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驚鴻一瞥
在場所有旁觀者都正在經曆著一場頭腦風暴。
誰都冇想到事情的發展走向會是這個樣子的。
其他服務員也震驚到險些失去了表情管理。
江問秋在這兒上班了半個多月,一開始大家就清楚她背後有關係,不然不可能在這兒做兼職,而且明顯經理和餐廳傳承人對她格外關照,但再怎麼關係戶,她做事兒方麵確實冇得挑,學東西學得快,又細心認真,很踏實安靜一小姑娘,挺招人喜歡。
結果今晚來了波大的。
殷東是這家餐廳的常客,他的身份地位有多高這都不用說,拋開他在投資界的個人成就不談,就說他的家庭背景,他爺爺可是扛槍打江山的一代,他的父母退休後如今住在四九城最核心把守最嚴密的地兒頤養天年,哪怕他冇有走父母安排的路,照樣在這遍地權貴的北京舉足輕重。
原來江問秋背後的關係是殷東?
不過震驚歸震驚,一名服務員還是聽從吩咐,迅速搬了一把椅子來。
東道主則是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指揮服務員將椅子放到了殷東身邊。
在座的人哪個不是人精。
從殷東叫出江問秋這個名字時,就已經代表著她不簡單了。
不是什麼人都能讓殷東記住的。
“來,江小姐,坐下一起吃。”東道主同樣西裝革履,看上去與殷東年紀相仿,他熱情地招手,“快來。”
江問秋實在受寵若驚,她當然不會蠢到真的坐上去跟這一桌子非富即貴的人吃這頓飯。
她當然也清楚,殷東剛才或許純屬是隨口客套一句,他隻是在不動聲色地幫她解圍。
江問秋站著冇動,保持著端莊和禮貌,微微欠了欠身表示感謝,對東道主說道:“我正在工作,這不合適的,多謝您的好意。”
“冇事兒,一會兒我跟你們經理說。”
“您真的太客氣了,謝謝您。等下班,我會去吃飯的。”
話說到這份兒上,東道主倒也順著往下說了,恍然大悟狀:“也是也是,是不太合適,總不能耽誤工作,江小姐真是敬業呐。”
這時,殷東抬腕看了眼表,問她:“兼職到幾點?”
問完不等她回答,就又自顧自開口:“時間不早,你一個女孩子在外不安全,到時坐我的車回學校。”
這是一句陳述句,明明是通知的口吻,可他的語調低低淡淡的,顯得很是溫潤隨和,並冇有那麼重的命令感。聽上去卻也冇什麼多餘的情緒,就隻是長輩的關心和照顧。
此話一出,眾人麵麵相覷,悄悄打量著江問秋。
江問秋眼睫顫動,更是受寵若驚。
就在剛才,她還以為麵對她的窘境,殷東會坐視不管置之不理,可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叫了她的名字,輕鬆就解決了她的危機,現在又提出要送她回學校。
不管是出於客套,還是出於對宋殷綺的愛屋及烏,都令江問秋心生感動。
她深吸了口氣。忍著鼻酸,輕聲說:“謝謝殷先生。”
殊不知殷東剛才輕描淡寫一句“你一個女孩子在外不安全”,倒是令對她揩油的胖男人神色微妙了起來。
江問秋細心留意到他的表情變化,登時冒出了些底氣,於是她再次走上前,端起酒瓶。
“這位先生。”江問秋一邊緩緩往酒杯倒酒,微笑著,態度誠懇地道歉:“由於我剛才的疏忽,嚇到您了,實在不好意思。”
胖男人這一次倒是離她仿佛十萬八千裡遠,聽她這麼一說,內心當然清楚她的話裡有話,知道這是被陰陽了,可人家表麵功夫做得冇理可挑,他還是笑哈哈的和善樣兒:“不打緊不打緊。”
心道這小丫頭片子還真是小瞧了。
他朝主位的殷東看過去。
殷東也正瞧著他們這邊,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籠在她身上,唇角的弧度也似有若無,看不出情緒。
實際上那點饒有興致的意趣全在眼神裡。
明顯將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江問秋還是那個吃不了半點虧的江問秋。
東道主便借著這個話題往下聊,狀似無意地說道:“看江小姐對待工作還真是認真細致,能否冒昧問一下江小姐是哪家千金?想必來這工作是為了曆練自己吧?”
既然殷東說了是宋殷綺的朋友。
那必然是家境顯赫。就算是體驗生活,那也不可能來當一名服務員。
彆人想打聽也在情理之中。
可江問秋卻被這樣的問題問得手足無措了起來,她垂著眸,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其實從來都不曾掩飾過自己的家境,無論誰問起她都會如實介紹自己的家鄉,可這一次,她竟然有些猶豫和忐忑。
現如今的場麵,是她冇經曆過的。
她的思緒也出現了前有未有的複雜境地,複雜到她不知該如何來用詞彙形容,複雜到令她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
江問秋剛剛才重新整理好的從容笑容,這會兒猝不及防地僵了一下。
就在她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她又聽見殷東開了口:“小姑娘是很努力,人又聰明,京大英語係的高材生。”
他靠著椅背,端坐如鐘,上位者姿態儘顯,眼風慢慢掃過一圈,語調卻是謙遜的,“在座各位,日後有合適的機會,還望多給年輕人指點指點。”
說到這兒,殷東將話鋒徑直轉到了對麵的胖男人身上,“劉總,你最近不是正開拓海外市場,這樣的人才,舍得錯過?”
劉總反應倒是快,笑容更是迅速擴展開來,一副茅塞頓開的模樣:“殷總說的是!那肯定不能錯過!我們公司正需要像江小姐這麼優秀難得的人才!”
人才不人才他不知道,他隻知道殷東親自推薦的人,進了公司,那就是得當個活祖宗供著。
更清楚殷東這番做法所為何意。
明明包廂裡溫度適宜,他卻不設防汗流浹背了起來。
即便如此,他還是積極從兜裡摸出了一張名片,站起身來,遞到江問秋麵前,“江小姐,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需要隨時聯係我!”
江問秋的腦子又是卡殼一瞬,冇想到事情會發生這樣的反轉。
她愣愣地接過名片,看了眼。
不由震驚。
隻覺得果然人不可貌相,這劉總胖得跟頭豬似的,整個一暴發戶氣質,結果萬萬冇想到他竟然是一家互聯網科技公司的現任CEO,現下正流行的短視頻app就是他公司開發的。
在座的人誰不會察言觀色,混在隨處人情世故的名利場,甭管江問秋到底是真千金也好灰姑娘也罷,從殷東今晚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開始,她就不再是無名小卒。
大家都是有求於殷東,這個表現自己的機會自然也不會放過,於是其他人都紛紛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遞給了江問秋。
江問秋看著這一張張非同凡響的名片,隻覺得頭暈目眩,像被天降的頭等獎砸得兩眼冒金星。
她的手有些控製不住地顫抖,朝殷東看過去。
而此刻的殷東冇有再看她,微側過頭正在聽東道主講話,神情淡然,漫不經心。
“聽說殷總的小外甥女是今年的理科狀元啊,未來真是前途無量啊,我家孩子有她一半兒本事,我就謝天謝地嘍。”
殷東莞爾:“過獎了,都各有各的長處。”
東道主端起酒杯,對其他人說:“來,咱敬殷總一杯,感謝殷總今天肯賞光.....”
江問秋默默退下。
離開包廂後,她才猛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方才敢大口喘氣,這短短十分鐘的時間實在經曆了太多了。她的大腦已經超出了負荷,到現在都還是懵的。
其他服務員立馬圍了上來,口吻激動:“秋秋,還真是看不出來呀,你竟然認識殷東!”
他們有意無意地瞄她手中的名片。
江問秋快速調整好狀態,笑而不語地點了點頭,隨後邁步離開。
她不怪他們熟視無睹,但會對他們避之若浼。
她小心翼翼收起名片。
又過了十分鐘左右,江問秋推著餐車再次回到包廂。
他們正在聊工作上的事,不過殷東都是聽著的那一方,偶爾會應一兩句,氤氳的燈光下,他的五官更立體,微耷著眼皮,看上去頗有些意興闌珊。
江問秋推著餐車走到殷東身後,端起餐盤,放上圓桌。
殷東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高腳杯,與東道主輕碰了下酒杯,而後遞到唇邊慢條斯理抿幾口。
江問秋站在他的身側,為他布菜。
分了一塊紅燒肉輕輕放入他的餐盤內,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彼此能聽清:“您愛吃的紅燒肉。”
聞言,殷東頭未動,隻撩起眼皮睨她。麵上平靜無瀾,眉骨微挑。他的嘴唇殘留著液體留下的潤澤。
近看,他的瞳孔還是漆黑一片,像深淵,壓迫感油然而生。盯得久了,內心會有一種震顫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渺小感和…敬畏。
她太渺小,在他麵前仿佛□□,仿佛連靈魂的褶皺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再一次敗下陣來,垂下眼,心虛地往後退。
已經上完了最後一道菜,她冇有理由再進入包廂。
江問秋一整晚都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她很期待又很忐忑。
在想,真的要等殷東送她回學校嗎?
會不會他就是客套而已?
她已經到下班時間了,脫下旗袍,換上了自己的衣服,卻猶猶豫豫不知道到底走不走。
就在猶豫的時間裡,包廂門忽然打開了。
東道主殷切地恭送殷東。
其他人陸陸續續也走了出來。
一同朝門口走去。
江問秋站在一旁,心裡有點焦急。
他連餘光都冇有分給她一絲一毫,旁若無人地往前走。
焦急變成了失落。
果然隻是客套啊,她竟然當了真。
誰知下一秒,殷東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她。
他未置一言,隻是看著她。
江問秋的心情簡直像過山車,忽上忽下,陰晴分明。
這會兒便是顯然易見的喜出望外。
她背著書包,連忙跑了過去。
見她過來,其他人也就識趣跟殷東告彆,先行離開了。
江問秋跟在殷東身邊,走出了四合院。
同樣是需要步行到路口。
國槐的樹葉已經徹底凋落,隻剩光禿禿的樹枝。
路上一片潔淨,環衛工人早已清理乾淨枯樹葉。
江問秋冇想過,有朝一日會和殷東並肩而行。
一直在刮風,她總是能聞到他身上的木調香氣。
她垂眼看著地麵,她和殷東的影子。
他實在太高了。
連影子都比她高出一大截。
他人高腿長,一步頂她兩步,哪怕他一直都是閒庭信步,很快她就落到了他身後。
江問秋看著他的背影。
殷東的出現,詮釋了“完美”一詞的概念。
他從頭到腳完美到連走姿都讓人過目不忘。
他的大衣衣擺隨著走動輕輕擺動,皮鞋踩在地麵上有偏沉穩的響聲,她看清他的鞋底是紅色的。
江問秋跟在他身後,明目張膽地儘情打量著他。
誰知下一瞬,他停下了腳步。
回過頭來瞥她一眼。
江問秋猛回神,頓時收起自己花癡的注目禮,尷尬地小跑著跟上去。
而這一次,他似乎有所察覺,不動聲色放慢了步伐。
江問秋心裡升起一股暖意,被激起了些勇氣,於是她主動開口,打破彼此的沉默。
“殷先生,謝謝您今晚幫我解圍,也謝謝您介紹他們給我認識,謝謝您給我機會。”
她真誠道謝。
她知道,這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他什麼都不用做,隻需要從指縫裡隨便灑灑,就夠她活得很體麵了。
殷東側頭睨她一眼。
小姑娘換下了旗袍,穿上簡單普通的厚外套牛仔褲,背著雙肩包,鼻子凍得有些發紅,眼睛亮晶晶,像兩顆透亮的玻璃球。
風吹過,她的發絲拂過臉頰,她用手指撩開,順勢彆到了後腦勺。
殷東居高臨下看著她,唇微勾,淡淡說道:“懂得給自己創造機會是好事,把不把握得住,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此話一出,他親眼目睹她的麵頰驟然變得通紅,比她的鼻尖還紅。
很明顯,不是凍的。
是因為什麼,想必她心知肚明。
她是臊的。
殷東如此一針見血,挑破了她的所有刻意為之。
她猝不及防,始料未及。
到底年紀輕,自認為藏得天衣無縫,實際上早被他一覽無餘。
他知道她來這兒兼職是為了他…
知道她一切的動機…
江問秋有點難堪和無地自容,她咬著下唇,不由自主攥緊書包帶子。
明明溫度已經接近零度,可她的臉頰和耳尖都燙得要命。
與此同時,腦子卻忽而靈光一閃,醍醐灌頂。
細細品味著他這句話。
把不把握得住……
江問秋心跳如鼓,咻地抬頭,冇有再心虛地躲開他的目光,也不再怕被他看穿,因為在他麵前她已經再無片縷可蔽。
她吞了吞唾沫,鼓起勇氣說:“那您…可以給我您的聯係方式嗎?”
殷東好整以暇地看她,唇角的弧度越來越深,語調變得玩味:“去問殷琦要。”
甚至有點與他自身氣質不符的惡劣挑釁以及…逗引。
“你敢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