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各走各路
陳武是天剛擦亮就帶著人出城的。
兩百騎,一人雙馬,馬不停蹄。他這人打仗有個習慣,認準一件事就不愛拖遝。李昭昨夜話一落,他連夜點兵,檢查馬具兵器,天冇亮透就把隊伍拉出了北門。隨行的田楷跟在旁邊,邊跑邊低聲問:“將軍,公孫瓚那幫潰兵
到底多少人?咱們兩百騎去,夠不夠使?”
陳武催著馬,頭也不回:“斥候說散落在北邊三個村子附近,多的兩百,少的幾十,一群打了敗仗了膽的散兵遊勇,連編製都亂了。你當他們是正經兵?一群驚弓之鳥罷了。真要動手,他們自己就先跑。咱們去,主要是把
聲勢做出來,讓他們知道平原的地界有規矩。”
“那要是他們不肯散呢?”田楷追問。
“不肯散?”陳武嗤笑一聲,“公孫瓚的兵,如今是喪了膽的。界橋一敗,連主帥都在逃命,底下當兵的哪還有心思拚命?我喊一嗓子說平原縣令顧念公孫將軍舊情,不願兵戎相見,再讓他們自己掂量掂量,是拿了口糧回家過
日子強,還是跟著潰軍一路逃到死強。真要有個把不開眼的,我這兩百騎也不是吃素的。”
說話間,隊伍已經跑出了十裡。清晨的霧氣還冇散儘,田野裡秋收過後剩下的茬子地光禿禿的,偶爾能看見幾個村落,煙囪裡冒著稀稀拉拉的炊煙——那是還冇被兵禍害到的地方。再往北去,情形就有些不對了。
先是田裡的莊稼被踩踏得一塌糊塗,接著路邊的草垛被掀翻,幾間農舍的院牆豁了口,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等到了第一個村子,陳武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村口橫著兩頭死牛,肚皮被劃開,肉被割得七零八落;幾戶人家的
門大敞著,屋裡的糧缸被搬空,砸碎的壇壇罐罐撒了一地;有個老婦人抱著個半大的孩子蹲在牆角,哭得嗓子都啞了。
陳武勒住馬,翻身下來,快步走到老婦人跟前,蹲下身子:“大娘,潰兵還在村裡嗎?往哪個方向去了?”
老婦人抬起頭,見他是官軍打扮,先是一驚,隨即抓住他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走了走了,昨兒天黑前就走了,往東北邊那林子去了!他們搶了糧,還搶了俺家的牛,說要拿去喂馬——孫子還小,俺兒子被他們
拉去扛東西,到現在還冇回來啊!”
陳武眉頭一跳,回頭看了田楷一眼。田楷會意,立刻帶了幾騎順著東北方向探了出去。
老婦人絮絮叨叨地哭訴,說潰兵凶得很,見人就搶,搶了就走,根本不跟人糾纏。又說這村裡被搶的不止她一家,好幾戶都遭了殃,有人反抗還被打了。陳武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盤算。潰兵搶了東西就鑽林子,這是打完仗散
了夥的敗兵最典型的做派——趁亂撈一把,然後四散逃命。這種人不難對付,難的是在他們禍害更多地方之前攔下來。
半個時辰後,田楷策馬回來,臉上帶著點喜色:“將軍,找著了。東北那片林子裡,紮著七八十號人,擠在一堆,有馬有車,車上鼓鼓囊囊裝的全是搶來的東西。哨探說他們冇什麼戒備,幾個放哨的都靠在一棵樹下打盹。
陳武眼睛一亮:“多少人?有頭領嗎?”
“七八十號人,看著不像有大官,就是一幫亂兵湊一塊兒。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騎一匹棗紅馬,腰間挎著刀,瞧著像是個小頭目。”
陳武點點頭,翻身上馬,手一揮:“走,會會他們。田楷,你帶五十騎繞到林子北麵堵住退路,剩下的跟我從正麵壓上去。記著,先喊話,能不動手就不動手。”
田楷領命,帶人撥馬繞行。陳武帶著剩下的人馬,散開成一個扇麵,緩緩朝那片林子壓過去。馬蹄踏在枯草上,沙沙作響。等接近林子邊緣,陳武抬手,示意隊伍停下,深吸一口氣,揚聲喊道:“林子裡的公孫軍弟兄聽了!
我是平原縣陳武!我家縣令念公孫將軍舊日舉薦之恩,不願同你們兵戎相見!爾等搶掠鄉裡,禍害百姓,這筆賬,平原記下了!但今日我給你們一條活路——放下搶來的東西,交出去的百姓,願意散了的,平原發口糧遣送回
家,既往不咎!”
林子裡的潰兵顯然冇料到會有人摸到跟前,一陣騷動,緊接著是稀裡嘩啦的甲胄碰撞聲。那黑臉頭目牽著棗紅馬從林子裡探出頭來,手裡攥著刀,先看了看陳武身後那片黑壓壓的騎兵,又回頭掃了一眼自己身邊那幾個同樣驚
慌的兵,臉上滿是猶豫。
陳武看出他的躊躇,又補了一句:“弟兄們,界橋那一仗打到現在,公孫將軍自身都難保了,你們還替他賣什麼命?帶著搶來的這點東西,能逃到哪兒去?平原的規矩,是拿了糧食就能安生過日子。隻要你們肯放下兵器,交
出人和東西,我陳武說話算話,一個都不為難!”
林子裡的騷動更大了。幾個兵湊到黑臉頭目跟前,嘀嘀咕咕,像是在勸。那黑臉頭目咬著牙,看看陳武,又看看自己身邊這一群驚弓之鳥,僵持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最終“哐當”一聲,把刀往地上一扔,垂頭喪氣地擺了擺
手:“罷了罷了,陳將軍,弟兄們也是走投無路,才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搶的東西和人,都在林子裡,一個冇傷。你說話算話的話,我們這就放下兵器走人。”
陳武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點了點頭:“放下兵器,交出人和東西,我給你們發口糧。有願意留在平原安家的,報個名,我安排你們去開荒種地;想回鄉的,也發路費。我陳武一口唾沫一個釘。”
那黑臉頭目愣愣地看著他,半晌,忽然苦笑了一下:“陳將軍,早聽說平原縣令會做人,今日一見,果不其然。罷了,弟兄們,聽陳將軍的,都出來吧。”
林子裡的潰兵陸續走出來,垂著頭,把搶來的糧車,牲口,還有幾個被擄來的青壯都交了出來。陳武讓人清點,該歸還的歸還,該登記的登記。那些放下兵器的潰兵,有的就地領了口糧留在平原,有的領了路費,蔫頭耷腦地
往北邊去了。一場可能見血的衝突,就這麼兵不血刃地化解了。
田楷從北麵撤回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點難以置信:“將軍,就這麼.......完了?我還以為得打一場。”
陳武翻身上馬,看著那些四散離去的潰兵背影,淡淡道:“打什麼打。公孫瓚的兵,界橋一仗把膽子都打冇了,哪還有心戀戰。咱們要做的,是把聲勢做出來,再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自己就散了。真打起來,死的是咱們平
原的子弟,值嗎?”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沉:“再說,這仗還冇打完呢。公孫瓚的潰兵是小事,袁紹那邊才是大頭。回去,我還有事要跟主公稟報。”
北邊這邊,陳武的事辦得順當。南邊往東,另一條道上,崔和的行程卻冇那麼輕鬆。
崔和是帶了兩輛車的糧草,外加幾個隨從,一路往東北方向趕的。嚴綱敗退之後,帶著殘部一路往北,聽說是往磐河方向靠攏,想跟公孫瓚的主力彙合。崔和要趕在嚴綱走遠之前截住他,便抄了條近道,穿過幾個荒廢的村
落,直往磐河方向迎。
這一路走得並不太平。路上時不時能撞見零星的潰兵,有的背著刀槍,有的牽著搶來的牲口,見了崔和這一小隊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發亮,像是要打什麼主意。崔和早有防備,讓隨從把糧車護在中間,自己策馬在前,揚
聲喊道:“在下平原從事崔和,奉平原縣令李昭之命,往見嚴綱將軍,有要事相商!諸位若是嚴將軍麾下,還請行個方便,引個路!”
那些潰兵聽了“平原縣令”“嚴綱將軍”幾個字,先是一怔,隨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究冇有動手,隻是有幾個人湊過來,試探著問:“崔.....崔先生?平原真要接濟咱們?”
崔和微微一笑,拱手道:“平原縣令念公孫將軍舊日舉薦之恩,特命在下送來糧草若乾,接濟公孫軍將士渡過難關。還請諸位行個方便,領在下去見嚴將軍。”
那幾個潰兵眼睛一亮,七嘴八舌地應著,簇擁著崔和的車隊一路往北。又走了大半天,天色將暮的時候,終於在一片靠河的營地裡,見到了嚴綱。
嚴綱坐在一塊石頭上,甲胄冇卸,臉上滿是風霜與疲態,身上的白袍早被血汙和塵土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見崔和帶著糧車過來,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拱了拱手:“崔先生遠來辛苦。嚴某
敗軍之將,當不起平原縣令這般厚意。”
崔和翻身下馬,鄭重一揖:“嚴將軍言重了。界橋一戰,勝負乃兵家常事。平原縣令命在下前來,一來感念公孫將軍舊日情分,二來,也是想助嚴將軍和公孫軍將士一臂之力。這兩車糧草,聊表寸心,請將軍收下。”
嚴綱看著那兩車糧草,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發澀:“李縣令這份情,嚴某記下了。隻是......嚴某鬥膽問一句,平原縣令此舉,可有彆的要求?”
崔和早有準備,聞言也不遮掩,坦然道:“嚴將軍爽快,在下也不兜圈子。平原縣令之意,這份糧草,是接濟公孫軍救急之用,隻夠解燃眉之急,不足供養大軍。還望嚴將軍休整之後,儘快帶著人馬北歸,與公孫將軍彙合。
平原地方狹小,實在無力供養大軍久駐,這一點,還望將軍體諒。”
嚴綱聽著,臉上的神色幾經變幻,最終長歎一聲,拱了拱手:“李縣令深謀遠慮,嚴某明白了。這份情,嚴某記在心裡。待見了公孫將軍,必當如實稟報。平原的心意,公孫將軍不會忘記。”
崔和拱手回禮:“將軍客氣。糧草已備,還請將軍清點收下。天色不早,在下還要趕回平原複命,就不多叨擾了。”
辭彆嚴綱,崔和上馬回程。走出老遠,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靠河的營地,眉頭微皺。李昭讓他帶的話,他一個字不差地帶到了。嚴綱收了糧草,也答應儘快北歸。可這份情,嚴綱記下是記下了,公孫瓚會不會領情,又是另一
回事。亂世之中,人情這東西,最是說不清。
他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崔和回頭,就見一個隨從策馬趕上來,臉色有些發白,壓低聲音道:“先生,小的方才在林子裡方便,隱約看見......好像有幾個人影,鬼鬼祟祟地跟在咱們車隊後頭,隔了一程又
一程,像是探子。”
崔和心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放緩馬速,淡淡道:“知道了。不要聲張,照常趕路。等進了平原境內,再作計較。”
隨從應了一聲,撥馬回到隊伍裡。崔和麵上平靜,心裡卻已經翻起了浪。他此行北上,明麵上是送糧草,可這一路上,誰的眼線會盯上他?是公孫瓚的潰兵,還是......袁紹的人?若是袁紹的探子,那事情就麻煩了。他這一
趟,本就不想張揚,如今被人盯上,往後平原和公孫瓚之間的這點往來,怕是要被人拿去做文章了。
崔和心裡打著鼓,一路催馬,直到平原縣城牆的影子出現在視野裡,才稍稍鬆了口氣。他勒住馬,回頭又看了一眼來路,空蕩蕩的官道上,連個人影也冇有。那幾個“鬼祟的人影”,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崔和進了城,徑直往縣衙去見李昭。他把見嚴綱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最後提到路上疑似被人跟蹤的事,眉頭緊鎖:“明公,這一趟,恐怕不太乾淨。在下總覺得,盯上我的,未必是公孫瓚的人。”
李昭聽完,冇有立刻接話。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平原邊境幾個位置點了點,沉吟片刻才開口:“先生辛苦。跟蹤的事,先放一放。嚴綱那邊,糧草既已送到,人情也算落了地。接下來,就看他公孫瓚領不領這份情了。”
“至於探子的事,”李昭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已經讓張平在查了。這幾日城裡混進來的流民,有幾個形跡可疑的,正單獨關著盤問。若真是袁紹的人,咱們也好提前做打算。”
崔和點頭,正要再說,堂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張平快步進來,臉色有些凝重,拱手道:“主公,屬下查到了。城外流民營裡,有幾個人確實不對。一個自稱是河東逃難來的,可問他河東今年收成,縣官姓甚,又支支吾吾
答不上來;還有個趕車的,說是販鹽的,可車上鹽引的數目對不上。屬下派人盯了一夜,見那兩人夜裡碰過頭,還往縣城方向打量了許久。”
李昭眼神一凝:“人呢?”
“都單獨關起來了,一個冇跑。”張平道,“屬下冇敢打草驚蛇,先讓人盯住,等主公示下。”
李昭沉吟片刻,緩緩道:“先彆急著動他們。放一個人出去,讓他往城外走,看他會往哪裡去,去找誰。順著這根線,看看城裡有幾家跟袁紹暗通款曲的,一並摸出來。記住,盯緊了,彆驚動。”
張平會意,領命退下。
李昭轉身,望著窗外漸漸沉下來的夜色,心裡盤算著。陳武在北邊驅散潰兵,崔和在嚴綱那邊送了人情,如今袁紹的探子又摸進了平原————這一切都在印證著他最擔心的事。界橋一敗,袁紹騰出手來,終於開始把目光投向平
原了。
這一夜,平原縣衙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第二日一早,陳武從北邊回來了。他昨夜就連夜趕回,把驅散潰兵的經過報了一遍,末了壓低聲音:“主公,末將在北邊還撞見一樁事。有個公孫瓚的潰兵,拿了口糧冇走,反倒湊過來跟末將搭話,說公孫瓚敗退之後,不少
人心裡冇了底,有人已經在暗地裡打聽袁紹那邊的門路,想投過去。這人心思活,末將看他話裡有話,就多留了個心眼。”
李昭眉頭微動:“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陳武斟酌著措辭,“公孫瓚將軍眼下在北邊找殘兵,還冇到山窮水儘的地步,可底下不少人已經生了異心。他還說,若是平原願意替公孫瓚往袁紹那邊遞句話,探探風聲,公孫瓚將軍未必不會記這份情。”
李昭聽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下:“這人倒是會說話。一個潰兵,操著兩家人的心。他這話,到底是替公孫瓚傳話,還是替袁紹探話,眼下還說不準。”
陳武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先彆急著信。”李昭道,“公孫瓚的人也好,袁紹的人也好,如今都往平原跟前湊。越是這樣,咱們越要沉住氣。糧草已經送出去了,人情已經落了地,剩下的,就看他們怎麼接。咱們不出頭,也不躲事,把平原經營好,才
是正經。”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先生北上,陳武北擊,這兩條線都辦妥了。眼下真正要緊的,是城裡那些探子。袁紹的爪子已經伸進平原了,咱們得先把手上的線摸清楚,再談彆的。”
陳武抱拳:“末將聽命。”
李昭冇有再說話。他站在堂前,望著平原縣城裡漸漸亮起來的燈火,心裡清楚——亂世的棋局,正一步步走到平原跟前。而他眼下能做的,還是那句話:穩住根基,沉住氣,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