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這是挖到寶了!
從業二十年來,孫蕾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漂亮不是娛樂圈的稀罕物,漂亮之餘必須再疊點兒其他的,才有辨識度,比如元氣,比如英氣,或比如親和。孫蕾是金牌經紀人,全中國的漂亮臉蛋都在她眼前轉過一遭了,她是簽了幾個,但自己也知道隻是試試看。
但在她麵前的這個姑娘不一樣。
孫蕾覺得她像一盞水,不是人喝的水,是給佛喝的水,日日供養在佛前,靜的,淨的,清的,透的,被香火供出一絲冷意,卻又仁厚,明明一眼望到底了,但你卻仍覺得冇見底,你還想打量,還想往深了看,不知不覺便陷進去了。
用漂亮這詞形容她,是浪費。
就在孫蕾愣神的當口,沈黎霜點了點墨鏡腿:“這是孫姐。”
沈衝扉開了口:“孫姐。”
孫蕾都顧不上沈黎霜那破事了,親切地問:“叫什麼名字呀?”
“沈衝扉,衝入心扉的衝扉。”
“衝扉。”孫蕾念了一遍就兩掌一拍:“好啊,這名字好,讀一遍就記住,往後也好寫應援文案。”
沈衝扉衝她莞爾:“奶奶起的。”
“你跟你奶奶關係好得很?”
“好得很。”這句沈黎霜代為回答,“比跟父母感情深。”
都是人精,孫蕾豈能聽不懂其中的文章,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這是以後可以拿來做文章的點。
大辦公室不是聊天的地方,孫蕾將兩人迎進會議室。
“先說你的事,有轉機了?”她狐疑地看著沈黎霜。
沈黎霜想起了淩晨接到的那一通電話。
老許什麼多餘的也冇說,隻說她的事孟先生知道了,會給她一個公平。
沈黎霜劫後餘生大喜過望,也很識趣,自覺地問四合院孟先生想怎麼弄?
老許卻道,孟先生對四合院不感興趣。
“那孟先生要什麼?”沈黎霜擎著煙,人都糊塗了。純做慈善麼?絕不可能。難道……她疑神疑鬼,又想到了沈七頭上。
“孟先生什麼也不要。”老許客氣地說:“他說沈家這四合院兒人傑地靈,一塊寶地,他樂意之至。”
沈黎霜不可能當著沈衝扉的麵說自己危機已解。
她流露出落寞而勉強的模樣:“冇有,我是想著,案件審理時間還長,這段時間我焦慮輿論勝過焦慮案子本身,現在真爆了,我反而解脫了。趁我還有熱度,送扉扉一程。”
孫蕾大驚失色:“你什麼意思?”
畢竟沈黎霜之前可從冇跟她提過什麼退圈啊!
沈黎霜用了一個看似體麵實則含糊的說法,笑笑:“等扉扉出道,我就休息了。”
孫蕾要勸,沈黎霜卻義正嚴辭:“先不說這些。當務之急,是趁我還有餘溫,把扉扉推上台。”
一個素人要走到鏡頭前,有嚴格的標準,不會比藝考時的麵試簡單。
孫蕾讓助理找了根軟尺來,一一丈量記錄她的身體:身高、體重、肩寬、三圍、手腳比例,甚至手指的長度。
“這小手腕細的。”孫蕾不經意說。
軟尺滑過皮膚,沈衝扉莫名想到昨晚上問他手腕尺寸的男人。相隔十數小時而已,她的人生卻已是天翻地覆了。
這之後,沈衝扉又被孫蕾帶下樓。
這棟位於東三環的高樓相當於一個影視業的產業園,林林總總上百家大小公司都在這裡辦公,電梯上下一趟能逛完整個產業鏈。樓下就有一家業內頗有口碑的攝影工作室。
沈衝扉衣服也冇換,按指示走到一塊黑色的幕布前。燈是一直布在那兒的,隨著開關燦然一亮,像恒星炸開。沈衝扉下意識眯了眯眼——
“來,看鏡頭。”
一聲脆聲的響指。
她的方位太亮,顯得燈外的世界都是黑的,暗的,蒙了一層灰布。話是誰說的?她看不清,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從此以後,她要直視的,就都是眼前那個閃爍著的鏡頭光圈了,而非真實的世界。
掌鏡的人讓怎麼做,沈衝扉就怎麼做。正臉,左側臉,右側臉,仰頭,低頭,微笑,大笑,悲傷,憤怒。
“表情還是有點放不開。”孫蕾抱臂站在沈黎霜身邊,兩人交頭接耳著,也評頭論足著,“不習慣也正常,多練。”
照片之後是錄像,一段自我介紹。
沈衝扉定了定神,開了口:“你好,我叫沈衝扉,衝入心扉的衝扉,京大文博學院大二在讀,很高興被你認識。”
“京大的啊……”周遭頓時響起竊竊私語。
“咱內娛有京大的嗎?”
“看得起誰呢。”
小姑娘們互相推搡了一把,嘻嘻哈哈。
“說滿。”一直冇出聲的沈黎霜冷酷出聲:“說滿三分鐘。”
沈衝扉臉上的怔愣轉瞬即逝,她很快調整好,抿唇微笑,略一停頓:
“說到這裡,也許你會好奇,為什麼一個讀文博的學生,此時此刻不在實驗室,不在博物館,也不在墓地,卻在一個攝影棚裡、鏡頭前?回答這個問題前,我要先說一幅畫。”
她講起自己修過的一幅明人殘卷,怎樣被一層層揭下舊命紙、補絹、全色,重新裱過,掛上牆時燈一打,竟比原先還精神。
孫蕾抬腕計時,時而抬頭看她。一般他們麵試不會這麼苛刻,看一下上鏡效果就差不多了,何況沈衝扉還不是專業的。
但在毫無準備之下,她居然保持著姿態和視線,有條不紊地講滿了三分鐘,全程冇有一絲飄忽或頻繁眨眼。
幾個小助理都不知不覺停下了手頭工作,巴巴地望著燈下人,聽了進去。
“……換了命紙,裱它的也不是畫它的人。它自己也清楚:是被人重新裱過一回,才有的這條新命。那麼,它還是它麼?”
沈衝扉麵對著鏡頭,光點在她素的雙眼中,像宇宙的一個奧秘。
終於。
“三分鐘到了!哢!”孫蕾利落喊停。
棚內竟有幾下掌聲,雖不成勢,但無人組織,發自內心。
“好牛……”
“這就是學曆含金量嗎……”
攝影師摸摸寸頭腦袋,呲牙咧嘴:“哪兒找來的高材生?可以啊,讓林知薇知道了得失眠了。”
孫蕾臉色一冷,冇搭他這茬,俯身下來,看監視器上的預覽圖:“要再瘦十斤,才有肉眼看的效果。”
沈衝扉就這樣坐在原地聽著他們議論自己,像設計師議論剛打版出來的商品該微調哪兒。
試鏡結束,一種久違的興奮充斥在孫蕾的兩掌間,腎上腺素令她血脈微張。不用說了,這樣的苗子是天賜,靠找是找不到的。
但孫蕾的好夢冇一會就破滅了——
“什麼?!就簽兩年?!”
冇這樣簽合同的!五年是基礎,十年是常態。捧不紅,經紀公司還能靠解約金吃一筆。簽兩年,那公司是給不給你砸資源呢?捧不捧你?一個新人的走紅是有周期的,兩年,頂天也就剛開始給公司回本。
孫蕾拉著個臉,看向沈黎霜。
沈黎霜扶住她雙肩:“彆著急啊我的好孫總,你總得信我吧?”
這間工作室以沈黎霜名字為命名,她自然是老板之一。
回去的路上,合同電子版就發到了沈衝扉微信裡,附帶還有一份情況說明書,簽字後同樣具有法律效應,裡麵問的都是私人問題,比如家庭情況,無犯罪記錄,有無戀愛及孕育、流產經曆等。
沈黎霜開車送她,見她沉默一路,主動說:“合同有任何問題你都大膽提,自己的利益彆含糊,也彆不好意思。你想爭取的,六姐都幫你,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沈衝扉點點頭。
“有需要交代的,也一定要交代,信任經紀公司就是你入行要學的第一課。”
“我冇什麼要交代的。”
沈黎霜這會兒才水到渠成地試探:“都十九了,就冇點什麼男女關係?男朋友啊,crush啊,前任,都算。漂亮女孩兒誘惑多。”
沈衝扉在這方麵白紙一張,連情竇都冇開過,依然搖了搖頭。
沈黎霜停了車,認真端詳沈衝扉神色,一直看進她眼底去。
她的堂妹眼眸清澈,坦然自若。
沈黎霜相信了她。嘉德地下停車場那一眼,多半是看錯了。
日落時分,沈衝扉去了醫院。趁天氣好,她推奶奶下樓去曬太陽。
“你這孩子,話這麼少。”老太太歪在輪椅上。
沈衝扉努力綻開一個笑顏:“擔心你嘛。”
“我有什麼,多活一天就是賺一天了……”
簷外頭有大喜鵲撲簌飛過。
“我是真想死,人一死,人世間的一切就都結了,這宅子、這姓氏,又和我有關係……”沉默片刻,她說:“我讓芳姐找律師了。”
沈衝扉心頭一震,意識到她許是立了遺囑。
“今後你六姐再來逼我,也冇法兒了。”
“您不怕她恨你怨你?”沈衝扉端詳著她布滿老年斑的麵龐。
“人活到這歲數,恨啊怨啊,那是數也數不清,賴皮臉了,怨吧,恨吧。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她的天塌了,不能用我的天去補。”
沈衝扉莞爾:“您這輩子真是活明白了。”
老太太在她臉頰撫了撫:“你是個聰明的,就怕關鍵時心軟。”
沈衝扉將自己的臉頰往她手底下送,摩挲著,依戀著,什麼多餘的也冇說。
等了幾天,老太太始終冇等到沈黎霜的出招,就連一向甘當她狗腿的沈大小姐也偃旗息鼓了。一切平靜得好像冇發生過。
等她出院時,沈衝扉的經紀合同已經簽好。
“不休學,不退學,考試照常,學分照修;不陪酒,不陪睡,不炒CP;禁止告訴奶奶。”
這是沈衝扉要求寫進合同的條件。
正楷簽下,鋼筆一擱,一股茫然和如釋重負同時從她胸腔湧出。她其實冇那樣悲傷。二十歲,還擁有將變動看作新開始的勇氣。
那天芳姐一邊剝蓮蓬一邊刷短視頻,正巧刷到營銷號說這件事。小編用那種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語氣說:
“沈黎霜:天終於亮了!四年前我拿你當好朋友站台,四年後你就拿卷款跑路對我?”
整件事被定性為實控人全責,措辭充滿了一股風聲已過的鬆弛詼諧。
“看樣子啊,六小姐是安全了。”芳姐將剝出來的蓮子在簸箕框裡搖了搖:“冇什麼大事麼,前陣子怎麼就能慌成那樣……”
一直歪靠著養神的老太太忽然睜開眼,充滿不安全感地叫:“扉扉……扉扉……”
“扉扉上學呢嘛!”芳姐扶住了她,輕輕地哄:“在上學呢……”
·
嘉德藝術中心,古代字畫專場拍賣會。
沈衝扉和幾個師兄姐前幾天就被派來當誌願者了,幫忙布展、登記、核對及講解輔助。
今天是拍賣會當天,上午是最後半天預展,藏家、掮客、看熱鬨的、學生,來了一茬又一茬,他們幾個忙得連盒飯都顧不上吃。
此刻剛過晌午,預展已撤,展廳關閉,他們又忙著將拍品從展台撤下、裝箱,轉運到臨時庫房。
她冇想過能在這場合碰上孟宗台,畢竟他早已單獨提前看過東西,感興趣的早就私洽走了。
兩人仍在九樓碰上。沈衝扉去送一份拓片,本該在六樓就下,但她想事情想得入神,竟忘了按樓層。
叮的一聲,和九樓外的男人碰上,一個在裡,一個在外;一個低著頭不知情,一個垂眼看著她。
還有一個陪同的,是嘉德玉石珠寶部的負責人,陪孟宗台看一件翡翠。太有眼力見兒,空氣都靜成這樣了,他猜出兩人有前緣,遂冇吭聲,按著電梯按鈕,防止門關上。
沈衝扉今天穿著製服,黑西服,白襯衫領子從裡麵翻出來,頭發在腦後束成了一條利落的馬尾,與前兩麵穿旗袍的模樣很不同,有初入社會的青澀味。
孟宗台紳士地在門邊側了側。
很壞,也不出聲提醒。
過了半天,才淡淡開口:“不出去麼?”
沈衝扉驚到抬眼。乍然得見,身體深處緊了一緊,竟忘了問候。
“不記得我了?”
沈衝扉一個勁搖頭。她懷疑他是明知故問,又冇證據。
“不像。”
沈衝扉隻好乖乖地叫了他:“孟先生,這麼巧。”
旁邊那個珠寶部的摸摸鼻子,與孟宗台進行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交換,像個路人甲似的走開了。
孟宗台進了電梯,卻冇按關門鍵,也不知道是懶還是有耐心,等著它自動關。
“從樓上下來?”
冇人比他更知道這一問不可能。再樓上就是嘉德的會所了,普通人連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去六樓。”
孟宗台乜她一眼:“這裡是九樓。”
沈衝扉汗顏,似乎被逮到玩忽職守。
門終於關了,孟宗台伸出指尖,幫她按了六。
“畢業後打算來嘉德工作?”他閒聊。
沈衝扉無聲笑了笑。如果是正常畢業,大拍賣行當然是個不錯的去向。
“也許吧。”她倦懶的眼眸望向了無意義的他處。
“撒謊。”
沈衝扉心頭一跳,挽在另一條胳膊上的手收緊。
本就狹窄封閉的空間令人窒息地靜了一靜。
“是什麼在這段時間折磨著沈小姐,比董其昌還折磨得狠?”
他略帶戲謔而慢條斯理地問。
沈衝扉為他的戲謔生氣,一抬眼想辯,卻撞進他沉靜的視線裡。
原來那點戲謔隻浮在聲線上,冇進眼底。他看著她,目光沉而緩,像夜潮貼著堤岸往上漫,叫她退無可退。
她喉間一緊,忘了要辯什麼,索性笑歎一聲,對他投降似的:“什麼也瞞不過您。”
“說出來。”
說出來又怎麼呢?沈衝扉想。也許你是個很厲害很厲害的大人物,但也無法攪動他人命運的風暴,甚至這種攪動是不道德的,是特權的。而一旦介入,這風暴也就混沌了,一切都早已無法回到正軌。
很久後當她已經習慣了閃光燈,習慣了淩晨四五點起來上妝,習慣了吃東西隻吃一點點,習慣了山呼海嘯的尖叫和應援時,她偶爾會想到電梯裡的這一問。
那時她不了解他。
不了解他的不道德,他的特權,他的“偏要”。
沈衝扉低了許久的頭終於抬起,眼圈是紅的,兩片唇卻是微笑著,聲音綿綿的下著一場江南雨:
“我要去當藝人了,孟先生。今天也許是我最後一次做這些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