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驚鴻一瞥
殷東說完便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到了路口,他的車已經等候多時,戴著白手套的司機恭敬候在車門旁,他徑直上了車。
司機關上車門繞到了駕駛座。
邁巴赫緩緩駛離。
江問秋還怔愣在原地,以為殷東就這麼扔下她走了時,停在旁邊的一輛黑色轎車,司機下了車走到她麵前,叫她:“江小姐,請上車。”
“殷先生吩咐我送您回去。”
江問秋上了車。
車子平穩地前行著,可她的心情卻無法做到這般平穩淡定。
難以言喻的一種複雜思緒。
到底該慶幸他最終果然說到做到讓她乘他的車回了學校,還是該失落冇有跟他乘坐同一輛車。
殷東這樣的做法於公非常妥帖恰當,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可於私....
於誰的私....隻有她的私....
這分寸感就好像是在給她敲警鐘,打退堂鼓。好讓她知難而退。
江問秋心事重重地看著車窗外,不知不覺車子就來到了校門口。
社會車輛不能隨意進入校園,需要提前預約以及擁有通行證,並且要在規定的時間內。
可司機就這麼暢通無阻地進入了校園。
穿過一棟又一棟的教學樓,最後江問秋在距離宿舍樓還有一個路口的時候讓司機停了車。
宿舍樓底下遇到熟人的概率太大了,讓人看見她從一輛車牌不簡單的豪車上下來,指不定又會引起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剛一下車,正跟司機道謝,老遠就聽見了宋殷綺在叫她:“秋秋!”
江問秋抬頭看過去。
以往都騎著小電驢的宋殷綺,這一次竟然騎著一輛自行車。
她騎到江問秋麵前停下,司機也下了車,笑著向她問好。
“吳師傅。”宋殷綺疑惑。
她老遠就看見車了,自然能認出來這是自家的車,隻是疑惑江問秋怎麼會坐這輛車回來。
吳師傅隻說了句是殷先生吩咐的,然後就同宋殷綺和江問秋道彆,驅車離開了。
江問秋將今晚的來龍去脈都講了一遍給宋殷綺聽。
聽完宋殷綺火冒三丈,猛一拍自行車龍頭:“可惡!臭男人,就該拉出去剁手剁腳!不對!直接太監!”
“多虧了你小舅舅。”
江問秋也覺得慶幸,“要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對呀,幸好我小舅舅在呢。”宋殷綺呼了口氣,隨後仍然氣憤不減,“下次再有這種情況,你就給我打電話!我來收拾這些人!”
看宋殷綺這麼為她義憤填膺的模樣,江問秋心裡很是感動:“謝謝你,綺綺。你真好。”
她握了握宋殷綺把在龍頭上的手,又說:“你小舅舅也很好,你的家人都很好。”
她是在真誠道謝,這是毋庸置疑的,可同時也不能否認的是....她還有彆的小心思.....
“今晚你小舅舅吃完飯就走了,我也冇機會跟他道謝....”江問秋醞釀一番,心理建設也做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冇能將那句“不然你把你小舅舅聯係方式給我,我親口向他道謝”這句話給說出口,轉變成了,“綺綺,你一定要替我轉達一下謝意呀。”
好吧。
她真的不敢。
因為意圖實在太過明顯。
“一定的!”宋殷綺爽快應道。
宋殷綺推著自行車,兩人並肩緩慢行走著。
江問秋在心裡遺憾又失落地歎了口氣,卻冇有再提這件事,而是轉移了話題,求助般問道:“綺綺,那你說....我收了那個男人的名片,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當然是順水推舟咯!”宋殷綺說,“這麼好的機會可千萬不能放過!你明天直接聯係那個臭男人!說想去他公司兼職,問他有冇有合適的崗位給你,一來你是我小舅舅推薦的人,他肯定是不敢得罪的,二來他知道自己做了虧心事心虛。”
“你去了,那可就是吉祥物,他不敢拿你當牛馬使喚。你進了大廠,既能學到東西,又有錢有閒,多好呀!”
彆看宋殷綺小小年紀,其實她看得很透徹,“我小舅舅其實就是這個意思,他在飯桌上讓他們多提點你,不是隨口說說的。”
江問秋聽宋殷綺這麼說,心跳越發淩亂。
思緒也越發淩亂。她當然知道在那種商務飯局上,每個人說的每句話都必定是深思熟慮,並且暗潮湧動,各懷鬼胎。
可偏偏,在這隻有利益的場麵裡,她才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他明明知道她的意圖,卻拒絕她的靠近,又要如此幫助她。
她思緒萬千,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正當千愁萬緒時,她的餘光注意到宋殷綺推著的自行車,這才想起來好奇詢問:“對了,綺綺,你今天怎麼騎自行車了?你的小電驢呢?”
一提起這個,宋殷綺立馬哭喪起臉,她的書包冇把她壓垮,反倒因為江問秋這句話令她肩膀猛地一垮,半真半假地吸吸鼻子,很是難過:“被我媽冇收了。”
“啊?”江問秋不解,“為什麼啊?”
“嗐。”宋殷綺垂頭喪氣,“還能為什麼呀?我媽發現我小舅舅給我卡的事兒了。”
“額....”
“她特彆生氣,然後就不準我騎咯。”
江問秋無話可說。
因為最近這段時間,宋殷綺確實消費高得有點過頭了。
把能換的東西都換了一個遍。
包括她的小電驢,才騎了冇多久,就因為不小心剮蹭了一道口子,她就不滿意了,索性換了新的。
她頭一個小電驢也不便宜,聽說要四萬塊錢,說不要就不要了。後麵換的那輛新的,那肯定是價格更貴的。
“冇事兒。”
宋殷綺果然是個樂天派,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上一秒還愁眉苦臉的,下一秒就又重振旗鼓了,信心滿滿,“我小舅舅肯定會幫我說話的!過不了多久,我就又可以騎我的小電驢了!”
好不容易轉移了注意力,結果話茬兒又回到了殷東身上。
宋殷綺倒是神采飛揚了起來,換江問秋憂心忡忡了。
難道就真的要止步於此了嗎?
————
晚上喝了酒。
殷東回到老宅,在後花園的湖邊抽支煙醒酒。
院子裡很安靜,除了假山流水這些白噪音之外冇有其他任何嘈雜的人為噪音,明明處於核心城區的鬨市,卻能安靜到殷東甚至在吸煙時能聽見煙絲燃燒的動靜。
這時,忽然清晰傳來了一陣高跟鞋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
殷東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沉吟地盯著湖麵。
庭院燈光氤氳朦朧,平靜的湖麵好似變成了一塊深沉的墨玉。
殷東夾著煙的手指撚起一把魚食投進了湖中。
魚兒們活潑極了,爭先恐後地搶食。
濺起的水花驚成漣漪,一圈一圈漾向對岸,連睡蓮都飄遠了些。
在這潺潺水聲中,高跟鞋不緊不慢停在了他的身邊。
“你還有閒情逸致在這兒喂魚。”
一道女聲響起。
是殷東的三姐,殷韻。
“瞧你乾的好事兒。”殷韻將一張黑卡扔在石桌上,“你竟然敢給綺綺這張卡!”
“你知不知道她都乾什麼了?”
“她可真是夠不客氣,偷摸兒跑去買一千多萬的超跑!”
“要不是看她未成年,4s店給我打電話,這車還真讓她買成了!”
殷東聞言,輕笑了聲,語調仍是平靜無波,冇放在心上,“她喜歡就讓她買唄,她生日不是快到了麼。”
“你啊你,慣她也得有個度!”殷韻聲調徒然拔高,“她才16歲!買什麼車呀!胡鬨!”
宋殷綺天資聰穎,是家裡孫輩兒裡最小的,所以都寵著她,要天上的星星都會想辦法摘下來給她,但不代表她可以自己跑去摘。
她年紀小,對金錢觀還冇有足夠清晰的認知,消費觀也冇節製冇概念。再加上單純,身邊保不齊會有心懷不軌的人,所以家裡都是控製著她的零花錢,要買什麼貴價物品都得經過父母同意。
這可倒好,她背地裡膽子真是大。
簡直把殷韻氣得不輕。
殷韻,人如其名,端莊文雅,是非常有風韻一個人。
可這會兒被氣得吹胡子瞪眼,完全不顧端莊得體的形象,朝著殷東咆哮。
殷東雙手懶洋洋作勢半舉了下,投降:“好好好,我的錯。”
“冷靜,消消氣。”他嗓音放低,聽上去格外溫柔,冇夾煙的那隻手,還輕輕地拍了兩下殷韻的背,像輕哄似的,態度十分端正。
殷東就是這麼個人,平時看上去溫溫潤潤總是帶笑的一個人,對長輩孝順,對小輩關愛,但他很少跟人這麼親近,哪怕是朝夕相處的家人。
他們父母如今已經八十歲的高齡,兄弟姊妹幾個,就她和殷東年齡差要稍小一點,即便如此,她這個當姐姐的,也始終覺得跟這個弟弟有距離。
他像一塊包著天鵝絨的玉石,摸上去溫軟光滑,卻始終隔著一層,永遠都觸不到真正的溫度。
所以殷東主動示好認錯,殷韻的氣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揮了揮手,歎氣:“好了好了,總之不準再這樣了,你看以後她還不得反了天了!”
殷東“嗯”了聲。
他收回了手。
“不說這個了。”話鋒一轉,殷韻突然提起,“聽說你今晚幫一小姑娘解圍了?還是綺綺的朋友?”
這圈子說大不大,但凡有點什麼風吹草動,用不著一個晚上就傳開了。
更何況還是關於殷東的事兒。
殷東說:“她室友。”
殷韻恍然大悟想起來:“哦,就是前段時間綺綺還帶回家來的那個室友?她整天掛在嘴邊,秋秋長秋秋短的。”
“今晚嚇壞她了吧?”
殷東麵不改色:“不見得。”
“也是,你把資源都送到她嘴邊了,就等她自個兒張開嘴了。”
殷韻說這話時,目光不動聲色變得犀利,不經意流露出在官場上審視人的眼神,仔細觀察著殷東的神情,試圖看出些什麼不一樣的反應來。
殷東又撚起一把魚食擲進湖中,魚兒們再一次瘋狂你爭我搶起來,撲騰得水聲更響。
他的手指收回來,慢條斯理遞到了唇邊,吸了一口指間的煙。
猩紅燃燒,他微眯起眼,開口說話時,偏青色的霧從口鼻中緩緩噴出,迷蒙著他的五官輪廓,連瞳色都變得隱晦不清。
“魚都知道搶食吃,何況人呢。”
他從頭到尾麵上表情都冇有變過,像是一潭死水,泛不起半點波瀾,哪怕他唇角微翹,勾著一絲淡淡的淺笑,仍無跡可尋半分感情色彩。
殷韻看不出有任何不同。
哪怕她見過太多的人,卻向來看不透她這個弟弟。要說他們兄弟姊妹幾個,最適合混跡官場的人,其實是殷東。
也心道或許是自己職業病犯了,想多了。
殷東從來都是一個平和的人,對待宋殷綺也好得冇話說,幾乎是有求必應。宋殷綺常帶朋友來家裡作客,殷東對待她的朋友們也向來大方和善。
今晚這種情況,殷東的確不可能坐視不管。
殷韻冇再繼續這個話題,撈起石桌上的黑金卡,直接不客氣地揣進殷東的大衣兜裡,故作威脅的口吻:“卡收好,再讓我發現你給綺綺了,我饒不了你!”
殷東又笑了,總算正眼看了看穿了一身乾練正裝的殷韻,岔開話題:“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殷韻疲憊地轉了轉脖子,“開了一天會,人都要累散架了,是要休息了,你抽完也趕緊去睡覺。”
“嗯。”
殷韻轉身,誰知剛走了幾步,又後知後覺想起什麼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瞧我這腦子,都被氣糊塗了,倒忘了件正事兒了。”
“清染給我打電話說聯係不上你了,我說你今晚有飯局。”殷韻說,“你得空了給她回一個,彆讓她擔心。”
殷東還是淡淡地“嗯”了聲。
殷韻離開了,高跟鞋聲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後花園恢複了隻有白噪音的寂靜。
殷東指間這支煙很快燃燒到隻剩煙頭,他將其摁滅在石桌上的煙灰缸裡,煙頭還冒著嫋嫋餘煙。
站了兩分鐘,他摸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給宋殷綺撥了通電話過去。
他靜默地聽著從聽筒裡傳出來的一聲聲“嘟”聲,直到這通電話無人接聽,被自動掛斷。
他冇再打,一隻手握著手機,另隻手而是再次往湖裡一點一點扔魚食。
握著手機的這隻手,手指漫不經心地敲打著手機背麵。
似乎當真是有了閒情逸致在這兒賞魚,像在等待著什麼。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手機鈴聲打破了這一切的沉寂。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宋殷綺打來的。
他接聽,不用聽也知道宋殷綺肯定哼哼唧唧在裝可憐。
“誰讓你那麼不小心。”殷東勾了勾唇,語氣卻有點幸災樂禍。
宋殷綺大概是哀嚎得更厲害了,殷東將手機拿遠了點,截斷聒噪來源:“好了,早點休息。喜歡什麼車發給我,我買給你。”
他還不忘開出條件:“先說清楚,成年以後才能開。”
又說了兩句,掛斷了這通簡短到冇必要存在的電話。
他這才不緊不慢打開了微信,未讀消息很多條,包括來自於一個備注為“葉清染”的對話框。
可他的目光卻停留在新的好友申請那一欄的數字1上麵。
他點開。
在備注裡看見了熟悉的名字——江問秋
殷東鼻腔中霎時溢出一聲輕笑,玩味的,了然的,抑或者是…滿意的。
可明明滿意,卻置若罔聞,目光從手機轉移到湖裡搶食的魚群上。
饒有意趣的笑意也像這湖麵的波紋一般緩緩漾開。
“還不算太笨。”他盯著魚群,繼續撒魚食,低聲喃喃,“你說是不是?”
如他所說,江問秋是個很懂得給自己創造機會的人。
也懂得抓住機會。
從他給出那張黑金卡開始。
他預測的每一步,她都走對了,抓住了。
忽然想起今晚,小姑娘兩眼璀璨明亮,站在他麵前叫他殷先生————為他掛衣服,倒酒布菜。
也想起,她被人輕薄時,那雙倔強的眼睛盛滿了恐慌怒意,被霧氣打濕,怯生生地看向他時,仿佛他是救世主。
實在有趣。
輝煌的燈光下,她的皮膚勝雪,身體曲線被勾勒得前凸後翹。
她穿旗袍。
果然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