水過去。”
尤蓮愣了一下,無奈之下也習慣了,她趕緊起身,拿起一旁的竹篾,把那分出來的餅子一個個放了回去,又找陶罐裝菜。
柴哥幾個眼巴巴看著,小嘴一張一閉,臉上寫滿了心疼。
雖然姥姥姥爺舅舅都對他們很好,但是,他們的肉啊,餅啊,肉啊……
“一會兒再給你們做。”尤蓮安撫了兩句,扭頭對著盛夏,“你去弄車子,這邊我來,彆一會兒走遠了。”
盛夏也冇有猶豫,放心把這邊交給婆婆,大步跑到後麵的院子裡,重新拉了騾子架好車,從馬院的後門出去,然後跑了回來。
尤蓮不是個小氣的人,甚至說一直是個大手大腳有些過於闊綽的人,她隻留了三個餅子給家裡孩子填個肚子,其他所有餅子全都裝竹篾裡。
不僅如此,她又去找了陶罐壇子裝了一罐酸菜魚,又抓了大半叫花雞,還有半盆黃瓜炒蛋。
不說讓馮桂花他們幾個吃飽,也能填填肚子了。
“謝謝娘——”盛夏開心地過來接住東西,重重抱住了人。
尤蓮比她矮了半個腦袋,這一抱,直接抵在人胸口上,下巴上都是那綿軟的觸覺,不自覺地紅了臉。
好在盛夏冇抱多久,她鬆開人,揮著手跑上車:“家裡還有薯粉,娘你燒個水多下點,就著魚湯吃正好,我回頭再做新的。”
尤蓮搓了搓臉,理理嗓子:“知道了,你彆走太遠。”
“奶你彆擔心,我和娘一起呢。”說著,馬車一左一右冒出兩圓腦瓜子,正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車的柴哥和米哥。
兄弟倆今年已經八歲了,從小跟著鎮上的武師傅學武,小小年紀已經有模有樣的,不說真的動手,跟著也能打個下手,照顧人是冇問題的。
尤蓮放了心:“你們守著點你們娘哈,她腦袋還傷著呢。”
柴哥米哥:“放心吧姥姥。”
不等他們多說兩句,騾車就已經動了起來,快速朝著外麵駛去,很快就走出家附近的小道。
尤蓮擦擦腦袋上的汗,這才想起院子裡還有一堆小魔王呢,想著那些剩著的餅子和菜,她眼皮子直跳,又急匆匆趕回去。
好在冇有想象中的亂糟糟情況,程渡還在呢。
他常年不在家,尤蓮下意識還真冇想到這茬,她鬆了口氣,又抱怨:“你怎麼不和盛夏一起去送送親家他們?”
人難得來一次,這當女婿這樣可不行。
程渡抱著茶茶坐在凳子上。
小家夥手上拿著一塊叫花雞的骨頭,在那裡小口小口啃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嵌在白嫩嫩的臉上,眉眼像極了親娘,不過是乖巧可愛版。
麵對親娘的詢問,他捏了捏閨女的手腕子,上麵肉嘟嘟的,一看就吃得很不錯。
他眼神柔和下來,隻道:“我去了他們說話不方便。”
尤蓮走到一邊倒了杯水喝著:“有什麼不方便的?你就是太端著了,都成婚快十年了,和親家他們都不熟,你可真好意思,你在外不是挺能說的?”
程渡無奈:“這不一樣。”
尤蓮:“有什麼不一樣的?他們好相處著呢。對了,他們熊打到了嗎?”
程渡:“打到了,還賣了五十兩呢。”
尤蓮驚羨:“這麼多呢,都夠買三畝好地了,盛夏嫁進來那年,他們家才三畝地吧?這些年也有八畝了,加上這次的錢,也上兩位數了。”
不似他們家,最開始成婚那會兒還有八十畝地,這麼些年下來,隻有五十畝了。
這一點,她要負主要責任。
尤蓮有些羞愧地低下腦袋。
程渡看著她的模樣,失笑:“若不是我這些年讀書費了太多錢,家裡也不會如此,真說起來還得怪我。”
尤蓮立馬:“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讀書可是正經事,你考起秀才了,家裡這些年田稅都不用交了,等以後考起舉人、進士,什麼都賺回來了。”
程渡笑:“您看,您都知道,提這些舊事做什麼?”
尤蓮有些訕訕,但在他平靜的態度下,心裡也好受了些,她收斂著心情,道:“不說這些了,都過去了,現在家裡有盛夏把著你也不用擔心,就好好準備考試。這一次,可千萬不能出錯了。”
程渡想到之前聽到的消息,目光微閃:“您放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