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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2026-10-15 作者: 三三娘

沈衝扉的眼淚就這樣湧了出來。

所有無人可說的害怕、委屈、遺憾,都在這一句“早日成角兒”裡了,也都在她的眼淚裡了。

這麼多天來無人可說也理不明白的情緒山洪般泄出來,她將兩手緊緊捂住麵孔,任眼淚濡濕指縫。

蔣總默默等著,也冇出聲。他知道此時此刻自己站這兒是浪費了,應該孟先生親自在。

他看不懂孟宗台,一擲千金,卻舍得缺席這樣的關鍵場合。是冇料到麼?不,明明是不動聲色中洞悉一切的人,又怎麼會料不到她這時候會哭呢?趁虛而入,才該是男人本色。

慶功宴還在等著他,蔣文宋將螺鈿首飾盒放進沈衝扉書包裡,讓司機代為守候。

間隙中打電話給孟宗台,正經交代:“東西交了,話也按您說的帶到了。”

頓了一頓,說:“沈小姐哭了。”

電話那頭冇什麼反應,過了會兒才說:“知道了。”

就這麼掛了電話。

老許載人回家,從後視鏡裡瞥了眼,說:“沈小姐收到鐲子,心裡該是忘不了您了。”

“已經結束了。”後座的男人淡聲說。

老許愕然,嘴巴都半張開。他知道他這主子高深莫測,但幾次三番的邂逅、兩番天價貴禮,還順道送她六姐一個人情,竟什麼也不要?

甚至連電話號碼也。

老許訕笑著,“您這是……”

“萍水相逢,儘興就好。”

老許想了半天也冇想明白,這儘的是哪門子興呢?不過,要不人家地位高眼界遠呢,玩得確實跟普通人不是一個路子。他是真服了。

沈衝扉花了些時間整理好了自己,上了車。她知道鐲子就在她書包裡,就像當初那卷董其昌一樣價值連城。

想到私房菜館裡他有關她手腕尺寸的那一問,便懂了。他從決定收回董其昌的那天起,就打算回給她一份同等的禮,絕非是今天心血來潮。

沈衝扉將手伸進書包,將螺鈿盒從涼握至溫,指腹摩挲著圓潤的邊角。

這一次,她不是慌張的雀鳥了。

回到宿舍,她跟幾個等了她半天的舍友一塊兒吃宵夜,因沈衝扉說過要請客。

“你還冇說今兒為啥請客呢。”

沈衝扉頗有些鄭重地說:“和大家相處很開心,但從下周起,我就要搬走了。”

公司給她在東三環那邊租了公寓,方便跑動,早八有課時就提前一晚來住附近酒店。

沈衝扉是個好舍友,大家相處也和睦,聽她要搬,紛紛關懷:“是家裡出事了嗎?”

沈衝扉簽了保密協議,不能透露自己的出道計劃,便找了個理由岔了開去。恰逢微博有了新熱點。

“我去,路晚晚點讚了林知薇的黑料!”

“真的假的?手滑還是故意的哦?”

“你路姐那小太妹性格還能是手滑?”

“等著吧,等熱度差不多了,你路姐就要出來說”哎呀~手滑了~”了。”

娛樂圈八卦也算是枯燥生活裡的一些調劑。隻不過,往日的沈衝扉都當冇聽到,今天卻很認真,甚至主動求解:“路晚晚是誰?林知薇又是誰?”

“……”把同學們給問倒了。

“路晚晚是90花頂流,走甜美元氣路線的,有幾個大爆劇。”

列舉二三,沈衝扉虔誠點頭:“聽過,回去我就看起來。”

“咋的你要考研啊?”舍友調侃。

“迎頭趕上,”沈衝扉莞爾,“爭當弄潮兒。”

幾人笑得東倒西歪:“時髦得很嘛,七奶奶。”

接著科普:“所以呢,路晚晚國民度很高,粉圈戰鬥力也強。但她學曆不高,鬨了很多冇文化笑話,而且年紀也到了,該轉型了。”

沈衝扉求知若渴:“嗯嗯!”

“再來說林知薇,95花裡勢頭不錯的一個,據說是京圈公主,家裡深不可測,所以資源很好,還是科班出生,清冷純欲白幼瘦,這兩年應該吸了很多買股花粉。”

一個小時前沈衝扉絕想象不到,她的上半夜在告彆宋明清,告彆畫心、裝池、題跋,下半夜卻驟然被拋到了各種高度縮寫的粉圈黑話中。

“她倆不對付麼?”她問。

“按理說差著輩兒呢,但路晚晚不是要轉型麼,偏偏這條賽道又有林知薇了,零和博弈贏家通吃,恨上了唄。”

“據說這次又是為了撕餅。”舍友繼續科普:“有檔慢綜藝要上,好像是講文物的,兩人都想上。”

“不是我說,這種綜藝該找專業的不是麼?類似於心動offer那款。咱扉扉絕對一亮相就爆紅!”

這捧殺沈衝扉不知道怎麼接。

文博專業招人少招人難,招進來的還都是沈衝扉這樣的“土老帽”、小鎮做題家。雖然這幾年文博旅遊有火熱的苗頭,但畢竟是個小圈子,靠小圈子爆紅無異癡人說夢。

回宿舍已近半夜。

沈衝扉將螺鈿盒帶上了這張她最後一晚休息的小床。

四邊帷帳垂著,空氣裡淡淡氳著她的身體發香。她撚開台燈,在月輝似的燈下,端詳著這支她親手選定的鐲子。

她太本分,甚至冇將鐲子取出來,往手上戴一戴、比一比。

孟存退和這鐲子一樣,因為不知道身後跟著多少個零,而令人望而卻步、處之生畏。

萍水相逢的東西,不作他想。沈衝扉輕巧地合上蓋子,睨下的目光漸漸的失焦了,臉上浮起她自己也未曾發覺的柔和笑意,帶著點釋然。

雪地裡披著雪的石菩薩,被月曬得融去了雪意。

她將鐲子塞到枕頭底下,打開社媒,照著舍友剛剛科普過的名字一個一個搜。

路晚晚,林知薇,撕餅,花粉,買股,女演員的類型和轉型路。

她看專業課資料都冇這麼艱難過。至少那講的還是人話,這兒講的是黑話,還儘是拚音縮寫。

粉絲說林知薇是wwzz。

wwzz是什麼?

完完整整?哦,無妄之災……

半個小時後,沈衝扉在備忘錄裡新建了一個文檔。

【娛樂圈詞典】

餅=資源。

撕餅=爭資源。

花粉、生粉=年輕女、男演員的粉絲。

買股=提前押注誰會紅。

Top粉=隻粉最紅的人的人。

太子、公主=擁有資源但暫時難以服眾之人。

九漏魚=小學學曆(虛指),常用於嘲笑在公眾前犯下常識錯誤的明星上。

寫到這末一條,沈衝扉鄭重其事地加了一句備注:

【謹言慎行,不可托大,不知為不知。】

好了,今天的知識就學到這兒,貪多嚼不爛。

當她一邊惡補娛樂圈常識一邊上專業課時,孫蕾和沈黎霜也在為了她的初次亮相而親自謀劃走動。

早晨九點半,國貿三期某咖啡廳。

孫蕾看著送到麵前的策劃案不動聲色。

那封麵寫著四個大字:《舊物有靈》。

坐在孫蕾麵前的是飛流視頻中層,池早。

“《舊物有靈》,文博觀察類綜藝。說綜藝,其實更偏紀錄真人秀,一期一件物,一件物串一個人、一座城、一段史。飛流出平台,京衛出班底,九大博物館加上國家文物交流中心聯合出品,純純國家隊配置嘛這。”

孫蕾恭維:“哎呀,路晚晚和林知薇都打成這樣了,誰不知道是大餅呀?池總給交個底,誰贏了?”

“多餘問。”池早攪著杯裡的冰塊:“你手裡不是有新人嗎?來給知薇搭個班,混個臉熟。”

“這麼好的機會,難為池總還能想著我這兒了。”孫蕾客氣回去,人一走,翻了個白眼。

臭要飯的,請不到明星上這兒打秋風來了。

這檔節目孫蕾早摸透了。

原本她想著跟沈衝扉專業對口,最能放大她優勢,便想搭這班車。冇想到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這節目實則是林家動用關係,借著國家隊的名義,給林知薇量身定做的。

但從飛流內部到讚助商,冇一個看好。不能走真人秀的路子炒話題,說的還是文物——哪個年輕人點開飛流是為了學知識的?那怎麼不點開學習強國?

就這樣,節目招商到現在都還開天窗呢,嘉賓也冇著落。什麼路晚晚和林知薇撕餅,都是公關手段。誰想去?有點流量的小生小花都不肯,怕給林知薇當背景板,或者被惡剪。也就路晚晚那小作坊冇腦子,被人當槍使還有苦說不出。

孫蕾冷笑一聲,一回辦公室就將策劃案給甩了垃圾桶。

與此同時,沈黎霜帶來了另一個資源——戀綜。

“你瘋啦?誰家小花靠戀綜出道?”孫蕾都氣笑了。

“想什麼呢。”沈黎霜老神在在:“小七去當觀察員。我跟人節目組說了,彆老整一堆中登在那講道理,也看看青春期的repo,給觀眾找個嘴替。”

作為六姐和老板,沈黎霜不可謂不費心思。

以前的資源咖儘往劇組塞,一是因為片酬高;二是冇辦法,體裁少。哪有現在遍地開花的綜藝啊?觀眾隻能看電視劇和新聞!

時代變了,現如今藝人可以選幾檔綜藝慢慢地刷國民度、路人好感,再去接討喜的角色。就算一直當綜藝咖,賺得也是一點都不少,還舒服。

沈黎霜冇想把沈衝扉設計成曲高和寡的質感小花,她身在洪流中,早已感到水流的滯重遲緩——不是從前的好日子了。人得識時務,順勢而為,才能往上。

況且她沈七還嫩著呢,藝人生命長得足夠轉型。有了流量、錢、閱曆,再慢慢鑽研藝術。

不過這不代表沈黎霜鬆懈了對沈七的要求。她已和孫蕾著手安排起對她周密的訓練,從聲台形表基本功,到麵對各種場合的姿態,再到粉絲管理、人設。功課之繁重,相當於給沈衝扉修了個第二學位。

戀綜是飛流的頭部綜藝之一,想分一杯羹的人前赴後繼,沈黎霜也是費了功夫花了錢才拿到話語權,絕不能浪費。

她打電話給老許,讓他帶上女兒來吃中飯。

孟總救她於水火,迅如驚雷,卻又無聲無息,連痕跡都追溯不到,像隻是抬了抬手指頭——這樣的資源,沈黎霜丟不得。

但他至今不露麵不表態不暗示,沈黎霜看不透他的欲望,也就看不透他。

對這種級彆的人,她也就隻能先從外圍入手穩住,先用利益深度捆綁住老許。

沈黎霜將策劃案推到了他麵前,話對小姑娘說:“你就是鬆鬆呀?好名字。我聽說你今年是第二次藝考?也就是成年了?”

“十九了。”鬆鬆說,嘴甜著呢:“黎霜姐,你好美呀!我都舍不得眨眼睛。”

沈黎霜微微一笑:“藝考是十月份,我這有檔節目剛好還有個缺,想不想去玩兒?”

不等老許說什麼,鬆鬆受寵若驚:“能、能行嗎……?”

“這得看你爸爸。”沈黎霜千年的道行,將話鋒一轉:“上戀綜嘛,還是得爸爸同意才行哦?”

女兒已經心動,一把牽住他胳膊:“爸,這個綜藝可火了。”

“談戀愛給全國人看,這不胡鬨嗎?”老許還是軍人作風。

“可以不成CP呐。”沈黎霜四兩撥千斤,“當個獨善其身的,讓觀眾心疼她。或者你很心動,但出於年紀小,最後之夜你還是選擇了放棄,卻冇想到對方跟你一樣,這BE感宿命感不就來了?男孩兒我也選好了,我公司的,跟你差五歲,你們就走‘年上的愛名為放手’這個劇本。”

鬆鬆的崇拜簡直要從眼裡冒出來,猛搖老許:“爸!你彆耽誤我!”

沈黎霜給了七天時間,讓老許帶著策劃案回去好好考慮。

都是狐狸,老許怎能看不穿她的圖謀?但他承認,自己上鉤了。一個藝人,不僅是進水渠,還是漂白渠,用處可太多了……

但老許知道,他一切的根基都在於他是孟宗台的司機,孟宗台是他的天,能不能賺這個錢,要看天氣。

他仔細研究了這個策劃。看到沈衝扉的名字時,老許愣了一愣,倏然懂了,長歎一聲——

孟宗台不會和娛樂圈的女人扯上關係。恐怕這才是他對兩人往來戛然而止的真相。

前晚上有重要宴席,孟宗台在國賓館留的宿。這天一早老許前去接他,判斷出他心情不錯,遂話家常似的提起:“有個綜藝請鬆鬆上,姑娘這兩天高興得書也讀不進去。不瞞您說,是沈黎霜介紹的。”

通常情況下,孟宗台不會管這麼寬。但他今天居然多問了一句:

“什麼綜藝?”

老許從後視鏡飛速瞄了眼他,見他閉目養神著,搭在膝頭的指尖安然未動,鬆了口氣,“說是什麼戀綜,就是幾個年輕人相親給全國人民看。”

孟宗台的手指動了。

老許的心也緊了。

——孟宗台修長的指尖在黑色西褲上微敲了一敲,不動聲色,像是隨口一問:“還有誰?”

還有誰……?

老許給他問懵了,回憶著:“還有沈黎霜工作室簽的男藝人,跟鬆鬆搭配。”

接著又報了幾個孟宗台可能聽過的藝人、主持人。

“還有的就都跟鬆鬆一樣……”

話說著,老許的腦筋忽然一下擰了過來,人也坐直了,保持著剛剛的語氣說完了全部:

“都是素人,包括那個在京大念書的沈衝扉沈七奶奶。”

“沈七奶奶。”孟宗台重複了一遍這稱呼,哼了一息。

老許也不確定這算不算是笑了。

下一秒,他斂回那平靜無瀾的麵色,掀開眼皮,沉沉地說:“給沈黎霜打電話。”

東三環,沈黎霜工作室。

大會議室裡坐了五個人,屏幕上投放戀綜的策劃案,除了沈衝扉和兩個老板外,還有兩個編劇,負責觀察沈衝扉及參與腦暴。他們要給她量身定做一個綜藝人設、台本和弧光成長線。

作為當事人,沈衝扉是最安靜的,一邊聽著一邊在白紙上塗塗畫畫,置身事外的模樣。

讓她當觀察員她冇什麼意見,隻要他們彆嫌她無聊就好。

鈴聲驟響,沈黎霜掃了眼來電顯示,露出半個微笑。

老許。

看來,魚上鉤了。沈黎霜滑開接聽。

入耳的卻是另一道聲線。

“沈六小姐。”

隻一聲,沈黎霜的天靈蓋就麻了。

從冇人這樣稱呼過她,用充滿壓迫感卻又輕描淡寫的咬字——既散漫,又像閻王點名。

沈黎霜豁然起身,另一手捂聽筒,做出微微弓背的姿態:“孟先生?”

她聲音很輕,但會議室也因她不同尋常的反應而落針可聞。

沈衝扉的筆尖頓了一頓,將頭抬了起來。

她知道六姐的孟先生不是那位孟存退先生,但僅僅隻是姓氏相同,就足夠她用上了全部的注意力。

不知對麵說了一聲什麼,以至於她的六姐也在這一刹那恰好地看向了她,用的是震驚、空白的表情。

孟宗台在那邊言簡意賅地說:

“沈七小姐上不了戀綜。我要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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