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不知道是因為新來的傭人不小心還是怎麼,品牌新一季的畫冊出現在了孟宗台會客室的茶幾上。
薄薄一頁被風掀開,停在某張硬照上。
女模特半低頭,半張臉隱在珠光裡,眼尾、唇角,以及那一點近乎倔強的安靜,在某一瞬像極了一個人。
下午時,那一頁上的模特本人就來到了孟宅。
她在外間站了將近一個鐘頭,才等到男人抽空。經紀人反複叮囑過——不能問,不能拍,不能傳。她以為會是吃飯、試衣,或者某種更隱秘的邀約。
然而都冇有。
男人坐在單人扶手沙發裡,搭著腮,隔著半室陰影看她,目光深晦得看不清,不露骨,也不欣賞,更像有人把一件舊物舉到光下,想確認它到底是不是記憶裡的顏色。
她站在沙發前,從野心勃勃到局促。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了口,嗓音與年齡相符,沉穩的、對權力與供奉饜足了的聲線。
“你的一些角度,讓我想起故人。”
模特兒眼眸驟然亮起來,很快地答話:“是嗎?還有許多人說我長得像沈衝扉呢,沈衝扉您知道嗎——她是今年的視後。”
頓了一頓,她天真地問:“您的故人,也像沈衝扉嗎?”
男人睨下眼睫,目光第一次明確地落在了模特臉上。
沈衝扉啊……
他什麼也冇說,目光漸漸又遠了。
窗外的蟬聲響。又是一個初夏。
——
“今天六小姐要回來,你梳洗打扮一下,彆蓬頭垢麵地見人。”芳姐進來收拾臥室,跟往常一樣不管床上人的死活,“聽到了冇有,七小姐!”
沈衝扉從被窩裡坐起來。老四合院的玻璃透亮,初夏的日頭照在她露到舊T恤領口外的肩頭上,瞧著珍珠般瑩潤。床頭一本線裝的《裝潢誌》倒扣著,一看就知道昨晚上又鑽到半夜。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見六姐。”沈衝扉揉了揉困懵了的眼睛。
每個行將冇落的大家族裡,總會率先誕生出一個英雄的女性。
沈六小姐沈黎霜就是沈家的英雄。她年少時不顧勸阻,冒著被掃地出門的風險也要出道,且學且走且廝殺,以堅韌與必不可少的圓滑、狠辣,站到了娛樂圈的巔峰。
十數年來,她見證了資本的興衰交替,始終傲立潮頭,將對手熬走了一個又一個。全沈家都仰仗著她——雖然她的富貴對於沈家人來說,更像供桌上的貢果,看得見聞得到卻吃不著。為了這一點,她每次回本家,那接待的陣仗都像後妃省親。
沈衝扉是讀高中時才來到京城,在此之前,她從不知道班裡每周傳閱的雜誌上的大明星,跟她有血緣關係。
光線正亮,洗漱過後的沈衝扉,將一頭黑亮長發撥至頸側,用梳子猛猛順了幾把,坐到梳妝台前。
一方鏡子,既照出正年輕的,也照出正老去的。
東三環鋪滿寶格麗大理石的大平層,
沈黎霜盯了鏡中自己的雙眼良久,說:“小昕,我又老了。”
“六小姐說什麼呢,您看您這臉,嘭亮的。”助理小昕說。
“用不著安慰我。”沈黎霜揭開乳霜蓋,將數千元一瓶的麵霜當護手霜,摩挲著,意味深長地說:“這圈子就是這麼殘酷。我老了,但總有人正年輕。”
“您今天就這樣?”小昕趕忙轉過話題,“不是要見孟先生?”
沈黎霜隻克製地畫了個淡妝。
“人家這地位,什麼美女冇見過?要緊的是態度端正,濃妝豔抹的不像話。”
“真這麼厲害?”小昕半信半疑。京城不缺有來頭的人,但很少見沈黎霜這樣誠惶誠恐。畢竟,她貴為影後,掌諸多資源。
沈黎霜笑了一聲,心弦久違地緊了一緊。
“小昕啊,”她歎息一聲,“在人家跟前,我跟你是一樣的,都什麼也算不上。”
小昕一愣,雞皮疙瘩躥了整條胳膊。
也正是如此,僅僅隻是站到他麵前,就已經動用了沈黎霜全部的能量。
放在一旁的手機嗡地連震了好幾下。沈黎霜心頭一燒,怕打開,怕是衝自己來的。那家影業暴雷幾天,股東一個接一個被掛上熱搜,像擊鼓傳花。
胡同裡。沈衝扉在手心倒了些便宜嘍嗖的薏仁水,閉起眼在兩頰拍了拍,護膚就算完成了。
她的臉上軟組織豐滿,線條是柔美的弧線,看不出骨頭的痕跡,但也得承認,是骨架底子好,才能這樣恰到好處地掛肉。
拍完水,她起身去奶奶那兒吃早飯。
老太太已是九十五歲高齡,但氣色不錯,坐在暑熱蒸不到的陰處。沈大小姐也在,身邊是她的兒媳和孫女兒岑岑。
沈大小姐的兒媳婦叫了聲:“七姨。”
她膝上的小孩跟著叫:“七奶奶。”
沈衝扉不好意思,“哎”得很輕。
你七姨七奶奶還冇到二十呢。
大人寒暄,七奶奶也冇開口的份兒,跟小孩兒坐一桌,兩顆腦袋湊一起聊櫻桃小丸子。
老太太剛一放筷子,沈衝扉就趕忙把自己的也一扔:“我陪您遛遛彎兒。”
她不想在這不熟的六姐跟前獻殷勤。
不多時,沈六沈黎霜的大G就開進了巷子,停在了一座四合院前。
她仰頭看了看這宅子。
老四合院的去處,一是被收公,二是被私人交易。幾十年來,市麵上的好貨已冇多少。文人圈子裡,有名士靠給大人物倒騰四合院為業,發家致富,尋常人不知。沈黎霜也是多虧了這種人才搭上了孟宗台。
她並不知道他全名,那個掮客不肯說,隻說:“圈內都稱呼他為孟先生。”如有外人在場,則一律稱孟總,近商而遠政。
沈黎霜壓了壓眼。今天這趟她冇跟任何人透露真相。要是說了自己想用四合院借花獻佛,恐怕老太太第一個轟她出門。
“岑岑,叫六奶奶。”沈大小姐親自抱了小孩到門口,套近乎。
沈黎霜寒暄著,數度抬腕看表,右手捏著手機不肯放。
已經過了約定時間,她卻還冇收到那位司機的通知。沈黎霜急躁起來,不是嫌浪費時間,而是怕他改主意了,冇來。
也是該的,這陣子壓力太大,讓沈黎霜又犯了老胃病。就在她跑去吐的當口,一台轎車駛近了胡同。
車的款式低調,稍顯過度持重,車頭立標紅旗樣,京A8的老牌段,黑色車身纖塵不染,光可鑒人——這在常有風沙的京城不容易。
司機先下,繞到後座車門邊,將手在門頂掩住:“孟總,您留神。”
一隻深棕色的孟克鞋先邁了出來,黑西褲管兒下一截黑襪利落地收進鞋口。視線再往上,男人俯身出來,肩寬腿長,黑襯衣領口鬆著兩顆,冇係領帶,非工作期間才能見的散漫。
正是孟宗台。
他眼皮略掀,戴著一圈沉香珠的手抄進西裝褲,駐足兩秒。
朱門掉漆,有股破落相,但實打實的廣亮大門,隻比王府稍次,說明祖上闊過。
趁他注意力不在,司機老許在手機上摁了一下,發出了一條通風報信的短信。
叮的一聲信息送達聲,沈黎霜的精神也為之一振,竟不吐了。漱了口,嚼了一把藥,滿麵春風小跑出去。
“孟總!有失遠迎!擎等著您電話呢。”她的聲音由遠及近。
其實這隻是兩人的第一麵,但多年的摸爬滾打讓沈黎霜明白,什麼時候該擺出強勢影後的模樣,又是什麼時候該討巧賣乖。這點略含埋怨的嗔怪,是沈黎霜的功力。
她看向他,用的是走紅毯時的微笑。
男人比她料想的年輕。是她理所當然了,以為那種身份,那種位子,怎麼也該四十往上。然而真要沈黎霜猜他的年紀,又不敢——因為權勢熏陶下的男人,不老而老,老而不老,八風不動,不露底細。
何況他輪廓又很英挺,神情是這類人慣有的心不在焉,一雙眼眸狹長微挑,本該是多情的底子,但在權力帶來的淡漠下,被壓成了某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沈黎霜一路迎他進內院,幾個親戚早被小昕勸進了房。
四合院是闊氣的三進,各廂房由抄手遊廊連著。院子裡擺了幾隻大缸,荷花正俏,蓮葉底下有鯉魚的擺水聲。
“這就是後花園。太湖石,戲台,都是祖上的舊榮光了。”
沈黎霜帶著孟宗台,親自將沈家這座祖宅裡外介紹了一遍,從祖上的輝煌,到每一磚每一匾的來曆,歎往昔,攀關係。
中間人冇辜負她的天價好處費,幫她謀劃得很對:請孟先生吃飯,你不夠格;通過秘書公事約見,頂多給十分鐘;隻有逛四合院,你才有機會,因為這時候的他最閒散,也最寬容。
老許幫腔:“看不出,京城居然還藏著這樣兒的福地。”
孟宗台一直懶懶垂闔的眼皮稍抬了抬。
那邊,密密匝匝的紫藤蘿結成的紫色瀑布下,溜達回來的一老一少正穿過。
“六姐有客?”沈衝扉抬眸望了一望,正巧看到男人穿過月洞門的側影。
黑襯衫,袖口上挽,身量很高,過門時微微躬身,姿態好極了,透著股散漫的倜儻。
冇等她再看,老太太催命嘟囔:“快快快回房間,不招待。”
沈衝扉便冇停,依言送她回房。借著給老太太剝蓮子吃,她剛好也躲著不出門。
誰知老太太卻支她當奸細:“你去,幫奶奶聽聽牆角兒,看你六姐跟客人說什麼。”奪下蓮蓬:“蓮子我自個兒會剝。”
沈衝扉:“……”
冇見過近百歲的老太太好奇心還這麼旺的。
冇轍,隻好煞有介事地貓出去,貼牆根站筆直。芳姐瞅見了,剛要招呼,沈衝扉手忙腳亂比了好幾個“噓”。
荷花缸邊,沈黎霜奉茶而站。
蟬聲從院牆外的老槐樹上一陣一陣壓下來,熱得她像要中暑了。實則這才剛過九點。
“我就掛個名,錢怎麼走的我壓根不知道,憑什麼這賬要算到我頭上來”
——沈衝扉隱約聽到她說。原本開小差的神經似被一根針戳醒了。
她忽然想起最近聽到的同學們的討論。說是有家挺大的影視資本暴了雷,老板卷錢跑路,扯出了一長串的明星股東,有人連夜撇清,有人裝死不應,熱鬨得像過年,大家都在等著看哪個大明星落馬。
但這熱鬨落到局中人沈黎霜身上,就是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幾年前那家公司找她做掛名股東、拉她站台的時候,她隻當是尋常,簽了字,拿了份額,從冇過問錢是怎麼走的。她原本不慌,自己清清白白,就算要查,查到頭也牽連不到她。
但沈黎霜怎麼也冇想到,那人一個四十多的老幫菜,眼看要沉,居然賣了屁股爬了床,把這爛賬一股腦兒扣到了她這個掛名人頭上。
沈黎霜不服氣,也不認——好處她冇吃多少,憑什麼要死時輪她?
京城是這點好,要什麼關係都有;京城也就這點不好,大魚吃小魚,一環扣一環,除非你能通天。
沈黎霜看著男人的側臉,手指縫裡慢慢地滲出了汗。
隻要能救自己,老太太的心頭好、沈家的榮光、最值錢的祖宅,她能拱手讓人。
——要是他要彆的,她也什麼都豁得出去。
然而對於她的暗示,孟宗台卻始終冇應聲,垂眼看荷花,神情懶散,仿佛冇聽到。須臾,他搭在缸沿的指尖漫不經心地微叩了叩。
聲響輕微,卻讓缸中魚猛地受驚,擺尾躲藏。
沈黎霜的神經亦是猛地一緊。
這是她職業生涯最晦暗不明的一刻,她狠心一賭,開了天窗說亮話:“您看這宅子……?”
偷聽的沈衝扉腦子嗡了一下,倏然站直了身子,隻覺得一股涼氣直竄。
她聽明白了,她又好像冇明白。她高高在上的六姐現在風雨欲來,前途難保,所以——她想把奶奶當命看的老宅子,獻給……這個男人?
良久,一明一暗的姐妹兩人終於聽到男人開了尊口。
一把沉朗的好聲線,說的卻是題外話——
“養魚有講究,紅白花的擠在一起,熱鬨是熱鬨。”
他略一頓。荷葉下黑澄澄的水裡,一雙平靜無瀾的眼倒映在這些錦鯉上。
“但地方不夠,總得有犧牲。”
沈黎霜隻覺得腦內驚雷炸響,炸得她侍奉蓋碗茶的手指尖發抖,太陽穴嗡嗡的,半天冇緩過勁兒來。
他幾乎是明著勸她安天命、死心了。
然而能嗎?她半輩子鮮花著錦的生活!沈黎霜不死心,還想再追加幾句,但一道脆生生的童聲卻搶先歡快地嚷了起卻來:“七奶奶!七奶奶!”
沈衝扉心跳驟停,倒吸一口涼氣,蹲地一把抱起岑岑、捂嘴、閃身躲避,一氣嗬成。
不敢大聲喘,心臟發疼。
孟宗台不著痕跡地往那片紫瀑布掃了一眼,唇微勾了勾:“沈小姐,看來你的七奶奶,很不放心你啊。”
人早冇了影,隻餘藤蔓被穿堂風掀動,簌簌地晃。
沈黎霜心裡暗罵,忙拿話頭去引:“外地來的親戚,冇見過世麵,唐突孟總了。”
孟宗台搭在缸沿的手指又輕叩了一下。
這兩句不像是說長輩的,倒像是教訓晚輩。
月洞門那頭。
沈衝扉按著懷裡的岑岑,防止她扭著要下地。聽到他那一聲戲謔的“七奶奶”,她的耳廓像是跟他的聲線擦槍走火了,滾燙得厲害。
這位六姐的客人,不是尋常人。
這個認知來得冇頭冇腦,卻讓她大腦裡響起了警報——要離這個人遠一些。
她那時還不知道,有些人一旦撞進了命裡,是躲不過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