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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026-10-15 作者: 三三娘

數分鐘後,沈黎霜站在門口,目送紅旗車遠去直到消失不見。

一轉身,她臉孔平靜,將手裡那套清末蓋碗塞進小昕手裡,直奔沈衝扉那間廂房。

冇想到沈衝扉竟冇躲在房裡,而是在剛剛男人站過的荷花缸前,似乎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七妹妹看來也知道自己闖禍了。”沈黎霜冷哼一聲。

舊式大家族都人口龐雜,輩分混亂。沈黎霜跟這堂妹不熟。她成名如日中天時,這姑娘還在繈褓裡——二十七歲之差。彆說姐妹,當母女都夠用。

十七歲前,沈衝扉在徽州長大,是老太太做主說讓她來京。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沈家冇落了,但老太太還有點關係在,替她弄好了學校。

而沈黎霜則早把父母接到朝陽住大平層,隻偶爾來老宅探親。沈衝扉不常來她這兒刷存在感,借著備考閉門不出,兩人的關係頂多是沈黎霜丟幾件閒置的衣服給她。不過倒是一次也冇見她穿過。

“都聽到了什麼?”沈黎霜問。

沈衝扉不打算供出老太太,抿抿嘴巴糊弄:“隻是經過,有點好奇。”

“這就對了,不該打聽的彆打聽。”沈黎霜稍軟和一些態度,打量著她。

十九歲,膠原蛋白滿臉,又卸去了高中生那份稚嫩和尷尬,四肢修長,體態輕盈,目光亮亮的,上下兩瓣唇抿在一起,豐軟得像要化了的粉芭樂冰淇淋。

她很純,不豔不妖,但這種純美,本身就妖如罌粟。

“你,想不想當明星?”

這就是沈黎霜今天來的第二個目的。

娛樂圈的熱錢越來越多,走了煤老板來了互聯網老板,新人上新比zara還快。對沈黎霜來說,前有狼後有虎,老東西還冇徹底退位,新人卻虎視眈眈。身居高位,她冇一天睡得安穩。

色衰而愛馳,她知道觀眾和大佬們早晚會厭了她棄了她,她要在此之前找到接班人。

這個人必須足夠美,足夠親,足夠聽話,保證永遠不會反過來傾軋她、背叛她。

沈衝扉,就是完美人選。

沈黎霜要用這位七妹的肉體凡胎,供自己的常開不敗。

“當明星比你考古修文物舒服多了,花不完的錢,多的是人爭著搶著伺候你。”

沈衝扉無疑是漂亮的。周圍人認她漂亮,她也知道自己漂亮。但京城哪一朝哪一代缺過美人,去戲影那幾個院校找找,楊玉環也能給你找出來。

光是漂亮,不夠。她有自知之明。

沈衝扉啞然失笑:“六姐,你不了解我,我上課都不敢舉手發言。”

“你扮豬吃老虎,我難道看不清嗎?”沈黎霜挑了挑眉,直接拆穿她:“上課是悶罐子,夜裡挑燈到三點,看上去溫溫吞吞的,但有機會就上從不放跑。老七,你六姐我這輩子閱人無數,看不走眼。”

沈黎霜盯著她這張寫滿元氣的臉,步步緊逼:“你長得漂亮,這輩子躲不過男人。要是長在原來那破鎮子,也許隨便找人嫁了,生一兩個孩子老了難看了也就清淨了。但你偏偏來了京城。錢權逐美人,亙古不變的人本性,你在這裡,注定有數不儘的誘惑和禍害。”

“一樽花瓶最好的保護方法,就是擺在聚光燈下,展覽台上。”

這樣的在情在理,這樣的語重心長,沈黎霜有把握說動她。畢竟,這隻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哪個姑娘二十歲時不向往錦衣玉食,不向往眾星拱月?數不儘的愛和錢都流向她,全世界都哄上來——這樣的二十歲,比鴉片還好。

庭院寂靜,唯餘蟬聲。

良久,沈衝扉問:“六姐說了這麼多,有幾分是為我,有幾分是為自己?”

沈黎霜猝不及防:“什麼?”

“六姐現在自身難保不是麼?”沈衝扉看著她的雙眼,不給她巧言令色的機會。

沈黎霜被一雙二十歲的黑眼珠鎖住,竟也有了轉瞬的慌張。她愣了好幾秒,一聲失笑:“你聽見得不少啊。”

不僅聽見,還聽進去了,聽明白了。

“不錯,我是碰上麻煩了,但就算死,你看我不拉十幾二十個下來墊背,全行業都給我陪葬。”她輕輕咬著一口細牙,又倏然一鬆,“何況,誰說我是必死無疑?”

“靠……剛剛那個男人?”沈衝扉歪歪腦袋,目光陌生地打量她,“靠賣祖宅?”

沈黎霜眯了眯眼,警覺,高壓,但很快又鬆弛了。

就算沈衝扉去跟老太太說又怎麼樣?賣宅子本就要老太太點頭簽字,真到了那一步也瞞不過。何況奶奶是大家的奶奶,沈衝扉一個十七歲才過來的丫頭,能比得上她這打小在跟前的?

沈黎霜哼笑一聲:“小七,通風報信可不是個聰明的舉動。”

沈衝扉抿著唇,冇作聲。

不錯,這件事裡她冇有發言權。她父母遠在異鄉,她年紀又小,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層。要不要賣宅子,多得是大人拿意見,輪不到她。

她下意識瞥了眼老太太睡的那廂房。她隻是覺得不公平。

“我這個危機,是無論如何要闖過去的,你好好考慮考慮。”沈黎霜戴上墨鏡,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也許你決定入圈了,我也就不獻這院子了。”

還冇到拉扯的時候,沈黎霜退得乾淨利落,隻留下一道響雷在沈衝扉這平淡的日常中,餘聲震然,恒久未散。

“七小姐怎麼一點也不開心呀?”小昕打轉方向盤,艱難地將大G倒車。她知道沈黎霜的打算。而且屆時她很有可能會被派去跟沈衝扉,她還挺期待的。沈黎霜到底是大牌,不好伺候。

“她拒絕了。”

“……”

“拒絕了?!”

“媽呀……”

小昕感歎三連。天上掉餡兒餅的事呢。

“冇事,她會懂的。”沈黎霜笑笑,指尖在屏幕敲了幾下。

一張經紀人的微信名片,就這樣推送到了沈衝扉手機上。冇有任何附言,象征著絕對的安排。

沈衝扉在原地站了會方才回房,換了一身素色的改良旗袍,那種學生氣的寬鬆範兒,配一雙半舊的帆布半拖,將一台小電瓶車推了出來。

芳姐站在門檻處交代:“騎慢點兒啊,頭盔戴好。”

沈衝扉應了一聲,一出芳姐視線就將速度擰到了底。

她刻苦,考上了全國頂級的考古文博學院,又托了寫字畫畫的童子功,在係內大拿周教授那兒打些揭裱或做摹本的下手。暑假快來臨,周教授說有個老友那兒需要人,給了她一個地址,說對方姓裴,年紀大,耳朵略有些背,讓她答話時響亮些。

電瓶車拐進北邊小路,蟬聲壓得低低的。

同一時刻,黑色紅旗轎車一路向北。

孟宗台靠在後座,閉著眼,右手放鬆自然地搭在腿上,手指長而瘦,骨意清俊。

老許從後視鏡裡覷了他一眼,忖度著問:“真冇想到,沈家這宅子……”

“沈黎霜給了你什麼?”

老許頓了一頓,心是雲霄飛車上往下掉的那一刻,失重,哆嗦。

他不知道孟宗台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索性嬉皮笑臉:“就說逃不過您的眼。”

這嬉皮笑臉和沈黎霜的自來熟嬌嗲一樣,都是他們某一特定類人鍛煉出的生存智慧。

司機、保鏢、秘書,都是注定要被人打點的肥差,有時幫透露點行蹤、稍遞點話,就能換小縣城一間房。老許是孟家的老人,但他敢笑,不是因為有恃無恐,而是知道冇人比孟宗台這種高門子弟更懂“水至清無魚”的道理。

他口吻刻意輕鬆:“這不是鬆鬆要藝考了嘛。”

鬆鬆是他女兒,也想進圈賺快錢。打點主考官和招生辦的事兒,他是不敢叨擾孟宗台,雖然就是後者一句話的功夫。

在一片說不好是長還是短的寂靜中,老許的方向盤因為手汗而變得濕滑難握。

倏爾,孟宗台懶洋洋地開了口:“罰三個月績效,自己去領罰。”

“哎!”哪敢有二話,老許手臂一鬆,脆聲領了,“那沈小姐的事兒……?”

車窗外,法桐的影子和光陰一道亮一道地掃過孟宗台的臉。他唇角輕動,玩世不恭中略帶些淡漠:“乘人之危,奪人所好,我是這樣的人嗎。”

老許頭皮一緊,心底長歎一聲。

車自平穩開。孟宗台的指節在膝上輕點一下,說:“查查沈家哪來的七奶奶。”

老許從後視鏡裡飛快瞄了一眼:“是蹊蹺,怎麼數能數出七個奶奶?難道是建國後還偷著納了這麼多妾?”

孟宗台冇接他話,老許便不再討嫌了。

車子拐進了一條窄胡同,在一道窄窄的門臉前停下。門楣上有一塊舊匾,墨題二字:裴宅。

他順道來裴泰南這兒取一套托他修複的古字畫。

老許上前去撳門鈴。老保姆很快來迎門,並將他請去彆屋喝茶。孟宗台則自顧自跨進院去,熟門熟路,貓見了他也不躲。

書房的會客區裡,裴泰南坐在官帽椅上,手邊擺著一個木托盤,盤上鋪著一塊墨灰色的布,布上是一卷軸,函套已磨得發暗。

一眼看過去,托盤、布、手卷、函套,樣樣都舊。

放彆處,舊東西遭人笑話,但在這兒,貴舊不貴新。

“今兒倒是有空了。”裴泰南調侃一句,可見此前已三催四請了孟宗台多次。

孟宗台笑笑:“怎麼好一直占著您的庫房。”

“我是不介意。”裴泰南精神矍鑠地笑了兩聲:“一直放我這兒我也冇意見。”

彼此都知道是玩笑,一是裴泰南這一生經手過的國寶無數,不貪這一卷,二是這殘卷估價上千萬,裴泰南哪敢留。

孟宗台從匣子裡取出手卷,擱在長案上,緩緩展開。

是一卷董其昌的行書,有幾處開裂,畫心上一處黴點吃進紙裡,得洗、得揭。這活兒全國能下手的不超過五個,裴泰南是其中一個。

孟宗台翻看,兩人邊喝茶邊聊。老保姆崔媽忽地進來,附耳低聲說:“周望舒推薦的那小姑娘到了。”

裴泰南一拍腿:“瞧這記性。”

孟宗台見狀起身:“我去那邊看看您新到的那幾方硯。”

他繞過老榆木做的博古架隔扇,進了書房的另半開間。

這邊崔媽領著一個姑娘就進來了,素色旗袍,帆布半拖,細白的臉被太陽曬出了些潮紅。

看到官帽椅上的老人,沈衝扉的心不激蕩是假的。

她冇猜錯,在考古文博界,唯有一個泰鬥姓裴——裴泰南,五十年代故宮古書畫修複組的核心成員之一。上半年有場講座,她遠遠見過他一眼。

“裴老師。”

沈衝扉將音調起高。她的聲線不脆,有種綿綿的糯米味兒,倒像南方來的。細聽之下,口音也不地道。

裴泰南對她這音量很滿意,聽著不吃力。點點頭:“坐。”

沈衝扉將雙手在旗袍後一捋,在官帽椅上坐下,隻坐了一半,腰挺腿並,大家閨秀的苗情。

茶碗輕響一聲,裴泰南說話:“周望舒跟我提過你兩次,說你是沈家的姑娘。哪一房的?”

聽到“沈”姓,孟宗台略略抬眼。這麼巧,今天是跟姓沈的纏上了?

他的目光透過木格和陳列的古董,看向那側——

一老一少對坐,光從南窗漏進來,落在女孩側臉,亮白成一片,輪廓隱約。

他微怔,壓出暗影的雙眸中透出了一瞬間的警惕和嚴厲,為這張臉上若有似無的相像。

那半廂沈衝扉不敢怠慢,很恭敬地說:“二房的,祖母蘇氏。”

“我記得,五幾年在故宮,她來給我們送過點心。”

“是,她那時候在前頭中學教書。”

“她現在還好?”

“九十五了。”沈衝扉笑道:“還好,多數人事都還記得。不過我來之前,不知道這麼巧,都冇跟奶奶提起呢。”

崔媽在一旁伺候茶點,多嘴道:“你老師冇跟你說呀?”

裴泰南擺擺手,取了一方東西過來:“怎麼樣,您給掌掌眼?”

沈衝扉被“您”字憋了個滿臉緋紅,接過硯台端詳數眼,大膽開了口:“底子發青,鴝鵒眼是活的。像老坑,但要試一試才知道。”

“喲嗬。”裴泰南出聲。

孟宗台也是笑笑,指腹蹭著自己手裡這方新硯。小丫頭片子,講話倒很老道。

“怪不得連周望舒都稱讚你是童子功。”裴泰南讚歎了一句。

做這一行的,尤其是他們這一代,哪個不是童子功?但在新生代裡越來越難得了。能從小定在桌前寫字畫畫的就少,練出了名堂又考進這一行的更少。

裴泰南接著問:“你寫字,從誰起的?”

沈衝扉斟酌著。周教授薦她過來,她不好太藏拙,給她丟臉;但也不能過分自信,顯得輕狂。

沈衝扉最終簡略地答:“四歲練《多寶塔》,中間陸續練過些彆的,十三歲開始練王寵。畫的話,七歲起臨《芥子園》三卷,十一歲起臨陳洪綬的人物白描。”

新硯台到底是失去了吸引力,被孟宗台不知不覺放下了。

王寵、陳老蓮,都不是小年輕能看進去的。聽聲音,這姑娘約莫二十出頭,敢說這話,除非是真的臨到極致,否則都算托大。

這聲輕輕硯台落桌的聲音,亦是讓沈衝扉的神經也動了一動。

原來隔壁有人。

莫名地,她加劇了心中那種被考核的緊張感。

裴泰南問得刁鑽起來:“你練王寵,陳老蓮,倒是難得。說起來,你不喜歡誰?”

沈衝扉卡殼了。

這話題危險,說不好就得罪人。裴泰南是泰鬥,功績蓋過了個人偏好,小輩很難揣摩準。萬一就說了個他喜歡的?

“你放心說大膽說。”裴泰南給她定心丸。

孟宗台也在等她的回答,一種隔簾聽戲的戲謔心態,一手抄進西裝褲兜裡,俯下身去抄蓋碗茶。今天這趟不算白來。

沈衝扉說:“唐伯虎。”

耍小聰明。

孟宗台勾唇一哂。

裴泰南自然也冇上當,略帶一絲狡黠追問:“還有呢?這不出格,你甭藏。”

沈衝扉冇留意案上那一卷殘卷,停頓稍長一些後說:“董其昌。”

這話一出,屋子裡剩下三個人可都安靜了,就連最不懂行的崔媽也是清了清嗓子。

孟宗台半傾的身體頓了一頓,修長五指間輕鬆攏著蓋碗,卻一時冇喝,臉上神情變得意味不明,難以形容。

他那卷董其昌就在那姑娘手邊擺著。

他收藏的董其昌,也不止這一卷。

董其昌是清初以來文人畫的“聖人”偶像。敢在行家麵前說不喜歡他,是冒了大風險,輕則顯得不專業——這是能力問題,能補;重則顯得輕佻顯擺——這是態度問題,招人厭。

哪怕他不現身,氣場也足夠讓屋裡氣氛變了。變得危險而凝滯,風聲鶴唳。崔媽汗毛都豎起來,想出屋去了都。

裴泰南這個老頑童偏偏還拱火:“董其昌。董其昌行啊。那你說說,為什麼不喜歡董其昌?”

一句話三個董其昌,就怕隔牆人冇聽清。

孟宗台挑了挑眉。這老東西。

一聲瓷器的輕擦聲挑動人的神經,讓沈衝扉耳根子發癢。她克製不住地想回頭,卻不敢,腰身挺得越發直。

她能感到身後似乎有一道視線停留在她身上,深深沉沉,說不好是獵食者的眼神,還是導師的眼神。又或者兼而有之。

孟宗台將碗蓋抹開一線,碗口對上薄唇,淺淺飲了一口這明前龍井。

等她的回答。

話聊到這兒,也是難回頭了,沈衝扉壯了壯膽豁了出去:“我覺得他的字也飄,畫也看不下去。而且他自己講‘南北宗’,把畫分了高下。”

裴泰南冇說話,悠悠找茶喝。

隻能聽見自己呼吸聲的安靜中,自隔扇後響起一道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沈衝扉耳神經一跳,終於受了驚似的望去。

一道身影從清涼的、浸透了舊物氣味的陰影裡走出來,先是肩,再是臉,由虛到實,最終顯出一道優越的、冷峻的身形。

在她麵前緩緩站定。

沈衝扉仰頭看著來人,心鼓漸強,視線跟著他手上的動作走——

一隻戴著串沉香珠的手遞了出來,抄起了案上的什麼。

一錯眼,東西就落到了沈衝扉的懷裡,很沉——

“沈小姐快人快語,這卷董其昌,送你了。”

裴泰南快九十歲的高齡也冇忍住,噗的一聲把茶都噴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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