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順藤摸瓜
田楷是第三天後半夜才回來的。
他冇先進城,直接在城門口找了個乾淨地方,把身上的塵土拍了拍,又把一路上記在心裡的路線、渡口、船號、那文士的模樣,從頭到尾順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這才牽馬進縣衙見李昭。
李昭還在堂上等著。輿圖攤在桌上,幾盞油燈挑得亮,崔和、張平都在。田楷一進門,也不客套,先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才開口:“主公,那批貨跟丟了一段,但最後還是讓屬下咬住了。”
李昭抬眼:“說清楚。”
“王老三那批糧械,確實是往城東南走的,專挑山路,不走官道。“田楷壓著聲音,“屬下帶了三個兄弟,扮成行商遠遠跟著,跟了兩天兩夜,中間有一段山路岔口多,差點失了。後來看車轍和馬蹄印,又追了上去。最後他們
在一個叫榆林渡的地方停了下來。"
“榆林渡?”李昭指尖在輿圖上一點。
“是。”田楷點頭,“那地方已經出了平原地界,過了漳水再往東南,就快到袁紹的勢力範圍了。渡口不大,平時冇什麼人,可那天卻停著兩艘大船。運貨的人到了渡口,直接卸貨上船,動作極快,像是早就約好了。”
“接貨的人呢?”崔和問。
“接貨的是個文士,四十歲上下,穿一件青灰色袍子,說話文縐縐的,但看人時眼神很利。“田楷回憶道,“他冇跟運貨的頭目多說,隻點了點頭,就示意手下搬東西。屬下看那架勢,不像頭一回打交道。”
張平眼睛一眯:“是不是前些天到王記糧鋪的那個鄴城人?”
“對得上。“田楷道,“個子、臉形、那股子官腔,都像。屬下不敢靠太近,隻能遠遠看,不敢認錯,但八九不離十。”
李昭冇急著下結論,隻看向張平:“你那邊,有冇有新的消息?”
“有。”張平上前一步,“屬下讓人盯著王老三和劉氏,這幾日他們都有點慌。王老三往城外跑了兩趟,每次都走小路,像是在確認那批貨到了冇有。劉氏那邊也一樣,劉伯謙這兩天冇去鋪子裡,一直在家裡待著,像是在等
信。”
“李家呢?"
“李家倒還穩。”張平道,“李家主照舊開門做生意,隻是那個管事跑得勤了,隔一天就往王記糧鋪後門去一趟,每次都待不了多久,像是傳口信。”
李昭聽著,手指在與圖上輕輕敲了幾下。
“榆林渡......鄴城方向......逢紀的人......”
他把這幾個詞在心裡過了一遍,忽然問崔和:“先生,你說,袁紹要是真想對平原動手,會用這種法子嗎?”
崔和搖了搖頭:“不好說。袁紹這個人,好麵子,也講名分。若是他真有心對付平原,更可能是先調兵壓境,再尋個罪名。像這樣偷偷摸摸運糧械、再反過來嫁禍,更像是他手下人急著立功,或者想借他的刀殺人。”
“對。“李昭道,“袁紹要動手,不必這麼陰。真正會這麼乾的,是那種既想幫袁紹做事,又怕擔責任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張平:“你讓人再去查那個文士。不必查他是不是袁紹的人,先查他最近住在哪裡,跟哪些人走動,有冇有跟逢紀府上的門客接觸過。”
“屬下明白。”
“還有,“李昭補充道,“那兩艘船既然往鄴城方向去,沿途必然會停靠。你安排人沿著漳水往下遊走,不必靠近,隻看船到了哪個碼頭,停了多久,有冇有人接應。我要知道,那批貨最後落到誰手裡。”
張平領命退下。
堂上隻剩下李昭、崔和田楷。
崔和看著李昭,忽然問:“明公,你是不是已經猜到是誰了?”
李昭冇有立刻回答。他盯著輿圖上的鄴城,過了一會兒才說:“逢紀。”
崔和眉頭一挑。
“界橋打完,袁紹身邊最想立威、也最會替袁紹做臟事的,就是逢紀。“李昭緩緩道,“郭圖來平原,是明著探底;逢紀這種人,不會親自來。他會躲在鄴城,讓手下的門客、親信,在平原城裡替他鋪路。”
田楷聽得有點懵:“主公,那咱怎麼辦?直接去鄴城跟逢紀對質?"
“對質?”李昭搖頭,“逢紀既然敢做,就不會留把柄給咱們。咱們去了,他反咬一口,說平原誣告,袁紹未必會信。”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算計咱們?”田楷急了。
“不是看著。“李昭道,“他要算計平原,總得有個由頭。這批糧械,就是他的由頭。咱們要做的,不是跟他講理,是讓他這個由頭站不住。”
崔和眼睛一亮:“明公的意思是,在他把貨送到鄴城之前,先把這件事攪黃?”
“不是攪黃,是讓他拿不到這份證據。“李昭道,“田楷,你帶幾個兄弟,再去漳水沿岸走一趟。不必跟那文士正麵衝突,也不必搶貨。你找個合適的地方,把那兩艘船扣下。
“扣下?”田楷一愣,“那文士要是拿袁紹的名頭壓人呢?“
“所以不能用平原的名義。“李昭道,“你換上便服,扮成河工或者地方巡檢,就說漳水下遊近日有匪患,官府要清查往來船隻。隻扣船,不傷人,不卸貨,關個三五日再說。”
田楷有些猶豫:“萬一那文士識破了呢?”
“他不會。“李昭道,“他做的是見不得光的買賣,越有官麵的由頭,他越不敢硬來。他真要是袁紹派來的明差,早就亮符節了。可他冇有,說明他自己也心虛。”
崔和點頭:“明公這一步,是對的。逢紀要的是時間,咱們就先斷他的時間。船一被扣,他那批貨就到不了鄴城,由頭也就造不起來。”
“隻是,“李昭看著田楷,“扣船可以,但不能太過分。船扣住之後,要好好看守,糧草飲水都給夠,彆讓人餓死。逢紀的人,也是人。”
田楷愣了一下,隨即抱拳:“屬下明白。”
“去吧。“李昭道,“記住,隻扣船,不結仇。”
田楷領命,連夜帶人再出平原。
堂上安靜下來。崔和看著李昭,忽然問:“明公,若是逢紀知道船被扣了,會不會立刻收手?”
“不會。“李昭搖頭,“他既然布了這麼久的局,就不會因為一次扣船就放棄。他隻會更急,更想把貨送到鄴城。”
“那他急了之後,會做什麼?”
李昭沉默片刻,道:“會派人來查。查船為什麼被扣,查是不是平原故意針對他。”
“那咱們怎麼辦?”
“讓他查。“李昭淡淡道,“他越查,越會露出馬腳。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張網,慢慢收緊。”
崔和看著李昭,忽然笑了一下:“明公這一步,不是防守,是要反過來拿逢紀的人。”
“逢紀想拿平原開刀,“李昭道,“那我就讓他先嘗嘗,被人反將一軍的滋味。”
接下來幾日,平原城裡的氣氛,比往日更緊了。
王老三明顯慌了。
他那批糧械運出去之後,本來應該一路順風順水到鄴城,可船在漳水被扣的消息,不知怎麼傳了一點回來。王老三坐不住了,連續兩天夜裡派人往渡口方向打探,每次都無功而返。
劉伯謙也開始不對勁。
以前劉伯謙見了縣衙的人,還能客客氣氣打招呼,這幾日卻明顯避著走。張平的人看到,他有一次在街口碰到李昭身邊的隨從,竟然故意拐進了旁邊的巷子,繞路走了。
“他這是心虛。”張平在堂上回稟時,語氣很穩,“屬下看他那樣子,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李昭點了點頭:“他不是怕你,是怕自己跟逢紀的關係被抖出來。
“那咱要不要先動他?”
“不急。“李昭道,“現在動劉伯謙,逢紀就會知道咱們已經摸到他的線了。他會立刻把所有尾巴收回去,咱們反而什麼都抓不到。”
“那主公的意思是?”
“讓他繼續慌。”李昭道,“他越慌,越會做錯事。咱們隻需要盯著,看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張平領命退下。
崔和看著李昭,忽然道:“明公,屬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但說無妨。”
“逢紀這次布局,雖說是衝著平原來的,但也未必冇有替袁紹立威的意思。“崔和緩緩道,“界橋之後,袁紹最想看到的,就是冀州各郡縣老老實實聽話。平原越是不肯低頭,袁紹就越想找個由頭敲打。逢紀不過是替袁紹把這
個由頭做出來罷了。”
“先生說得對。“李昭道,“所以這件事,不能隻算在逢紀頭上。袁紹那邊,也得有個說法。“
“明公想怎麼說?”
李昭想了想,道:“先彆急著跟袁紹告狀。咱們手上證據還不夠,告了也未必贏。等逢紀自己先跳出來,咱們再把證據擺出來,才更有分量。”
崔和眼睛一亮:“明公是想讓逄紀先出手?”
“對。“李昭道,“他要拿這批糧械做文章,就一定會先動手。咱們等著他出招,再接招。“
崔和點頭:“這比咱們主動出擊穩得多。”
李昭冇接話,隻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深了,平原縣城裡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滅了。可縣衙大堂裡的燈,還亮著。李昭站在窗前,聽著遠處的更鼓聲,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亂世之中,真正能護住自己的,從來不是一時的順境,也不是某一個盟友。而是無論局勢怎麼變,自己手裡都有棋,都有退路,都能把對方的算計,一步步拆成自己的機會。
逢紀想拿平原當棋子。
那他李昭,就偏要做那個下棋的人。
幾天後,田楷那邊回來了。
那兩艘船,果然被他扣在了漳水下遊。船上的文士起初還很強硬,說自己是袁車騎帳下的人,要田楷立刻放行。田楷不吃這套,隻說上頭有令,河道清查,誰都得等。雙方僵持了幾日,那文士見硬來冇用,也隻能忍氣吞聲。
“主公,船扣了五天。“田楷回稟道,“那文士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幾次想派人上岸報信,都被屬下攔了。”
“好。”李昭道,“五天夠了。你把船放了吧。”
田楷一愣:“放了?那他不就把貨送到鄴城了?”
“送到鄴城也冇用。“李昭道,“他這一路耽擱,逢紀那邊已經起疑了。逢紀會想,為什麼船偏偏在這個時候被扣?是不是平原已經發現了?他一疑,就會亂。”
崔和撫掌:“明公這一手,是要讓逢紀自己先亂了陣腳。”
“正是。”李昭道,“他以為自己藏得深,可船一被扣,他就會開始懷疑身邊是不是有內鬼,懷疑事情是不是已經敗露。他一疑,就會做錯。”
田楷還有點不甘心:“那咱就這麼放他走?”
“放。“李昭道,“但你要記住,放船的時候,態度要客氣,就說河道清查已經結束,誤會一場。彆讓他抓到平原的把柄。”
田楷抱拳:“屬下明白。”
“還有,“李昭補充道,“放船之後,繼續盯著。那文士到了鄴城,一定會去見逢紀。我要知道,他們見麵之後,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田楷點頭:“屬下這就安排人。”
田楷退下後,崔和看向李昭:“明公,接下來,咱們是等逢紀先動手?”
“對。“李昭道,“他要動手,就一定會先造輿論。要麼說平原私藏軍械,要麼說平原暗通公孫瓚。咱們等他把話說出來,再一一拆穿。”
“那證據呢?”
“證據就在王老三、劉伯謙和李家身上。“李昭道,“逢紀要做文章,就一定會跟這三家聯係。他們聯係得越多,留下的痕跡就越多。咱們隻需要把這些痕跡串起來,就能證明這批糧械,根本不是平原縣衙的意思,而是他們幾
個人私底下的勾當。“
崔和想了想,道:“明公,屬下有個擔心。”
“先生請講。”
“逢紀若是惱羞成怒,乾脆不認賬,反咬平原一口,說咱們扣押袁軍船隻,圖謀不軌,怎麼辦?”
李昭看著崔和,忽然笑了一下:“他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的船,運的不是正經貨。“李昭道,“他若是敢拿扣押船隻說事,咱們就敢把這批糧械的來曆、去向,跟王老三等人的往來,全抖出來。到時候,丟人的不是平原,是他逢紀。”
崔和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逢紀做的是陰事,陰事最怕見光。李昭越是敢把事情擺到台麵上,逢紀就越不敢接招。
“明公這一步,太穩了。“崔和忍不住道。
李昭搖了搖頭:“不是穩,是逢紀自己把路窄了。"
他頓了頓,看向那張輿圖。
鄴城。
逢紀。
王老三。劉伯謙。李家。
這些名字,像一顆顆棋子,在棋盤上慢慢靠攏。李昭心裡清楚,真正的較量,還冇開始。但他已經占了先手——逢紀以為自己藏在暗處,可李昭已經看見了他的手。
接下來,就看逢紀敢不敢繼續往下走。
夜色又深了一層。平原縣衙的燈,依舊亮著。李昭站在堂前,聽著風聲從屋脊上掠過,心裡忽然平靜得很。
亂世之中,最怕的不是對手狠,而是自己慌。
隻要自己不慌,對手再陰,也總有露馬腳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