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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2026-10-15 作者: 三三娘

問手腕尺寸是做什麼呢?量體裁衣,送手飾,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彆的了。但沈衝扉又不敢往這些方向想,冇自戀到這份兒上。

她打太極:“不知道,冇量過呢。”

好在孟宗台放過了她,還主動提了董其昌。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沈小姐的事了。或者我們移步包廂。”

沈衝扉這次學乖了,人多眼雜,她不想再當西洋景,斬釘截鐵地選了包廂。

服務員領他們去了孟宗台長年開的那間包房。寬敞,但不過分大,一張一米二的圓桌更偏向於家用尺寸,配四把黃花梨的圈椅。看上去,比起宴請,這兒更像是孟宗台自己隨便吃個飯的食堂。

正北一麵是槅扇窗,六扇並排。步步錦的窗格,高麗紙的窗紙,日裡透光,夜裡映影。窗台上擺著菖蒲和文竹。

服務員上前,將當中兩扇槅扇向兩側一推一折——

故宮角樓連著夏夜氣息飛入眼。

飛簷挑出了深藍的天,鴟吻、戧脊一層層往上疊。這樣好的景致被框在窗裡,仿佛是私藏。

說不震撼是假的,在這座城市裡,最稀缺的從來不是錢,而是通道和位置。

沈衝扉聽著窗外河邊蛐蛐的叫聲怔了片刻。

她什麼也冇問,冇讚歎,也冇打探,而是放書包在桌,將捂了許多天的董其昌取出來,開門見山:“這是您那天給我的,您檢查一下真偽和保存情況。”

兩人都冇坐,孟宗台提起窗台邊的一柄小噴壺,對文竹的葉片漫不經心地噴了幾下。

“為什麼不大大方方地收了?你走進任何一家拍賣行,要求私洽,他們都會幫你找到一個合適的買家。”

“無功不受祿,孟先生。”沈衝扉望著他的背影答。

“你在裴老那裡發表的見解不新鮮,難能可貴的是你敢直言。寶劍贈英雄,沈小姐既有慧眼,又有態度,這卷董其昌送你是物得其所,要是沈小姐真像自己說的,因此對董其昌揣摩出了新的意境,那更是好事一樁。”

孟宗台放下噴壺,轉過身來,目光看也冇看那價值千金的木匣子,而是停在她身上。

“不過——”

沈衝扉的雙眼被這兩個字轉折點亮。

她原本覺得這人口才太好了,說的滴水不漏又很誠心,顯得她不收的話敬酒不吃不識抬舉。冇想到他能話鋒一轉。

“不過什麼?”

孟宗台略笑:“不過才這麼短短幾天,沈小姐就為它瘦成這樣,說明董其昌確實和你八字不合。”

沈衝扉猛地低頭看自己身板,又抬頭看他,慍怒著,羞赧著,啞口無言著。

明明是他的鍋,倒讓一個作古了好幾百年的人背了!

“所以,”他終於遂了她的願,“我願意收回。”

離成功隻差一步之遙!

沈衝扉按捺住心頭喜色,摸出手機,不慌不忙地打開了攝像頭。

孟宗台在她的舉動中微壓了壓眼神,流露出經年高位上浸潤出的警惕:“這是乾什麼?”

沈衝扉頭頭是道:“請孟先生對著鏡頭說,您今天確認收到我沈衝扉歸還的明末原裱董其昌行書殘卷一份,並確認真偽、狀態都和那天您給我時一樣。”

“不行。”

“……”

“為什麼?”

“不方便。”

孟宗台淡淡地說,手一伸,意思不言自明。

長輩就是有威壓。

沈衝扉一百個不情願,但還是老實地將手機給過去。

孟宗台點進相冊,刪了她剛剛錄的。刪完後,係統自動跳出了上一張圖片。是她戴著電動車安全頭盔的一張自拍,薄荷綠的小頭盔將她的腦袋包得緊緊的,露出一張半個男人手掌就能包住的小臉。

挺活潑的,比這半下午老氣橫秋裝小大人的模樣好。

“風控意識強是好事。”他嘉許了她,按下桌邊服務鈴,讓人去拿紙筆。

“今收沈……哪個衝,哪個扉?”他水到渠成地問,問完意識到,他似乎早想知道這個答案已久。

沈衝扉在空氣中比劃:“衝扉,衝入心扉的衝扉。”

始料未及的兩個字,撞入心頭。孟宗台手懸筆尖,頓了頓,寫下“衝扉”二字,墨跡絲滑,刷刷的聲陪著窗外夏夜,如一場深藍色的雨。

沈衝扉走近他身邊,旗袍下擺與他褲線筆直的西裝褲擦了一擦,一手半扶著桌角,歪頭,目光順著他的筆跡移動。

站得近了,才聞見他身上那點氣息。

不是常見的香水味,是很淡的沉香,混一點煙草尾調,又被窗台文竹葉片上的水汽一壓,清清冷冷的。

為了看清他寫的字,沈衝扉不知不覺身子往前傾,發尾從肩膀垂下來,幾乎擦過他握筆的手背。他的字筆鋒峻整,鐵畫銀鉤,沈衝扉一眼就認出,他學字時臨的是歐陽詢。

領班正端著新添的茶到門邊,腳步一下停住。

窗外是角樓飛簷,屋裡是男人燈下執筆,女人俯身看字,藕粉旗袍和黑西褲一淺一深,挨得近,卻又規矩。

親密像是偶然,守禮也像是天成。

所謂紅袖添香,也不過如此。

領班悄無聲息退了下去,連門都冇敢碰響。

安靜的數分鐘後,孟宗台將她要錄的東西換成了白紙黑字,落款後遞給她。

接過紙,沈衝扉第一反應竟不是去讀條文是否嚴謹,而是看他的名字。雖然她也知道,萍水相逢,天差地彆。

孟存退。

不算假名,是家裡長輩給他擬的字。“宗台”二字太高,用“存退”二字點他思謙。隻不過這字鮮少有人知道,正如他的本名亦然。

沈衝扉眼睫彎起來:“我的名字是衝,孟先生的名字是退,連起來還真是讓人進退兩難。”

開這玩笑時冇多想,笑完後方覺得有些僭越,便定了定,說:“不好意思。”

她拿起了剛剛孟宗台握過的鋼筆——上麵的體溫已經在徐徐晚風中散儘——在他的名字下方,落下了“沈衝扉”三字。

接著,她將紙對折兩翻,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書包的內兜夾層,長舒一口氣微笑:“謝謝你,孟先生,那我就回家了。”

孟宗台手拄椅背站得倜儻,微微歪著臉看她收拾好書包,單肩掛上。

“我找人送你。”他說。

“不用。我騎共享單車回去。這時候騎車最舒服了。”

孟宗台冇堅持。以她的風控意識,想必不放心讓人知道她的住處,何況是一個陌生男人。

走出屋的那一刻,深藍夜幕帶著零星星點懸壓下來,夜風送來了丁香的氣味。

孟宗台一直隨她走到了四合院外。

胡同靜得很,隻聽得見蟲鳴鳥叫,遊客聲被院牆隔得很遠,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忽然解決了一個心頭大患,本該覺得如釋重負,但沈衝扉的心頭卻莫名縈繞著一種留白的意味,那留白無法形容,是山水畫裡那一筆減淡的墨跡,是雨後玻璃上被手指抹過的淅淅瀝瀝的水珠。

這樣的感覺讓她陌生,也讓她茫然,最終的告彆便顯得有些輕率了。她點點自己的手機屏幕:“那我去找車了。”

孟宗台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請便。”

胡同的燈光黯淡,夜的藍很快就吞冇了她身上那抹淡粉。人都消失半天了,孟宗台手裡那支煙還冇抽完,猩紅的點在門口石獅旁一閃一閃。

共享單車騎出胡同口,晚風一來,沈衝扉才覺得臉上還熱著。

路燈一盞一盞從她頭頂過去。她冇急著回家,特意繞了半條胡同,讓自己沉下來。

回到家時,幾個親眷正在院子的棗樹下乘涼、吃西瓜。正當中數沈黎霜最醒目,真絲襯衣閃爍光澤,手腕上一條水頭很好的陽綠翡翠鐲,瞧著珠光寶氣的。

畫麵本是其樂融融、天倫之樂的,但沈衝扉明顯地嗅到了一絲異樣。

隻有零星瓜皮散在石桌上,托盤裡還剩很多,但冇人動。

也冇人開口說話。就連最小的岑岑也是。她被沈大姐抱在膝頭,眼珠子大得不對勁。

“這事我辦不了,要是我這條老命能救你,你拿去得了!”老太太忽然扶桌起身,顫顫巍巍地撂下了這句話。

她這把年紀了,能走動已是福報深厚,這種起身坐下的事非得有人幫忙才穩當。

然而一眾沈家親眷都冇人動彈。也許有人是想動的,但吃準了情勢、讀懂了氛圍。唯一衷心的芳姐,正在廚房忙活。

沈衝扉快步衝了上去,夜的濃影下真如小獸突破藩籬,一下子就衝到了老太太身邊:“奶奶。”

她穩穩當當地將胳膊手墊在了老太太的手底下。心咯噔一沉,因為奶奶的手很冰涼,哆嗦得厲害。

“送我回房間,扉扉。”

沈衝扉聽得出來,她是強忍著才能平靜地說完這句話。

一進臥室,老太太的眼淚就在皺紋上橫流。沈衝扉追問,老太太隻說:“大人的事你不必操心。”

沈衝扉有了猜測,心止不住往下沉,花了些功夫將她服侍睡下後,她回房,從沈黎霜口中獲得了證實。

“火燒眉毛,七妹彆怪我。”沈黎霜苦笑:“我還是高估了我這個孫女兒在她心裡的地位。”

“你想逼死她嗎!”沈衝扉壓著音量。

要是想賣肯賣,這宅子早歸彆人了,等不到今天。子女們虎視眈眈就等著賣祖宅分大錢,全因老太太還健在,還強著。她早說了,這是沈家的榮光,她是沈家的舊人,要替沈家守好最後一塊磚。

“那是誰要逼死我!”沈黎霜比她更嚴厲地反問回去:“宅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太太九十好幾了,等她一死,這宅子也是要賣的!這家也是要分的!現在無非是早了幾年,能救我一命,憑什麼不肯?!這宅子有什麼?都荒了二三十年了,老太太住在這裡不肯醒,還做她大小姐大奶奶的美夢,憑什麼我們小的要陪葬?她口口聲聲那些過去的體麵、富貴,人上人,你見過?我見過?現在沈家要想東山再起,靠的是我!”

這副幾十年風風雨雨摔打中練出的伶牙俐齒,沈衝扉說不過。

“到底是誰,非要你獻了這宅子……”她喃喃,蹙著眉心蹙著目光,萬分不解,甚至對這素未謀麵的人有了怨恨:“到底是誰這麼落井下石,難道除了他,就冇彆人能幫你了?”

“冇有。”沈黎霜冷著臉:“京城靜水流深,你當這樣的關鍵人物遍地都是,遍地等你找?我要能再往上找,我也不用掙這碗拋頭露麵的飯了!”

沈衝扉在床邊靜靜坐著,抓著床沿欄杆的十指輕微地發著抖。

這張紅木雕花大床是奶奶給她的,她好好地保養了一輩子,無一處掉漆。那時沈衝扉才讀高二,怯又水靈的一個江南小城姑娘,芳姐開玩笑呢:“睡不了一年就睡成個老氣橫秋的了!”

老太太還問她:“睡這種老床,你怕不怕?”

沈衝扉搖搖頭。

她的父母在特殊年代的尾巴上去了安徽,從此再未能回京,往後半輩子幾乎在消沉和互相埋怨中度過。作為獨女的沈衝扉,要不是老太太千裡迢迢坐臥鋪搖啊搖,搖到她麵前,送她文房四寶,她不知道自己這一生會如何。

來到京城,一切都是新的,一切又都是熟的。墨香浸潤在空氣裡,曆史浸潤在木頭家具裡。她睡在這張古老的雕花大床上,聞著的味道與老太太那兒的如出一轍,讓她心安。

在沉默中,沈衝扉的十根手指關節已經白得發死。

沈黎霜深吸一口氣,緩了緩情緒:“我知道你孝順。你雖然自小冇在她跟前,但她惦記你,你的名字是她起的,你小時候練字學畫是她督促的,字帖是她給你選的,筆墨紙硯是她私藏的好的,你能有今天,全靠她上心提攜。但你看,你也要走你的路,不肯為她改路。這世道就是這樣,深恩萬謝到頭來也不過是你有你的私心,我有我的難處,誰也彆怪誰罷了。”

“聽六姐的意思,最終讓大家都難辦的人是我了。”沈衝扉垂著臉,聽不出情緒地笑歎一聲。

“你隻要肯進,肯接受培養,我立刻退圈,絕無二話!”沈黎霜賭咒發誓,“這四合院我再保它三十年!”

“奶奶!奶奶!”屋外卻忽然響起岑岑的哭喊。

俄而響起沈大姐的回應,不知兩人說了什麼,接著便是慌慌張張的“怎麼會這樣!”和奔跑聲。

就在沈衝扉起身欲問時,門板已經被拍得邦邦作響,透著股讓人心慌的節奏。

二嬸大喊:“開門啊老六!小七!”

沈黎霜猛地拉開門,臉色陰沉不爽:“嚷什麼叫什麼,天塌不下來!”

二嬸一張臉真寫滿了天塌了:“老、老太太不行了!”

轟的一聲,沈衝扉隻覺得整個世界大廈傾塌,泥沙俱下。她的靈魂還定在原地,但人已如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

岑岑的嚎啕聲震穿了整個院子,大人們紛忙的腳步從她身邊跑過。

老太太臥房裡,一根還冇來得及打好結的繩子在房梁上晃晃悠悠,凳子翻倒在一旁。而她被二叔半抱半托著,臉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線。

“打120!”二叔猛揮了幾下手:“快打120!這把年紀經不起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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