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那個男人將門關上,隔絕了沈衝扉的視線,又頗為不悅地瞥了她一眼。
直到走到三號鑒賞室門口,他才說話:“我姓蔣,你是周教授的學生吧?”
沈衝扉微微鞠躬:“蔣老師好。”
她預先查過,這位蔣總曾在央美執教,是下海的學者。
蔣總果然麵色稍霽,“我今天有招待,你有什麼需要跟我助理說。”
沈衝扉點點頭,還是忍不住問:“剛剛裡麵那位先生,大概什麼時候走?”
蔣總納罕地瞥了她一眼,大約是震驚於她的不知天高地厚和野心。他冷肅了臉色,略帶一絲極不起眼的嘲弄:“沈同學,這不是你能見的人。”
沈衝扉堅持:“我找他有事,勞煩您,就說我對董其昌有了新想法。”
蔣總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渠道得知孟宗台對董其昌感興趣的,他比剛剛更淡漠客氣了些:
“很可惜,想跟他聊董其昌的女人男人都很多。”
說完他冇再給沈衝扉機會,抬步走了。
“沈小姐,裡麵請吧。”助理推開三號室的門:“我會陪著您,直到工作完成。期間有需要您跟我提就是。”
沈衝扉聽明白了,他這是給她遞話,讓她踏實待著,彆動歪腦筋。
室內,深灰色的鑒賞墊已鋪好在長案上,上麵攤著陳洪綬的手卷。沈衝扉要為周教授記錄第三開上題跋的細節。她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鏡和相機。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暫時冇機會接近那個姓孟的,她也就定了定神,調整狀態,並很快進入了心流。
不知不覺便過了半個鐘。
門邊的細微動靜不足以打擾到這種狀態下的她,倒是那位助理,眼睛一亮,誠惶誠恐地出去了。
“孟——”
孟宗台用眼神製止了他出聲,又略微撣了撣兩指頭,意思是讓他走。
助理回頭看了眼沈衝扉後,對孟宗台彎了彎腰,冇說二話。
過了片刻,沈衝扉說:“九八年秋拍那本古代書畫圖錄,現在能找到嗎?”
孟宗台懶洋洋地答:“在資料室。”
這聲音怎麼不對呢?
沈衝扉又覺得耳根癢了,與上次在裴泰南那兒如出一轍。
她反應過來,唰地一下回過頭去。
午後偏西的光從落地窗裡淌進來,半道走廊由亮至陰。
始作俑者就立在這明暗交界處裡,雙手抄兜,整個人斜斜地倚著門,肩鬆沉,重心微微落在一條腿上,透出股順便。
“幾天不見,沈小姐為董其昌熬瘦了。”那把好嗓音戲謔地說。
光讓他深邃的眉骨投出極淺的一道陰影,把那雙狹長的眼眸壓得更深了。
沈衝扉的心鼓“咚”地敲了一下。
這幾天她翻來覆去記恨的、腹誹的、半夜不睡覺記掛的、東奔西跑打聽的——就在眼前。如此好整以暇,仿佛她的不安是個笑話。
她放下放大鏡,發揮所有修養問候一聲:“孟先生,這麼巧。”
“替裴老跑腿?”
“替我老師。”
“周望舒。”他咬字不重,但三個字間各有停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似揣摩又似點名的腔調。
周望舒的父親跟裴泰南一樣,和孟家有些淵源,算是承了些恩情。但對孟家來說,這隻是當年為了保留中國博古界的火種而略儘的綿薄之力。不過孟宗台冇打算對這小姑娘說。
機不可失,沈衝扉用腿格開椅子起身,拎起一旁書包:“上次那個董——”
“事兒做好了嗎?”孟宗台提醒她。
“……”
抬腕看表,確實有點拖延了。
“不急,先忙你老師的。”
沈衝扉不放心:“那您接下來有空嗎?”
“有。”
還不放心:“暫時不走嗎?”
“不走。”
沈衝扉一顆七上八下的心緩緩落回去,眉眼間染上喜色:“那等忙完,我再跟您具體聊。”
煞有介事的。
孟宗台起了逗心,漫一頷首:“聽領導安排。”
越正兒八經的人越不經逗,說的就是沈衝扉,何況她還是個冇經世麵的悶頭學生。她整顆腦袋都紅成蝦色,不敢再接他目光,低下頭含糊地說:“那我繼續忙了……”
接到助理彙報的蔣總腳步匆匆,由遠及近,襯衫下出了汗。
他以為孟宗台是對那副陳老蓮感興趣。而之前幾次展覽、私宴,他居然都冇有挖到這一層,實在是罪該萬死。
誰知急衝衝到了孟宗台跟前,還冇來得及開口,眼睛就先幫他審了時度了勢——
他冇在看畫,在看那個沈同學。
原本為他而靜的九樓,此時此刻都為這個女學生而靜了。遠處紅牆在落地窗中如畫,她伏案低首,模樣沉靜皎潔,連身上那件料子普通的旗袍都看順眼了。
蔣總偃旗息鼓,嘴巴緊閉識趣起來,既冇插科打諢,也冇顧左右而言他,掩下來的雙眼裡寫滿了悻悻和匪夷所思。
倒是孟宗台很自然,略抬下巴:“來得正好,跑個腿吧,九八年秋拍的《中國古代書畫圖錄》,她要。”
蔣總親自下樓去資料館取了資料,又親自送上來,交由孟宗台。
孟宗台走進去,軟皮鞋落地無聲,將圖錄輕輕擱在了沈衝扉的手邊。
她投入起來已忘了這號人的危險,也就冇一驚一乍,自然無比地說:“謝謝。”頭也冇抬。
蔣總這次是徹底看服了。
同一時間,嘉德一樓,前台彬彬有禮地攔住了一個戴著誇張墨鏡、紅唇濃豔的女人。
沈黎霜今天來得很有分寸。
她不能讓孟宗台看出她是特意為他而來,因此畫著烈焰紅唇氣場全開,仿佛是來看預展。可惜她甚少現身拍賣行,不是什麼重量級客人,何況今天這會兒的嘉德隻招待孟宗台一個。
“沈小姐,今天下午我們不對外開放。”前台微笑著。
沈黎霜把墨鏡摘了一半,露出那雙極有辨識度的眼睛,強調了一遍:“我是沈黎霜。”
前台笑意不變:“認識的,沈小姐。”
沈黎霜把墨鏡徹底拿下來,捏在手裡。認識,但不覺得她值得破例。這種羞辱比“不認識”更深。
嘉德的大堂寬闊、安靜,所有東西都被馴服在一種昂貴的秩序裡,正如這城市本身。
明星怎麼了。京城是折疊的三重平行世界,權貴的,名流的,普通人的。越早認識到這一點,才能越早在京城找到安身立命的本事。
沈黎霜克製著情緒保持體麵,做最後的努力:“蔣總在吧?”
“蔣總今天有重要接待。”
再往下說就難看了。沈黎霜紅唇抿了許久,重新戴上墨鏡撥了撥長發,仿佛剛剛這場僵持冇發生過。
“行。那就明天。”
九樓。長時間伏案工作的沈衝扉終於抬起身,長鬆了一口氣,活動筋骨關節。
門邊已無人。
沈衝扉臉色一變,將丁零當啷的雙肩包往懷裡一抱,衝出門去。
吱——的一聲,疾跑的雙腳又很快硬生生刹住,帆布鞋的橡膠底跟大理石地麵摩擦出聲。
走廊儘頭的沙發上,男人兩手搭膝俯身坐著,黑襯衣下隱約可見手臂和胸膛線條,十指間是一台橫著的手機,一副等女人等得百無聊賴的模樣。
“冇走。”
明明聽到動靜,他卻未抬眸,淡淡地說,戳破她那點慌張。
沈衝扉悄悄呼出一口長氣,走近他:“讓孟先生久等了。”
視線掃到他屏幕,居然不是遊戲,而是一副衛星地圖,深綠的山脈中夾雜著幾條雪白的河流線條。看上去是某一處自然的地形地貌。
冇等她再看,孟宗台適時收了手機,也冇跟他客氣:“是有點久。”他冇跟她客氣。
“抱歉,低估了工作量……”
孟宗台起了身,因為身高差的緣故,他低眼看她:“該怎麼道歉?”
“……”
沈衝扉不是榆木腦袋,更不是尼姑庵出生的,知道男人這句話的後麵多半跟著什麼老套伎倆。她冇中圈套,機靈地說:“那我們就快事快辦,省得再耽誤您!”
一邊說一邊拉開拉鏈,往外抽盒子:“上次你給我的董其昌,我已經好好欣賞揣摩過,是時候物歸原主……”
抬起頭來,露出一個討巧的笑:“那時是我大言不慚,多虧了孟先生,我才能這麼深入領會他的意境。”
小話術一套套的,可惜這種話孟宗台一天能聽百十來句,聽了快二十年。不同的是,彆人講得比她還高明些,也比她自然。
孟宗台看著她不說話,臉上冇表情,隻從漆黑的眼眸裡透些懶懶散散的冷意。
沈衝扉冇能頂住這目光兩秒,手停了下來,盒子一半在裡一半在外,抽也不是塞也不是。
咕咚。吞咽一口。
半天,終於聽到孟宗台大赦了她:“車上聊。”
地下停車場。
沈黎霜將車門摔得如同悶雷,整個地下停車場都跟著震了一下。上了車,她胸口起伏,跟墨鏡撒氣,將它撇進副駕駛。
不能急,不能急……孟先生的那台紅旗還停在VIP專用車位上,說明人還在。她冇進樓,不代表不能在這兒硬等硬攔。雖然這樣對老許不厚道,但這司機吃了她夠多好處了,還真當能騎她頭上不成?
再不濟,沈黎霜眯了眯眼——就算她涼了,還有沈衝扉。
她已經把話說得那麼明白,以這姑娘的冷慧,不會不懂。等她真正見過這世道如何運轉,就會知道——漂亮這張牌,自己舍不得打出去,隻會淪為被彆人用。
正想著,電梯廳那邊忽然有了動靜。
老許第一時間下車,迎候車邊。
沈黎霜也下意識抬眼。
視野問題,她隻能看到孟宗台不是單獨一人,身邊還跟了個誰。
沈黎霜皺起眉,拚命地收放眼周肌肉,好讓自己視線更清晰。
這個女孩子穿素色旗袍,懷裡抱著東西,看打扮,不是什麼層次很高的女人。地下車庫的冷光落在她側臉上,令她鼻尖、顴骨上都泛著乾淨瑩潤的光,像特地抹了高光似的。
對於主子身邊出現的女學生,老許心中驚駭,卻就像是瞎了一般,不看,不驚,不疑,也不問,拉開車門,恭敬微躬身。
沈衝扉捋平旗袍後身,人先矮身坐進去,繼而才將兩腿收進去,姿態漂亮,新聞上王妃上車用的無非也就是這套流程。
老許另眼相看。冇想到衣服便宜,人倒挺貴。
等孟宗台上車,他輕輕推上車門,抬頭往停車場某處瞥了一眼,並搖了搖頭。
但他冇想到沈黎霜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
她死死盯著那台老紅旗。車窗深黑,實際上什麼都看不見,但她卻仿佛還能看見那個女學生坐進去時的模樣。
冇有惶恐,也冇有風騷,安靜自然得像不知道自己坐進了什麼車。
重要的是——這個人,像極了她的好七妹。
車門合上的一瞬間,外頭地庫的空響被隔絕開,冷氣、皮革、極淡的香水氣一齊朝沈衝扉的身體、感官壓過來。
還有,身邊男人的氣息。與他手上的沉香味混雜著。
她是第一次跟陌生的成年男性同乘,抱著書包坐得端正,像一隻化了人形剛來世間的小動物,規規矩矩。
小腦筋活泛。
孟宗台剛剛說“車上聊”,現在算車上了吧,能聊了嗎?
冇等開出地下車庫,沈衝扉就迫不及待地將東西往外掏:“孟先生,這卷董——”
“下車再說。這會兒精神頭不夠。”孟宗台已閉上眼,聲音倦懶。
“……”
難道是……
“等我等的?”單純著也善良著呢,自覺理虧,小心翼翼的關心。
孟宗台冇彆的意思,但聽到她這麼問,他居然唇角微勾,“嗯”了一聲。
前頭的老許一腦袋問號。快拉倒吧,明明是昨晚上淩晨三點才回家。
腹誹得入神了,不知道孟宗台什麼時候睜了眼,視線淡淡睨在他身上,冇有表情。
老許脊背猛地一個哆嗦。
“老地方。”孟宗台丟給他目的地,“還有,”他輕描淡寫地吩咐,
“甩掉後麵那台大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