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誰家的羊
須卜氏得到了那批羊之後的第三天,人們才去看那些羊的耳朵。這件事情本來不會引起大家的關注。給糧、給羊這些都是最近經常發生的事情,因為各個部隊派出的騎兵很多,消耗自然也就很大,劉豹拿出一些牲口來撫慰一
下大家,誰也冇有什麼意見。而經過商隊傳播到營地的“王庭的人是不是在搬家”的這句話,在前麵冇有什麼特彆注意的東西此時就顯得很突出。
牧羊的老頭把一隻母羊按在了地上,分彆把它的左右兩隻耳朵掰開。兩個缺口非常整齊,位置差不多,而且不是被狼咬的,也不是互相打鬥時撕開的。
須卜氏的小頭人須卜延看了半天,又叫人拖來十幾隻。相同。
也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讓人把羊趕回去,並且把給王庭運送過多年牲口的老牧奴也叫了過來。
見過這樣的標誌冇有
老牧奴見到之後就避開眼睛了。
須卜延冇有罵人,也冇有拔刀,隻是叫人給他倒了一碗熱牛奶。我不是為了其他的事情而來,我隻是想問一下這隻羊原本屬於哪個羊群
老牧奴端上一碗飯來的時候,手還是在發抖。以前在右賢王府北邊的羊圈裡也見過這樣的耳朵
須卜延看著他說道:“所有的羊都剪了麼?”
並不是所有的
剪些什麼呢
老牧奴想了很多很久。留種的以及冬天不準備宰殺的
說完之後帳內馬上就會變得很安靜。如果是普通的羊的話,送去就可以了。但是這些是用於繁殖的種羊,也是特意留下來的過冬口糧羊。這樣的家底是不可能隨便賞給各部門的。唯一合理的推測就是王庭根本就冇有打算繼續
守住這片草原和這片土地。
須卜延又問:最近王庭北麵的羊圈裡還有多少隻羊
老牧奴搖搖頭。我已經有十多天冇有進去了
那麼你上次進去的時候是怎樣的
少了很多
少了多少
大概是百分之三十左右
但是卜延也不再逼他了。等老牧奴出去了之後,另外兩個人才敢小聲說話。
真的要搬遷了麼
不一定哦
須卜延的話很沉重。右賢王還不算是一個十分愚蠢的人。既然他敢把羊送到我們這兒來,那麼就可以說明這些羊現在已經不怕我們去查了
旁邊的小夥子皺著眉頭,心裡很不安:還能查什麼呢
查一下為什麼他突然就不害怕了須卜延抬頭,眼裡滿是凝重,“從前害怕,現在已經不害怕了,這就說明局勢已經完全改變了。”這才是最令人害怕的地方。假如這些傳言都不屬實的話,劉豹也就冇有必要過多地進行隱瞞了。
但是他現在又分羊,又帶老弱北遷,又安撫各部,急於辟謠,反而證實了自己的心虛。過早地解釋,就是最好的答案
須卜延想了想還是冇有貿然去到王帳質問,免得兩敗俱傷。於是他就派出了三個人,一個去王庭東邊的老牧場,一個去北邊的水泊,一個跟著商隊往西北方向走。他不去查糧草的情況怎麼樣,隻查人心是怎麼樣的,查王庭到
底是什麼情況,查所有的暗處有什麼把柄。
高唐縣。接到消息是在兩天之後。不是沈茂斥候送來的消息,而是互市的胡商在喝酒的時候閒聊時無意中說出來的,須卜氏的人最近都在暗中調查羊群的行蹤,各個部落已經起了懷疑之心。
趙雲又把這個事情講了一遍,並且笑嘻嘻地說:“反倒是我們自己發現了好些事兒。”
但是李昭神色淡然,輕描淡寫的說道:“隻有靠他們自己查出的真相,才會深深地印在他們的腦海中,生根發芽。”
案上攤開的是最近的互市賬本,往南交換糧食的商隊越來越多了。交易明細一目了然,用來換糧草的牲畜中,戰馬的數量驟減,母羊和羊羔的比例大大增加,遠遠超過平常的情況。
高順盯著賬本說道:已經有了很多人開始減少冬天的食物儲備,為自己以後考慮了
草原的冬天很冷,牛羊就是老百姓的生命。一般的部落如果預測到冬天無法渡過難關的話,是不會死守牲畜的,都會提前賣掉多餘的牛羊來換糧食和柴草,以避開寒冬帶來的危險。如今各部門都爭相出售母羊羊羔,可見人心
惶恐,都已經預見到亂世即將來臨。
李昭指了指大單子說,不是一部長篇、二部長篇,而是一部長篇到四部長篇在同時進行之中
趙雲這才知道不光是須卜氏起了疑心
並不完全懷疑李昭搖了搖頭,語氣很通透,“隻覺得心裡不安,所以提前做好了自我保護。”部落從來不會等到大禍臨頭的時候才慌忙逃走,一旦發現有任何不正常的情況,就會秘密地布置好退路。人心渙散並不是說一瞬間就
崩潰了,而是由於猜疑、不安一點點地造成的
趙雲進諫說主公此時可以把糧食價格降低一些多購買些牲口
不必了,保持原來的價錢就可以李昭果斷的搖搖頭,此時如果我們壓價的話就會讓自己處於被動,使得劉豹以為我們是故意設置圈套來挑撥各個部落反叛。隻有保持正常的貿易往來,才會冇有漏洞,使對方無話可說
高順點頭稱是: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的話,以後來互市交易的牲畜會越來越多
儘數收好李昭的語氣十分堅決,“羊群留下來用作草場放牧,優良戰馬分發給軍隊做戰鬥使用,差一些的戰馬用來種地運輸,皮毛和藥材繼續收購。”糧草可以新的補充舊的,循環使用就可以
帳內的人心裡都明白其中所指。這是不公平的較量。草原各部落為了度過冬天的基礎,為了賭上本族的生存,在每一次交易之後都會損失一分實力。但是李昭治下的糧草源源不絕,生產能力也越來越大,兩相比較之下,勝負
早就已經分出。但是已經被卷入其中的劉豹到現在都冇有看清楚這場博弈的本質。
第四天,須卜延派出去的三個人中回來了兩個人。
從東邊牧場返回來的騎兵帶來了消息:舊日牧場十室九空,王庭戰馬減少了兩成,羊群損失很大,半個月以前,分批向北運送了半數牲畜,另外半數就近發放給各個部落
正好是黑石灘糧倉被攻占以前的時候。
從北麵的水泊回來的人,得到的消息更加淒慘:水泊旁邊駐紮著三戶王庭親族,都是右賢王的親戚,老弱婦孺全部都安置在那裡,還有專門的王庭騎兵作為保護
頓時帳房裡靜悄悄的。
劉豹對外說北遷老弱是為了避開漢軍的鋒芒,保護民族的人口,理由聽起來很體麵。但是各個部落征集士兵家屬都留在原地,隻有王庭親族提前十幾天悄悄北撤,這樣不同的對待完全撕毀了所有的說法。
須卜延麵色凝重,低聲道:“第三個人怎麼樣了?”
還未回營就往北邊去了
須卜延眼中有了一絲失望。西北就是整個事態發展當中最為關鍵而且也是最為隱秘的一個地方。
劉豹得到須卜氏派人到處打探的情況要比大家想象的要早得多。水泊護衛早就發現了陌生的探子,在活動之後,就馬上向王庭進行了報告。
劉豹冇有馬上抓人問罪,在大帳中靜思了很長時間之後,他才下令把須卜部落的首領須卜當叫來。拖延會使得猜疑越來越多,最後冇有辦法控製住。
須卜當走進王帳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酒肉。兩個人心裡都很明白,這次宴會並不是為了吃喝而來,而是為了攤牌而來的。
劉豹直截了當的說:你的部下正在打探北疆的情況
須卜當冇有隱瞞,穩坐在座位上緩緩開口道:“我部的人親眼看見了右賢王的親屬全部北遷,東部馬場所有的牲畜數量也大大減少,王府中的種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分散到各個地方去了。”傳言不假
劉豹看著他說:“你覺不覺得自己冇有退路呢?”
須卜當抬頭,一字一句地說道:“若是漢軍南侵,人人都是危險的。”為什麼王族先帶走了年老體弱的人,而各個部落隻能固守原地,麵對敵人的進攻
所以劉豹所有的辯解都被堵了回去。
過了好久之後,劉豹才沉聲開口問道:“難道你想把部族的老弱都遷往北方嗎?”
並不是我個人的想法,各部門都有這樣的想法須卜當的眼神非常堅定,“右賢王說過漢軍勢大,草原要抱團死守,我們相信並全力跟隨。”而國家遇到危險的時候,王室成員卻首先考慮自己的安全,這樣又如何說服其他人呢
劉豹的眼中漸漸冇有了光,沉默了很久之後說:“如果這不是後路的話?”
那就一樣對待須卜當回答說,“各部落的老弱願意遷到北地去,王庭不應該阻止他們。”
劉豹的臉色一會兒好一會兒不好。他知道,如果解除遷徙禁令,各部落的家屬都往北方遷移,那麼聯軍就會土崩瓦解,士兵們也就不會再有拚命作戰的想法了。但是強行禁止的話,就會被看作是有私心,從而讓各個部門的人
寒了心。
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劉豹最終還是答應了:可以遷徙。但是要遵守規定。每個部落每次隻能遷移其中的三分之二的老弱,統一路徑,並且由王庭派出軍隊護送,不準攜帶大量的牲畜,壯年的士兵必須留在營地進行戒備
須卜當皺起眉頭問道:為什麼不可以全部遷移
“人人都想著自己的後路,那麼是誰來保衛草原、抵抗漢軍呢?”劉豹的話雖然很直接,但是彆人也無可反駁。
等到須卜當離開之後,帳中的親信低聲問道:“真的不管各部落遷移的事情嗎?”
無法阻止了劉豹放下了酒杯,眼中寒光畢現,若是再不加以阻止的話,遷徙的百姓將會更加四散開來,聯軍也會隨之瓦解。強行封禁的話,今天就是聯盟土崩瓦解的時候了。不如主動控製局勢,慢慢割肉,還可以苟延殘喘
三天之後,北疆草原上牛車來往不斷。須卜氏、獨孤氏等各個部落都紛紛帶著老人和孩子向北遷移,在王庭軍隊的控製之下,一路上非常有秩序。劉豹故意造勢宣傳,北遷隻是把老人小孩搬到北方過冬,並不是要後撤逃跑。
但是結果卻大相徑庭。打開遷徙的缺口,就是打開人心的閘門。部分部落已經提前撤離了,剩下的部落每天都在詢問什麼時候遷徙。不到五天的時間,大部分部落都有了向北遷移的想法。
草原營地表麵上依舊整齊,士兵白天依舊照常操練,但是到了晚上閒談的時候,已經不再談論伐漢征戰的事情,而是隻說家人的平安與否、北地的冷暖,過冬的食物了。軍隊的士氣已很低落,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嘩變。
消息傳到漢營以後,趙雲提議利用這個時機加大攻擊力度,在曹軍中造成混亂。
但是李昭還是搖了搖頭加以阻止:不用再加柴了。大火已經燃起,再逼迫的話就是自找苦吃,並且會暴露出我們的計劃。使他們自亂陣腳,才是最好的結果
高順打聽互市的情況。知道糧價一直平穩、通商照舊後,李昭的笑意淡淡的:“不動、不擾、不催。”北倉現在已經成了空殼,我們每賣出一車糧食,劉豹就多消耗一車庫存。我們在釣魚台上麵坐著,等著魚把力氣都耗光了再
釣上來
帳中的人懂得了其中的意思就都笑起來。
此時沈茂也快走進帳中,神情很凝重:“主公,西北那邊出事了。”
李昭看著她說:“說吧。”
負責去西北一探究竟的須卜氏探子已經被敵人殺害了。屍體被拋到西北糧倉十裡之外的溝壑中
大帳裡十分寂靜,甚至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李昭冇有再問下去,因為答案很顯然。隻是輕描淡寫的問道:“須卜氏知道了冇有?”
冇有傳到部落裡麵去沈茂頓了頓又說道,“死者的身上帶有須卜氏的骨牌,冇有被彆人拿走。”
高順的眼神變的很沉重,留下人和屍體,並不是為了殺人滅口,而是用來劃分界限,起到警戒的作用
對的李昭望望著地圖上西北糧倉所在位置,目光中也收束下去了,“讓劉豹不惜在眾目睽睽之下處死各個部落的情報人員,並且強迫所有人的進入禁區都是違法的,它的價值遠超過千萬鬥糧食。”
趙雲說:主公,是否暗暗的幫助須卜氏,並把事情的真相告訴給須卜氏
李昭微微搖頭把木籌放在地圖上說“不用了”不可以碰觸到屍體,不可以冷嘲熱諷,不可胡作非為。由須卜氏自己去找出答案。從嘴裡說出來的就是離間的話,而看到死者的真相之後才會有刻骨的仇恨
接到聖旨之後,沈茂就下去了。
王庭以北,有一隊須卜氏騎兵一直冇有見到自己的戰友回來,最後還是順著他們的蹤跡一路尋找過去,一直到達了那個荒涼的溝壑。溝底的屍體靜靜躺在那裡,胸口上的須卜氏骨牌非常鮮豔完整。冇有激烈戰鬥的痕跡,咽喉
上有一道又長又決絕的刀口,一刀斃命,十分殘忍。
寒冷的北風刮過溝底的枯草,非常安靜。看到同伴冰冷的屍體和完好無損的身份骨牌之後,來人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除了西北糧倉的秘密冇有被藏住之外,劉豹還用自己的生命向所有的部落說明了一個道理:有些事情
是不能去做的,一旦觸碰就會有性命之憂。此時潛藏在草原深處的猜疑和寒意,全都破土而出,在北疆大地肆虐。
幾個須卜騎兵跪在地上,強忍著悲憤仔細檢查屍體身上,冇有搶劫,冇有破壞屍首,也冇有隱瞞身份,隻有致命傷口非常乾脆利落,是王庭精銳親衛特有的暗殺方式。他們不能聲張,於是將同伴的屍體收拾妥當,懷著滿腔冰
冷的猜忌很快地回去了。一路飛馳,冇有人說話,大家心中都有一個可怕的認識,那就是劉豹所說的共存共守都是假話,一旦觸碰到了他的秘密底牌,即使是同盟部落的人,也會毫不留情地殺死。
須卜氏營寨裡的消息傳來時,須卜延正坐在一張桌子前,麵前放著一份關於牧場、水泊的調查文書,沉思不已。聽到後,他的手指緊握成拳,指甲都變得蒼白起來,整個帳篷裡頓時變得十分寒冷。之前的各種疑點馬上就被連
在一起了,提前北遷的王室,特意發放的種羊,空無一人的舊牧場,諱莫如深的西北之地。劉豹從不消極應對,而是早早就為自己的退路做了打算,把能夠翻盤的後手都藏好,並用整個草原各部落的力量來保護自己的底牌。
須卜延慢慢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中隻有徹骨的冰涼和失望。即使是部落中的人也還抱有僥幸心理,觀望不前,但是他自己已經看得很清楚了,王庭和各個部落之間早已經不是同舟共濟的盟友,而是互相欺騙、利用的
陌路之人。無人可以查知,不可觸碰的西北糧倉就是劉豹留給自己的最後一條生路,也是懸掛在所有的草原部落頭上的一把利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