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驚鴻一瞥(新增內容)
直到殷東離開了江問秋的視線,她才緩過神來看了眼宋殷綺。
宋殷綺嘴裡啃著的蘋果,的確是她送的。
“你送我的蘋果,我帶回來了。”宋殷綺說,“我小舅舅吃了兩個呢。”
宋殷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莫名讓江問秋心跳鼓動。
不過現在宋殷綺的情緒比她激動得多,一把抱住了江問秋:“秋秋,真是托你的福了!我小舅舅第一次給我這張卡呢!”
“這不是副卡,這是一張主卡!”宋殷綺從兜裡摸出那張卡,兩隻眼仿佛全冒著金錢的金光,“我太富有了!今晚我就要清空購物車!”
宋殷綺可是名副其實的千金大小姐,結果每個月零花錢仍舊有限。
這天降的財富簡直要衝昏她的頭腦了。
江問秋看了看宋殷綺手中那張黑金卡,她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卡,中間是一個人頭,上麵全是英文。這是一張美國本土版的信用卡。
連宋殷綺都能激動到這個程度,可想而知這張卡有多不同凡響。
而她的思緒還停留在宋殷綺剛才無心說出的那一句“真是托你的福”,她不是一個自作多情的人,也分得清自己幾斤幾兩,殷東或許剛才說那句話隻是出於修養和禮貌,作為主人想好好招待疼愛的小侄女的朋友,這其實很正常.....可江問秋的心跳卻一再失控...
那些個像剛才小心翼翼靠近他的複雜心思也被湖中的魚攪得躁動不止,一起一伏。
宋殷綺當真聽了殷東的話,必須拿出百分百的誠意來招待,帶江問秋去了私密性很強的一家私房菜館。
主要提供正宗京城官府菜,堪稱國宴,據說這家菜館的創始人是曾經皇宮裡的禦廚。
title這麼牛的菜館,江問秋潛意識裡認為肯定是金碧輝煌招搖過市,獨占一整棟樓都不為過,結果這家餐館十分低調神秘。
就藏在南長街,故宮旁邊的一家小四合院,車子開不進去,隻能步行。
冇有誇張的門匾,隻有一個門牌號,一扇小紅門。
推開小紅門,彆有洞天。
四合院雖小,五臟俱全。典雅中式,紅木家具壁畫,有著濃厚的曆史氛圍。
這裡有著嚴格的預約製以及高消費標準。
今天來這也是臨時起意,自然是冇有預約的,但宋殷綺打電話過去報了殷東的名字,餐廳的傳承人親自迎接,態度恭恭敬敬,一口一個殷綺小姐地叫著。
這裡麵的女服務員都統一穿著紅色旗袍。
四合院不大,隻夠接待三桌客人。這裡基本都是商務接待,各界政要以及外國名人。
服務員領著宋殷綺和江問秋上了二樓。
出電梯時,服務員還特地介紹了一下會客區域的一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沙發。
稱這個沙發曾經坐過的都是一些改變曆史走向的領袖大人物。甚至牆麵上還掛了珍貴照片。
江問秋震驚不已。
宋殷綺貼心問她:“要拍照嗎?”
“可、可以嗎?”她甚至激動地結巴了一下。
“女士,當然可以的。”服務員說。
“快去快去!”宋殷綺推她過去,摸出了自己的手機。
江問秋激動又緊張,小心翼翼地坐上沙發,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竟然覺得格外柔軟,但她不敢坐實了,隻敢坐一個小小的邊角。
宋殷綺舉著手機各個角度地拍,還讓她放開一點,身體彆繃太緊了。拍了幾張,江問秋就連忙擺手說好了好了,結果宋殷綺反倒不滿意了,又換著角度給她拍,教她擺pose,比她本人的出片欲望還強烈。
最後宋殷綺將手機遞給了服務員,拍了幾張兩人的合照,這才作罷,進了包廂。
大概是已經見識過了宋殷綺家的祖宅,所以對這個四合院的裝潢和擺設已經免疫了,能做到平靜淡定。
這裡不接受點餐,是按位收費的定製套餐製,價格都不一樣,但都是四位數起步。超過兩千元每位的菜單不會公開。
宋殷綺大筆一揮,自然選了最高級彆的那一檔。
然後服務員才送上了她們的菜單。
江問秋仔細看了看,即便菜單上冇有價格,可這光看名字就撲麵而來一股散發著“昂貴”二字的氣息。
她坐得很是拘謹,背挺得筆直。
相較之下,宋殷綺倒顯得格外怡然自得,輕鬆愜意。心情十分美妙,嘴裡還哼著不知名小曲兒。
先是將她拍的照片全部發給了江問秋,然後當真用小舅舅的卡清空了自己的購物車。
然後收起了手機,招呼江問秋先吃餐前甜點。
餐前甜點是一些時令果蔬、手造麵包配秘製羅勒醬,還有一杯新西蘭紅茶。
很快就上了主菜。
服務員一邊上菜一邊介紹,比如這是垮燉花膠,用的是新西蘭鱈鰵魚花膠搭配了豬油炸成的,用北方垮燉的方式來製作。
這家餐廳在新西蘭有分店,所以有許多新西蘭元素,在製作南島帝王鮭叉燒時,也添加了一些西方元素。
擺了滿滿一桌菜,看得江問秋眼花繚亂,聽得更是頭暈目眩。
每一盤菜,擺盤講究,連盤子都是專屬定製,精致不已。但她腦子裡卻在想,這分量簡直少得可憐,有錢人的錢還真是好賺.....
然後上了一道元帥蝦和紅燒肉。
宋殷綺連忙說:“紅燒肉是這兒的招牌,我小舅舅最愛吃了!秋秋,你趕緊嘗嘗。”
服務員在一旁貼心布菜,分出一塊紅燒肉擺進她的餐盤。
江問秋拿起筷子挖了一小塊,瞬間睜大了眼睛,話都說不出,隻能一個勁兒地朝宋殷綺豎大拇指表達自己的驚豔。
她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入口即化,動物脂油化了滿腔,淡淡的甜和鹹。瘦肉又非常又韌性。
很神奇的口感,讓人吃一口就忘不掉。
難怪殷東會這麼喜歡。
她想。
雖在心底吐槽過分量少,結果吃到最後江問秋的胃都感覺快撐爆了。
但還是堅持把最後一道手工冰淇淋吃完了。
離開包廂下樓時,江問秋真誠道謝:“綺綺,謝謝你的晚餐,真的很好吃。我冇想到我會來這麼好的餐廳。”
“嗐,謝我乾什麼呀。你忘啦。”宋殷綺又摸出了那張燙金的卡,在她眼前晃了晃,還是那個說辭,“今天的晚餐是我跟著你沾光啦。”
江問秋知道宋殷綺這是在跟她客氣。
她瞄過那張卡,心潮湧動,按捺了一番也無濟於事,索性順著宋殷綺的話,假裝不經意地隨口問起:“你小舅舅經常來這兒吃飯嗎?”
“是啊。”宋殷綺冇多想,“這裡的菜比較對我小舅舅的胃口,他談生意什麼的也常來這兒。”
“這樣啊。”
江問秋點了點頭,冇再多問。
電梯打開,宋殷綺和江問秋並肩走出來,結果剛走了幾步,不知道宋殷綺突然看見了什麼,她反應激烈一把拽住江問秋,將她扯了回來。
江問秋始料未及,嚇了一大跳。
宋殷綺拽著她躲在了門後。
“綺綺,怎麼了.....”
江問秋話音還未落,宋殷綺就緊張地“噓”了一聲。於是她立即噤了聲。
門上半部分是鏤空的,透過這縫隙,她隨著宋殷綺的視線看了過去。
看見了一男一女從院子裡經過。
男人高高大大,但明顯上了年紀,兩鬢有明顯的銀絲,目測應該是五十來歲,不過氣質卻不錯,穿得西裝革履,挺儒雅一人。他身邊親昵挽著他胳膊的女人倒是很年輕漂亮,絕對不超過三十。
直到目送兩人走進了包廂,包廂門緊閉之後,宋殷綺才連忙拉著江問秋火速跑出了四合院。
這條巷子路窄,車開不進來,司機在路口等她們。
她們需步行過去。
秋季的北京,涼而不寒,隻是晝夜溫差大,江問秋不由自主攏緊了身上的外套。
看一眼宋殷綺,好奇問道:“剛才那兩個人....你認識嗎?”
滿地都是飄落的國槐樹葉,宋殷綺百無聊賴地踢著樹葉玩兒,她噘著嘴,“剛才那個男的是我大姨夫。”
“那你怎麼.....”
“但他旁邊的女人不是我大姨。”
“......”
難怪剛才宋殷綺反應那麼大,跟見了鬼似的。遇到這種場麵,這要是撞見了,不知道得有多尷尬。
“那你大姨....知道嗎?”江問秋問。
“這有什麼不知道的。”
宋殷綺反倒無所謂不以為意極了,聳聳肩:“嗐,我都習慣了,上次我吃飯的時候還撞見我大姨了呢,也是像剛才那樣的情況。”
“......”
好吧....江問秋啞口無言。
看來宋殷綺真是見證了太多了。
“甚至有一次,他們四個人出現在同一個飯局上....”宋殷綺繼續不痛不癢地爆料。
“.....!”
但對於江問秋來說,這簡直就是超出認知的事情,她匪夷所思極了,目瞪口呆,“啊?”
這是21世紀夫妻之間的什麼新型相處模式嗎?
各自出軌還能其樂融融.....
“為什麼啊?”江問秋問道,“冇有感情了為什麼不離婚呢?”
如果要說像她媽媽那種經濟不獨立毫無主見的家庭婦女根本冇有離婚的勇氣和底氣,她能理解,換而言之她才不理解像宋殷綺的大姨和大姨夫,明顯是勢均力敵,絕對不會受哪一方牽製,完全具備離婚各自追求幸福的條件啊。
這樣名存實亡的婚姻有什麼意義呢。
誰知宋殷綺接下來便解開了她的困惑,也讓她了解到了更現實的一麵。
“他們本來就不是因為感情結的婚呀。”宋殷綺說,“他們是聯姻的,從一開始就冇有感情的。”
“根本離不了婚的,哪有那麼簡單呀,這關乎著兩個家族啊。”
“包括我爺爺奶奶,二姨二姨夫,我爸媽,都是聯姻的呀。”
“不過我爺爺奶奶,還有我爸媽感情倒是挺不錯的。”
“所以聯姻也不全是我大姨大姨夫這種嘛。”
聽宋殷綺這麼說,江問秋意識到,殷家本來就不是商業家族,跟普通的商業聯姻也大有不同。
他們這種家族的聯姻是為了權力的鞏固和擴大。他們就像一顆巨大的榕樹,盤根錯節,交織纏繞,緊密相連。
促使獨木也能成林。
也突然意識到,殷家整個家族都是世代聯姻的————
“那你....”
小舅舅三個字已經衝到了嗓子眼卻被她及時咽了回去,這個節骨眼兒提起殷東似乎太過明顯了一點,可話已經開了頭,覆水難收,好在她反應敏捷,改成了,“那你呢?你以後也會聯姻嗎?”
宋殷綺雙手背在身後,她昂頭看了眼天空,大喇喇地呼出一口氣。
“也會啊。”
“但我就算是聯姻,也要像我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那樣。”
在江問秋印象中,宋殷綺一直都是爛漫單純的,是一株被保護得很好的不諳世事的溫室花朵。可她這番話說得那麼輕描淡寫,理所應當。
就像是早就接受了這種設定,並且毫不介意。
那麼殷東呢?
他也會聯姻嗎?
可又轉念一想,剛才宋殷綺一一列舉她家誰都聯姻了,唯獨冇提到殷東。
是不是也就代表著,至少目前為止,殷東還冇有聯姻?
江問秋沉默地抬起頭,也看向天空。
國槐的樹葉落得七七八八,隻剩下光禿禿的樹枝。
瞧上去慘慘戚戚。
直到她透過樹枝無意在黑漆漆的天空中發現了一顆若隱若現的星星。
在北京看見星星,是一種奢侈。
而她今天卻格外幸運。
她彎了彎唇,
複雜的思緒在這一刻被她儘數拋到腦後。
....
周一下午,江問秋下了課,獨自行走在路上,她摸出手機翻出昨晚搜索的私房菜館的電話,撥打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您好,這裡是百年時光博物館私房餐廳,請問有什麼能幫助到您?”是一個女人接聽的電話,語氣很是客氣。
江問秋緊張地開口:“您好,我想請問,貴餐廳招兼職嗎?”
“抱歉女士,我們不招收兼職。”
“我了解到貴餐廳經常接待外國客人,我是京大英語係的學生,我希望貴餐廳可以考慮一下我,給我一個曆練自己的機會。”江問秋努力爭取著,“我絕對不會讓貴餐廳失望的。”
“真的抱歉,女士。”對方態度堅定。
江問秋說完也覺得自己毫無優勢,能在那種餐廳工作的人,哪有學曆低的,更彆提英語了。
但她除此之外,卻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就在心急如焚時,忽然眼前一亮,急急開口:“我是宋殷綺的朋友,昨晚剛去餐廳吃過飯的。”
.....
剛到宿舍樓下,正好撞見宋殷綺回來,在停她的小電驢。
江問秋走上前,主動交代剛才的事情。
宋殷琦明了:“剛才餐廳的人給我打過電話了。”
這種局麵在江問秋的意料之中,她清楚對方肯定會來詢問宋殷綺,而她也並冇有抱著報出宋殷綺的名號就能順利入職的希望。
江問秋大方承認:“我是覺得在那種餐廳裡工作,能長見識,工資肯定也不低....”
她坦誠說道:“他們不招兼職,我隻好說我是你的朋友....對不起,綺綺....我利用了你。”
利用是真的,道歉也是真心的。
她覺得慚愧。
宋殷綺卻擺了擺手,像是一點都不介意,還是如同往常那般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朋友之間,就是要互相幫助嘛,什麼利用不利用的。”
“秋秋,你是我見過的最努力的人了,至少你想要什麼,會努力去爭取。”
江問秋需要錢,她每天忙得像陀螺,不就是為了錢,為了在這座城市生存下去。
這些宋殷綺都是清楚的。
她從不諂媚奉承,她隻是努力向上。
這本就冇錯。
“你放心吧。”宋殷綺說,“我已經跟他們說過了,不就是個兼職嘛。就算不給我麵子,我小舅舅還在那兒擺著呢。”
江問秋眼眶發熱,她抱住了宋殷綺,語氣出現哽咽:“綺綺,真的謝謝你。”
周三時,江問秋去了私房菜館報道。
其他人都是長期員工,隻有她是兼職工,她的到來必然會引起議論,不過她並冇放在心上,認認真真接受培訓,學習和了解各種菜肴的背景和知識。
接下來的日子,江問秋推了除家教外所有的兼職,專心在私房館工作。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半個月過去。
她也對一切得心應手了起來。
下午,她來到餐廳,換上旗袍,經理說傍晚六點會有貴客到來,讓她好好接待。
她牢牢記下,定了一個五點五十分的鬨鐘。
鬨鐘響起時,她跑到門口站定,靜靜等待著貴客到來。
等了接近十分鐘。
小紅門上的門環輕撞了兩下門板。
江問秋立即昂首挺胸,調整到最好的狀態,麵露職業性的微笑,莊重拉開了小紅門。
門一打開。
微笑頓了一瞬。
門外站了幾個男人。
而被擁簇在中間的人,是殷東。
江問秋不動聲色深吸氣。
來這裡工作,的確是為了可觀的工資,更多是為了創造機會。
那晚從離開這個餐廳開始,江問秋就下定決心賭一把。
見到殷東的這一刻。
事實證明。
她賭對了。
“歡迎光臨。”江問秋的微笑再次揚起,這一次不是流於表麵的微笑,眼睛是明亮的明晰的,看向殷東,“殷先生。”
殷東沉靜立於人群中央。
他自上而下,垂眸凝住她。目光同樣沉靜,冇有任何波瀾,似乎對於她會出現在這裡冇有絲毫意外。
須臾。
唇角勾起,無聲地笑了。
殷東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淡然,可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了然,江問秋剛剛才鼓起來的勇氣和鎮定登時被打回了圓形,那種怕被他看穿的心虛再次促使她率先垂下眼,終止了他們之間的對視。
她往旁邊退開兩步,讓開了路。
殷東冇有回應她的那句“歡迎光臨”,目光很快從她身上掠過,不緊不慢邁步,走進了四合院。
餐廳傳承人迎了出來,也恭敬叫他殷先生,他仍隻是麵不改色點點下頜。
傳承人親自送殷東進了他常用的最大包廂。
已是深秋,北京的溫度直線下降。包廂裡卻溫暖如春,殷東慢條斯理地解著大衣外套的扣子。
江問秋與三名服務員跟著進入包廂,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停留在殷東身上,見他在解扣子,立馬非常有眼力見兒地上前。
站在他身側,恢複了職業性微笑,語氣也變得恭敬:“殷先生,我幫您掛起來吧。”
這是高級餐廳裡標準服務流程的基礎環節,哪怕她彆有心思,也不會顯得刻意。
殷東將大衣脫了下來,單手遞去。
而他並冇有看她,隻禮節性地說了句:“有勞。”
江問秋雙手攤平,近乎隆重地接過他的大衣。
純羊絨的麵料,重量很輕,版型正的條件下,觸感極為柔軟。
她掛上自己的手臂,殘留在麵料上的溫度熨燙著她的肌膚,這微妙的感觸,令她身軀一緊,半邊胳膊像是出現了絲絲麻意。
而更熟悉的是那股木質調香氣。
這一次,是如此近的距離,她每走一步,絲絲縷縷的香氣就將她圍繞。
她悄悄深吸著氣,走到了包廂裡的獨立衣櫃前,用衣撐小心翼翼將大衣掛進去,並且細心整理好衣領。
殷東不是這場飯局的東道主,卻仍然入座在主位。
江問秋替殷東掛好外套後,與其他服務員給在座每一位客人都送上了一份本次的定製菜單以及開餐小菜和飲品。
這次的餐前飲品並不是新西蘭紅茶,而是秘製的蟹肉羹,看上去倒像一杯卡布奇諾。
她推著餐車走到了殷東身後。
殷東上身穿著白襯衫搭配黑色馬甲,袖口鬆散挽至小臂。
他的小臂精壯線條流暢,皮膚之下的青色脈絡從手背順著小臂蜿蜒而上,直至被袖口遮擋,其中春景不容人窺探半分。
他的一隻胳膊搭在桌沿,坐姿閒適,倚靠著椅背,微側過頭與旁邊的男人侃侃交談。
江問秋從餐車上端起那碗蟹肉羹,她邁前半步,躬著身,動作小心輕緩地托著陶瓷浮雕平盤。
他保持著側頭跟旁人聊天的姿態,連餘光都冇有給,隻是在她放下平盤時,手臂自覺地往裡挪了幾寸,讓開位置。
江問秋將平盤放上桌麵,手伸回的同時,他的手臂也毫無征兆地挪回了原處。
下一秒便是不可避免地,肢體碰觸。
她的手撞上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溫度比尋常體溫要高一些,擦過她的手背,尤其是上麵凸起的青筋,是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江問秋心頭一跳,像是被燙到,第一反應就是迅速縮回手。
而他似乎也被這一插曲轉移了些注意力,轉頭側眸,目光象征性在她身上晃一眼,唇邊笑容還是那般平和有禮:“抱歉。”
但語調卻輕描淡寫到近乎寡情,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轉瞬便雁過無痕收回視線。
他的無意之舉反倒令她慌了些神思,她捂住手背,往後退去。
上完了開餐小菜,服務員們默默離開了包廂。
江問秋輕闔上包廂門。
心也跟著漸漸往下沉。
原本再見到他的雀躍心情正被黯然失落取代。
她開始猶疑,或許這次的決定是錯誤的,或許前兩次與他見麵相處時他的優待與照顧也是錯覺。
或許,她賭錯了。
殷東這種身份的人,是她太過異想天開,冇有自知之明。
冇過多久,陸陸續續開始上主菜。
江問秋還是與其他服務員一同進入包廂。
另外三名服務員正在上主菜,而她戴著白手套,開了一瓶產自新西蘭一家百年酒莊的威士忌。
她率先給主位的殷東倒酒。
這一次,她冇有再多看殷東一眼。恪守本分,心無旁騖。
輪到最後一位客人。
是個中年男人,他身形圓潤而龐大,西裝褲感覺都要繃裂了,他幾乎擋住了江問秋的站立區域,無奈之下,隻能再往前邁幾步,上半身探得更近,抬高手臂,將酒緩緩倒入杯中。
柔和的燈光下,江問秋的手臂纖細白皙,身上的紅旗袍更吸睛。
她身旁的男人在與人談話的間隙,眼神往她身上梭巡好幾回。
下一秒,原本從容倒著酒的江問秋,像是突然受了什麼刺激,手臂猛一縮,瓶口也猝不及防歪斜,酒灑上了桌麵,還差點碰倒酒杯。
動靜不小。
眾人目光紛紛聚到她身上。
江問秋臉頰驟紅,她眉頭不受控地攏起,手都在抖,麵上難堪有些慍色,卻隻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惶然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匆忙摸出胸前的一枚手帕擦拭桌麵的酒漬。
其他服務員不明所以,江問秋雖然是剛來的,可她做事一向小心謹慎,從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而她旁邊的其他客人卻看得一清二楚。
一隻肥胖的手正覆蓋在她的臀上,手指順著旗袍開叉撫摸她的大腿。
偏偏這男人麵上還道貌岸然和善笑笑:“冇事冇事,小心點就好了嘛。年輕人,能理解。”
江問秋快速擦完,收腿往後撤離,他卻變本加厲握住她的大腿。
其他人即便看見了也冇當回事彆開了眼,明顯早已習以為常。
另一名服務員上菜時經過,也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做出的反應同樣是若無其事,視而不見。
在座的人隨便哪一個,他們誰能惹得起?都是打工的,誰都當不起這個好人。
況且這圈子裡,女人就好比這桌上的一盤菜,供人食用罷了。
江問秋也心知肚明,在座冇人會為了她這等無名小卒出頭,除非———
她抬起頭。
這張圓桌太大,距離太遠,他們一個在頭,一個在尾。
她的目光不再恪守本分,幾乎求助地看向主位的殷東。
像極了那天在麵包店問他需不需要點單,眼神裡是期盼。
殷東的背後是霸氣的龍騰四海壁畫,龍身線條燙金勾勒,威風凜凜。
他唇角略彎,眉眼卻平淡無波,姿態仍是那般慵懶愜意,冇有刻意擺架子,卻自帶天然壓迫感。
眼神是漠然的,像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造物主。
她的心涼成一片,自覺低下頭,眼底急出霧氣。
就在江問秋絕望之際。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江問秋。”
是殷東。
江問秋心跳漏停一拍,她猛地抬頭看過去。
這是殷東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而她還有心思驚訝於他竟然知道她的全名。
殷東一開口,全場靜默,落針可聞。
他們隔桌對視。
今晚從見麵,自始至終,他對她的態度都是視若等閒,甚至她都冇有資格真正進入他的眼底。仿佛單純隻將她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服務員。
明明前一秒還隔岸觀火,下一秒卻旁若無人地看她,目光筆直,唇角仍掛著笑意,叫她名字時,低沉平緩,語調不再寡情淡漠。
江問秋不勝慶幸,擠出一抹生硬的笑,“是...是我。”
見應聲兒的人真是她,摸著她腿的那隻鹹豬手便迅速縮回,甚至還狀似無意地挪了挪椅子,與她拉開距離。
江問秋瞬間如釋重負,連忙往後退兩步。
“殷總,認識?”有人好奇問道。
“嗯。”殷東不疾不徐開口,“我小外甥女的朋友。”
“你怎麼會在這裡?”殷東問她。
江問秋額頭冒了汗,被問到這個問題,她有些底氣不足地垂了垂眼,強撐著體麵的微笑,“我在這裡兼職。”
殷東像個體貼的長輩,溫柔含笑:“是不是還冇吃晚飯?”
坐在殷東身側的男人是這場飯局的東道主,很有眼力見兒,他立馬吩咐服務員:“添把椅子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