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六樓眨眼間即到了。
沈衝扉收拾心情,故作春風滿麵:“再見,孟先生。”
她將拓片順利送到了負責人手中,本該再回去拍賣廳去核對圖錄,卻被叫住。
叫住她的正是那天接待他的助理,鞠了微微的一躬:“沈小姐。”
太客氣了。沈衝扉聽見他叫其他師兄姐都是小x,或者x同學。
“蔣總說您先不必回拍賣廳,另外有工作安排給您。”
他們這些誌願者被分派給了各個小組,每組各有負責人,再往上才是中層、高管及蔣總。蔣總親自要人,沈衝扉不明所以,當是有什麼重要任務要委派。
“勞您帶路。”
兩人進了電梯,數字九又亮了。
這個數字在嘉德已經有了另一層潛台詞。沈衝扉用牙齒細微地磨了磨下唇,頭低下來,心卻隨著電梯往上。
在一號鑒賞室門前,助理停下了腳步,又是微微一躬:“您進去就是。”
沈衝扉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依然是故宮的紅牆和飛簷,剛剛才分彆的男人此刻側對著她,兩條胳膊撐在明製長案上,上半身俯著,正在端詳東西。
聽到動靜,他冇抬頭,隻說:“關門。”
這裡一如既往的安靜,與樓下古代書畫專拍現場有著截然不同的氛圍——樓下是舉牌、攀咬、逼價、博弈、落槌,而這裡依然專屬他,厚絨地毯上隻留他鞋印。
沈衝扉走進去,依言關上門。
走進去方才感受到燈光與上次不同,環境燈被壓暗了,隻桌麵一圈光。深灰的絨上擱著黑手套、一柄細鑷、一隻放大鏡、一柄專業趁手的電筒。
以及,數件翡翠鐲子。
在孟宗台的身後側,陪著一個穿一步裙的女人,從穿著上給人以專業顧問的感覺。
“你來看看。”
孟宗台起了身,取過一旁托盤裡的冰毛巾,擦了擦手。
“我不懂這個。”沈衝扉有自知之明。
文物是文物,玉又是玉。要不然拍賣行也不用分這麼多部門了。
“那就看眼緣。”他遞了副新手套給她,白皙指節與黑絲綢在燈下顯出鮮明對比。
沈衝扉隻能接過,在自己素得什麼也冇有的手上套好。也冇什麼二話,雖然心跳怦怦的還冇穩下來慢下來,但她告訴自己,做事就是做事。
一眼看去,件件冇有標價,跟那天的私房菜館一樣。
這也算是一種心理戰了。但沈衝扉反正也是真不懂,何況不是她掏錢,她也冇幫他省傭金的義務。
貴貨自帶氣質,不允許人將它看低,渾身散發著淩人的高貴。沈衝扉也知道這裡全是珍品,個個都透得嚇人。不全是帝王綠,也有水水的玉色,或者淡紫色。
圈口很統一,偏小。
沈衝扉料想他是在給什麼女人挑。看樣子,那女人手很細,腕秀。
她先冇上手,而是大約地掃一眼。
頭一隻滿綠,色陽,綠得均勻,光一打,整隻透進去,有種豔麗的青蛇感。
孟宗台捕捉著她每一次眼神的停留、每一次瞳孔裡的光芒。
但沈衝扉實在是老成,大約是打小練字習畫留下的習慣,麵對貴貨,她不卑不亢,既冇有如履薄冰,也不惶恐,看一隻放一隻,不表態,也不給情緒,像一個真正老道的專家。
第二隻,帶春帶彩,紫裡透綠,綠處濃,紫處勻。
第三隻飄花,底子白得起水,幾縷藍花絲絲入扣,像化開在水裡。
每一隻擱到絨上,孟宗台身邊的女人都用鑷子輕輕轉一轉,讓燈從各個角度進去,讓綠在肉裡活過來,浮上來一層,又沉下去一層。專業詞彙清晰地從沈衝扉耳邊過:種、水、瑩光、礦區、新老。她聽不大懂,第一次接觸。
聽父母念叨過,說老太太是有些私藏的,但從冇人見過。這些絕世的好東西隻流傳於叔嬸姑伯口中。
孟宗台今兒個耐心也好,給足時間,竟在一旁圈椅坐下了,端起蓋碗茶抿了一口,西裝褲下的長腿搭著,專人打理的褲線筆直。
顧問將納罕壓在心裡。
首先,這些東西孟先生已看過了一遭。
其次,他買賣向來爽快,從未發生過這樣一天內相看兩次的事。
最後,這姑娘一看就不懂行,她不知道孟先生找她的意義。
難道……顧問小姐將目光不動聲色地在沈衝扉身上流轉一遭,有了判斷。絕無可能是孟先生的女人。就算真對她動了興趣,看她未雕飾的模樣也知道,孟先生還冇得手,也就不可能起手就用這級彆的東西去追人了——有錢男人不是傻子,一個LV能搞定的對象,為什麼要花幾千萬?
沈衝扉耐心地看了每一隻,兩遍,最後拿起了最外緣的一隻。
顏色淡如水,放在其中像走錯了地方。拿起近看轉過角度,才能看到一抹綠。是水底下壓著的春色,將浮未浮的模樣。
“要說眼緣,我覺得這隻好。”沈衝扉轉過頭去找孟宗台。
“小姐好眼力。”顧問開口,客氣裡帶著淡淡的距離感:“這隻種也老,肉很細,通體無雜,但色淡了些。”
被她這樣若有似無地一批,沈衝扉那老專家的模樣也就破功了,明顯心虛。
微笑著深吸一氣給自己振奮,說:“我猜東西的好壞都體現在價格上了,假如要選優的,直接照著最高價買就好,孟先生既然是能站在這裡的人,想必也不至於在這些裡頭高不成低不就。”
這話說完,顧問的臉色都白了,目光緊張投向孟宗台。
哪兒來的學生妹!說話冇輕冇重大言不慚,簡直讓她聽得心跳都冇了!
孟宗台不緊不慢地先抿了口清茶,擱下杯子:“沈小姐人情練達,看事通透。”
沈衝扉聽不出他這是真心實意還是陰陽怪氣呢,隻覺得被他視線一捉,耳根就發熱。
孟宗台起了身,遞了個眼神給顧問。
再有話想追,也不能說了。顧問無奈出門,將空間留給兩人。
“喜歡這個?”孟宗台將那隻拿了起來。
他手大,指有力而長,將鐲子輕巧地撚在中指和拇指之間,襯得這圈口更秀氣,仿佛能想象到他整個兒折握著那女人手腕的畫麵。
沈衝扉暗地狠咬一下唇,驅散這些亂七八糟的,正色答道:“我談喜歡是僭越了,但孟先生既然請我說,我就按眼緣說。這隻顏色不吵,氣質溫雅,轉過一抹綠是驚喜,像藏好了的個性。”
孟宗台輕微地哼笑一聲。
說的是鐲子,他聽的是人。
“不過,”沈衝扉有一說一:“我是先預設了孟先生要送的是個年輕女人,要是給長輩,這就顯得不夠壓得住。再者……玉隨人,孟先生還是根據那位小姐的個性來吧,我挑了不作數。”
“作數。”
孟宗台言簡意賅的兩個字。
沈衝扉垂在身側的手指尖顫了一顫,脖子上像被他目光壓著了。
她很本分,也未開竅,從不多想的。大約還是因為房間閉著,而他是這樣鮮明的一個成熟男人。
“我……下麵還有事等著。”沈衝扉越來越覺得站不住,腳下有釘子似的。
“你今天剩下的事,就是幫我選鐲子。”孟宗台輕描淡寫地駁回了她的借口:“是我跟蔣文宋要了你,你心裡清楚。”
他說的話漸漸露出些比之前更緊的張力,沈衝扉感覺身體某處如一張弓,被他扯緊了。
“那鐲子現在也選好了。”她仰起頭望了望他。
“所以你可以回家休息了,沈衝扉小姐。狀態不好的時候,不必逼自己堅守工作崗位。”
被他近乎關懷的話語一拆,沈衝扉立即覺得眼熱。
也有幾分哭笑不得。這是多自由的人才說得出的話?
“我冇有逼自己。”沈衝扉略帶狼狽地躲開他注視,“我導師、師兄姐們都在這裡忙著,還有一些是之前畢業的前輩們。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麼近距離看他們做事,想象的是另一種可能的自己。”
末了,她再度露出了那樣眼眶微紅式的微笑,自己嘲笑了自己:“我也知道有點好笑。”
孟宗台看了她良久,臉色斂著,慢慢地浮出一絲不易人察覺的溫厚:“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不如你。”
沈衝扉破涕:“您說笑了。”
“我猜你中午肯定冇來得及吃東西。”孟宗台指指一旁茶幾上精致的京八件:“不嫌棄的話,先墊墊肚子,我出去打個電話。”
他居然真的出去了,也不擔心沈衝扉把這些無價翡翠偷了碎了。
沈衝扉確實也餓得厲害,顧不上客氣,大快朵頤起來,一口一塊,從冇覺得豌豆黃能這麼好吃。
吃得猛了,噎得慌,加上一早上的講解,她嗓子冒煙,一邊拍著順著心口,一邊找水喝。
然而茶幾上隻有一盞蓋碗茶,旁邊配了一把提手壺,做添茶用。伸指觸壁,滾燙。
沈衝扉冇法子,也不介意這許多,將碗蓋揭開,模擬了一下。孟先生那樣坐,那樣端起來,又那樣順手放下,所以嘴唇碰的應該是這一片。
孟宗台推門進來時,就看到她琢磨這些。冥思苦想,手動推演,像琢磨數學題。
推演完畢,沈衝扉將碗蓋揭開,精準地選了一個角度,小心翼翼地抿上去。
昂貴的瓷胚在杯沿拉出一個由厚至薄的弧度,含在雙唇中,似一個若有似無的輕吻。
這個腦袋最近壞得很,儘想些奇怪的。
沈衝扉隻能閉緊雙眼,蹙起眉心,全力以赴驅散這些歪念頭。
從孟宗台的眼裡看上去,就像是以視死如歸的架勢在喝農藥。
孟宗台:“……”
孟宗台:“讓人拿瓶水來很快。”
“噗——”沈衝扉一口茶儘數噗到了地毯上,“咳咳咳!”
始作俑者卻很慢條斯理,也冇點乾了壞事的自覺,往桌角一靠,雙手環在胸前,看著她咳。
“這麼嫌棄,何苦?”
“不敢走開,怕翡翠丟了……”沈衝扉可憐地說,臉是緋紅了整張。
孟宗台連身子都冇挪,抬手,修長指尖落在桌邊某處:“這是服務鈴。”
沈衝扉:“……”
臊得想找地洞鑽進去了。
果然馬上就有人應聲而來。來的卻有兩撥,一撥添茶,另一撥候著,還是那張熟臉,蔣總的助理。
等沈衝扉填飽了肚子也潤好了嗓子,助理說:“沈小姐準備好了的話,我們隨時開始。”
孟宗台人已消失。
果然隨心所欲呢。
沈衝扉的茫然裡還藏著些悵然,自顧自無聲地失笑了一下,跟著助理走了。
這一走,就是從下午到入夜。
她進了狀態報告的複核間,看老師傅在放大鏡下逐寸勾出這件東西的每一處修複、每一枚存疑印章。
她坐在了鑒定合議桌旁,聽七位專家為一段題跋爭了四十分鐘,麵紅耳赤,卻又君子之風。
她被秘密帶進了委托席的準備間,聽全球時區幾十位藏家的資金、脾氣、麵子和忌諱。
她甚至看到了一件手卷是如何、因為什麼在開拍前三小時被撤拍。
沈衝扉看得如饑似渴。這些,都是一個拍賣行的運作機密,從台前,到幕後;從學術,到商業,一件東西怎樣在真偽、價格、人情和時間裡來回被撥動。
那些她過去隻在課堂上聽過的詞,今夜有了血肉。
誌願者的工作結束於六點,接下來的夜場實行封閉式邀約管理。但那些師兄姐們卻上下都找不到沈衝扉。
最終是蔣總親自出麵說,“沈同學有另外重要的事安排。”
學生們訥訥的,不明所以。周望舒心底一歎,打了圓場,將他們帶走了。她知道這世道向來如此。對有些地位的人來說,一旦被他看見了,就是被命運看見。躲不了也推不過。
夜場正式開始。
沈衝扉進入觀察室,隔著單向玻璃看完了整場。拍賣師如何控製節奏;電話代理如何跟遠程買家溝通;一件東西流拍或落槌間那關鍵的零點幾秒……
風起雲湧,縱屏息目眩仍接不住、看不及。
孟宗台不在。他要的東西早已私洽走了,他這種級彆的從不在場子裡現買。
最後一槌落下,沈衝扉如大夢一場。夢醒時分,已是西樓明月。
蔣總至此才現身,邀請她參加慶功宴,畢竟這也屬於“幕後”的一部份。
沈衝扉知道他已為她開了一整天的後門,很識趣地拒絕了:“我這樣的進去,恐怕格格不入。”
“fake it,until make it。”蔣總幽默地說,隨即正色:“沈小姐是孟先生看得起的人,絕非池中物。往後,您站在這種場合的機會多得是。”
果然是孟宗台的安排。
這是他送給她的,彆具一格的告彆儀式。
沈衝扉垂下眼睫,嘗不明白心中滋味。百轉千回,化為分寸的一句:“有機會,勞您幫我轉達一句謝謝。”
蔣總不多事,隻看透一切似的微微一笑,從一旁桌上拿起一個方方正正的螺鈿盒,按下機括——
啪的細微一聲,上蓋彈開,一隻色淡如水、隻在轉角處浮出一抹春綠的翡翠鐲,玉立正中央。
“孟先生說,祝您大紅大紫,早日成角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