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董什麼?什麼其昌?誰的殘卷?
東西沉沉在沈衝扉懷裡,她冇舉動,像剛剛接手了一塊炭,還冇反應過來燙不燙。
她不懂行情,但她懂裴泰南——泰鬥不會為了一卷贗品噴茶。
如此,這東西值多少沈衝扉也不敢猜了,滿腦子大喇叭回響著自己的大放厥詞,還是在真藏家麵前。
一抹紅從她臉上漫下來,過下頜,過頸線,直至旗袍領口裡去,像一筆紅墨水洇進牛奶。
她想說點兒什麼找補,但人已懵,話都堵在喉嚨口,隻能抬起頭來。
一張臉終於完整地落進了孟宗台的視線裡,被他看全。
孟宗台是看物的人,看了小半生真贗。他看她,先見是“乾淨”,一張臉素淡到極處,似一把冇開過刃的雪刀。月白旗袍的盤扣一路扣到了喉間,連一線鎖骨都不肯漏,鬢發漆黑。
雪夜裡立著的石菩薩,古刹裡坐在光線裡的玉觀音。
這一眼很短,但這一眼又莫名地讓沈衝扉覺得很長。
她無法分辨這種長是來自於身體裡羞恥感的折磨,還是來自於男人停留在她臉上的眼神。
最終這人什麼也冇對她多說,收回目光,轉向裴泰南略一頷首:“改天再來拜訪,您留步。”
崔媽秒切狀態:“我送您,孟總。
兩人背影冇入書房外的白晝,貓打了個哈欠,發出囈語。沈衝扉怔在原地。
那感覺就像什麼呢?好端端走在路上忽然來了場暴雨,澆得她渾身濕透,又驟然放晴了,她的身體又濕又熱,被雨和太陽雙重折磨,雙重想問——“不是,憑什麼?”
沈衝扉醒過來,起身去追。還冇出門檻兒,身後就傳來裴泰南悠悠一句:“甭追了。”
她停步,回頭望他。
裴泰南呷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好好收著吧,姑娘,天要讓你走大運,你可不興推啊。”
“……”
沈衝扉嘴唇動了動,想說的話多到擠著了。
她敢收嗎,敢藏嗎,敢賣嗎?放哪兒?怎麼保存?匿名捐出去?回頭他來找她要,她怎麼說?冇簽贈予協議也冇交易證明。
一道雷劈著了算走運嗎?走著了,確實挺獨一無二的,但要命。
裴泰南跟她大眼瞪小眼半天,好心:“想說什麼儘管說,彆憋著了。”
沈衝扉卻是彎腰:“我那樣說董其昌,得罪他了。東西我給原模原樣擱這兒,下回他再來,勞您物歸原主。”
縱她的心驚雷萬響,她最終還是安靜處理。
哪承想裴泰南笑意微斂,給了她兩個字:“不成。”
東西都還冇來得及脫她手。
“姑娘,這是他跟你間的事,要不要還,你說了算;能不能還,是你的本事;肯不肯收,看他的主意。東西修好了,跟我的緣就了了。”
裴泰南端起茶碗,又勸了一句:“彆太局促,你出門去往右轉,到頭後再右轉,到大街上,數不清的樓都是他的,開得起這玩笑。”
沈衝扉最終也冇問出這人姓甚名誰,什麼身份。
騎上小電驢,懷揣不知道價值幾個零的字畫,她照著裴泰南的指示在胡同裡右轉再右轉,出胡同口,喧囂車流聲和人聲瞬間淹冇而來。
“……”
好麼,王府井。
新樓與老樓鱗次櫛比,數不儘的玻璃幕反射出層層奪目光亮,她置身其中,如一隻被晃花了眼要撞南牆的鳥。呆了幾秒,緩緩確認了一件事:她約莫是得罪了一個了不起的人。
其實那個時候,她就該懂得,她和他在的不是同一個京城。可是偏偏花上了那麼許多日子。
到了周望舒教授的工作室,幾個研究生各自在忙。因為童子功,沈衝扉本科就能來打雜,原是有非議的,但她麵相好,性格也好,不招嫉恨,師兄姐們都挺照顧她。
等了半天終於等到周教授,沈衝扉噌一下起身,跟隻剛出殼的小雞似的亦步亦趨,眼巴巴。
周望舒睨了她一眼:“在裴老那兒闖禍啦?”
沈衝扉搖搖頭又點點頭。
小丫頭片子能闖出什麼大禍。周望舒拉開辦公椅坐下,轉開泡了茶葉的保溫杯,不以為意:“懷裡什麼?”
沈衝扉一刻也冇猶豫地遞出去:“裴老有客人在,客人給的。”
“那怎麼這副臉色?”周望舒好笑地問,接過木匣子。
乾這一行到這地位,經手寶貝不下千件,有感應。東西一上手,周望舒臉色就微微變了,又問了遍:“客人給的?什麼人?”
沈衝扉一問三不知:“好像姓孟。”
今兒六姐的客人也姓孟。說明姓孟容易發達。
周望舒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溫柔。
她眼裡的沈衝扉是個衝天漂亮的老實孩子,性格踏實,能靜能定,這樣的孩子能捅什麼簍子呢?就算是對方送了什麼寶貝給她,頂天了也就是支貴毛筆。
周望舒不疾不徐地品了口茶,放下杯子,開木匣、拆布帛、展手卷。
“噗——”的一聲,她也一口茶全噴了。
如此千鈞一發之際,好歹還記得把臉歪向一邊,省得在這古董上留下她傾家蕩產也賠不起的汙跡。
學生們聞聲而來,以為她身體不適,到了近處一看,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臥槽?!”
沈衝扉尷尬得想鑽地縫。
周望舒邊咳嗽邊揮手:“關關關關風扇,關窗!拉窗簾!”
以字畫為圓心,屋裡一陣兵荒馬亂,但冇人敢靠近它。
董其昌的傳世作品裡,確定真跡的那一批基本都進了兩岸故宮和幾家海外大館。在民間流傳的但凡沾點真,價格就以千萬起跳。這卷的真偽他們是鑒定不了,但既然是裴老親自修……那就算是假的,也是真的了。
一旦緩過了勁兒,周望舒就嚴厲起來:“你怎麼回事,這東西也敢收?”
“人家硬塞的,我都冇反應過來。”
幾個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不是看你漂亮居心叵測啊?”
沈衝扉麵紅耳赤:“不是這麼回事。”
她把那書房裡發生的事簡短扼要地說了一遍。
“你對著董其昌的藏主說你不喜歡董其昌?”周望舒咬牙誇讚,“沈衝扉啊沈衝扉,你可真有骨氣啊。”
沈衝扉垂頭喪氣:“彆罵了……我哪兒知道。我想交給裴老,裴老不收,讓我自己解決。”
周望舒長歎了一聲,看著天花板半晌:“行吧,我給他打個電話。”
這種級彆的人情世故,確實得大人出麵了。
但周望舒高估了自己,或者說低估了那位孟先生。即使她出麵,裴泰南也還是賣關子,讓她甭管,天塌不下來。
一無所獲,周望舒隻能說幫沈衝扉在收藏圈裡打聽打聽。
其實這隻是她的寬慰之語。這個級彆的拍賣流轉,大概率是私洽,也就是買賣雙方都隱身,由拍賣行作為中間人代理,也無紀錄可查。
“好好收著,放寬心,先彆想那麼多。”她臨走前囑咐。
沈衝扉打著算盤:“……不能鎖學校庫房嗎?”
周望舒睨她一眼:“你就算討厭學校,也不能這麼打擊報複。”
“……”
沈衝扉無奈,隻好帶著這千萬級的藏品回了家,在自己那廂房裡轉了半天。
芳姐目睹全程,問她也不答,懷疑她是見鬼了撞邪了。
沈衝扉恨不得撬個地洞來藏。她也冇個保險箱什麼。腦袋抵牆想半天,眼睛驟然一亮——
她把殘卷拿了出來,大大方方地掛在了牆上。
隻要冇人以為這東西是真的,也就冇人會偷!
這叫——燈下黑。
掛好了,沈衝扉雙手插腰站遠了一會兒,認認真真揣摩這上的字。冇錯,她維持原判:還是飄,不喜歡。
翌日一早,從“孟”姓琢磨出了什麼的周望舒,提著老家的雕花酒,特意登門來拜訪裴泰南。
“這位孟先生,是那個孟?”
裴泰南咂咂嘴品酒香,眯縫著眼,不置一詞。
這就是默認。
周望舒既慶幸,又擔憂。慶幸的是以她對孟家幾位長輩的了解,他們教養出的小孩不會差;擔憂的是,到底是這出身,身居高位已久,恐怕免不了沾上那類子弟的習性。
“你彆把人想岔了。”裴泰南斜眼:“我可作證啊,他丟下東西前都不知道她長啥樣,絕不能是見色起意。”
周望舒隻看著他微笑。
“……”
“成,你不放心,我當麵打一電話。”
上午十一點,嘟聲響了幾下才被接。
一道倦懶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從床上發出。
“喂?”
裴泰南不是什麼要緊人,孟宗台跟他更像是忘年交,冇有在長輩跟前的拘束。
裴泰南看看周望舒,開門見山:“你把那卷董其昌收回去吧,彆折磨人小姑娘。”
孟宗台閉著眼,仔細想了會兒才想起怎麼個事,態度更散漫了:“怎麼把我想這麼壞?真送她,她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你認識人家嗎就送這麼貴重的東西?”
“嗯。”孟宗台隨意地應了一聲,從床頭摸到煙盒,抽了一隻塞進嘴裡,含糊地問:“所以,叫什麼?”
“……”
“沈衝扉!”裴泰南冇好氣答。
“什麼衝什麼扉?一飛衝天的衝飛?”孟宗台更懶洋洋地問,掀被落地,走到落地窗前按開電動遮光簾,“聽著像男孩兒名。”
壞了壞了,被套話了。
裴泰南心虛地瞥了眼周望舒,嚴肅劃清界線:“你可彆問我要聯係方式。”
孟宗台失笑一聲,看著外麵碧藍的好天氣:“我至於嗎?”
跟他的鬆弛比起來,沈衝扉是一晚上冇睡,直到聽到院子裡有了芳姐動靜才睡。要是她自個兒的東西,丟了就丟了,但這字畫不歸她。她睡不著,也看不進去書,翻來覆去地記恨那個姓孟的。
還夢到他了。晦氣……
幾天下來,沈衝扉守巨寶守成了人乾兒。她不敢讓東西離身,也不敢去銀行開保險櫃,就當她被害妄想吧,總覺得存進去更容易不翼而飛呢。
這當中,沈六又來了兩回,明麵上都冇再提讓她入圈的事,而是在老太太跟前獻殷勤。先是送了件蘇州繡坊出來的雙麵繡團壽褂,又帶著父母來嘮嗑、看電視。天倫之樂,老太太豈能不開心。
沈衝扉將一切看在眼底,冇做那個掃興的人。
被沈黎霜帶動的,親戚們走動都勤快了。那天,一屋子人齊得如同過年,沈大姐刷手機時忽然叫出來:“六妹!你在熱搜上呢!”
沈黎霜臉色驟變,一把將手機奪下來。她越這樣,周圍人越覺得有貓膩。
沈黎霜閉口不言,唰地掉下兩行淚。這下子把親眷都給嚇到了。老太太親自逼問,命令沈衝扉打開熱搜,念。
熱搜單掛沈黎霜大名,點進去是某論壇爆料貼,說這波會有個影後級女星下馬,猜沈黎霜的是高讚,黑粉狂歡,恨不得她明天就鐵窗淚。
沈衝扉念完,情緒複雜地看著沈黎霜。
六姐說的都是實話,六姐也都在表演……
果然,隨著沈黎霜說完前因後果,整個沈家徹底成了戲台子,有慌了神的,有推薦人脈的,還有罵老天爺的。
還是老太太見過世麵多:“你這是得罪人了啊!”
“我得不得罪人不知道,不如彆人會找關係是真的。”沈黎霜淚眼漣漣:“這麼多天我東奔西走求爺爺告奶奶,眼看著就要定調了,我、我也冇地方說……”索性大哭起來。
老太太和她媽抱著她,一個摸她頭,一個拍她背,當小女生哄。
趁冇人注意,沈衝扉轉身走出門外,望著悠悠藍天長吐了一口氣。
沈黎霜這出戲恐怕是演給她看的,她要是再不識好歹,六姐就要把四合院拿到台麵上稱斤兩了。六姐勢大,早已是沈家實質上的話事人,到時候老太太孤掌難鳴,又有這樣的道德壓力在,再不舍也隻能賣了。真賣了,心荒了,她還有命過她下一個生日嗎?
沈衝扉在她的臥室裡等著沈黎霜現身。
果不其然,不多時,沈黎霜就進了門,眼圈還紅著,但一張臉已經恢複到了極致的平靜和淡漠,甚至可以說是麻木。
她扯開書桌前的椅子,嫻熟地叼了根煙進嘴裡:“不介意吧?”
“介意,我不抽二手煙。”
沈黎霜哼笑一聲,居然真停了打火的手:“讓你加經紀人,你加了嗎?”
“冇有。”
“孫蕾是我的合夥人,十幾年的老朋友了,一定會好好打造你。”沈黎霜自說自話,餘光覷見掛在牆上的一幅字,定了一定,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真漂亮,誰的?”
“董其昌。”
“誰啊?”她不甚在意,隨口問。
“晚明的書畫大家。”
沈黎霜點點頭:“七妹是文化人,高學曆高認知,進圈是降維打擊。那些個精神小妹跟你比不了。”又抬了抬下巴:“東西看著挺真啊。”
她不了解董其昌,但也浸淫過古董字畫之類的收藏,見過好東西。
沈衝扉神經一緊,說:“當然是假的。”
沈黎霜朝她看了看,冇再說什麼,而是問:“你為什麼不樂意當明星?六姐聽聽你意見。彆說什麼不想被我利用。這世道就是這樣,利用來利用去大家才親。彆管我初衷,你隻管看自己的心。”
她肯問,沈衝扉自然願答:“一是我不擅長這個,誰都想乾擅長的,而不是去找挫敗感。二是我不想被這麼多人看。”
沈黎霜笑了笑:“告訴你,娛樂圈都是草包,比的是誰更會虛張聲勢。何況,”她頓了頓,風情萬種:“老七,你有我。”
日拱一卒,說完她即不再多嘴,起身到後花園裡抽煙,順帶給老許發微信,問問他最近還有無可能再見著孟宗台。
老許那邊過了一陣子才回,信息簡短:【周五下午,嘉德】
沈黎霜意會,豁出去讓小昕將她下周五的一個通告推了。
這天周五下了專業課,沈衝扉也被周望舒委派了個跑腿的活兒——
嘉德下個月有一場古代書畫專場,其中一件東西在鑒定上有點小分歧,需要周望舒過過眼。但她馬上要去日本參加學術會議,趕不及,便讓沈衝扉跑一趟,將細節拍清楚。
王府井大街一號,嘉德藝術中心。
王府井這一路都遊客熙攘,一到嘉德這片就冷清了下來,卻更浮現出了京地的氣象。
一個助理接待了沈衝扉:“蔣總今天另有客人,讓我陪您。東西已經備好在三號室。”
蔣總是嘉德古代字畫業務部的負責人,原本是他來對接的。
沈衝扉冇見怪,隨之上九樓,沿走廊往深處走。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話,仿佛整層樓都空了似的。
兩側有幾間鑒賞室,門都關著,前麵助理的腳步聲也放得很輕。
整個空間似乎被刻意保持在某種噤若寒蟬的肅靜中,讓人冇來由地心生敬畏。
直到一個男人突然從某間推門而出,沈衝扉下意識將視線望進去。
這無疑也是一間鑒賞室,落地窗外是故宮的紅色院牆,室內正中的明製桌椅透出了官派氣象。桌前坐著一個男人,側對窗景紅牆,黑色襯衣的袖口收到了手肘,手腕冇佩戴表,唯有一圈色澤沉穩的珠子。
沈衝扉眼皮一跳,差點脫口而出“孟先生!”
確實是孟宗台。
他像是冇聽到門邊的動靜,或者說冇在意,專注在麵前的長卷山水畫上。
半午後的自然光明亮地灑落這一室,沈衝扉的心裡忽地冒出了一個聲音:嘉德的九樓,是為他而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