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思念
鐘萃的手指緊扣木桌:“你就不怕彆人誤會嗎?”
嚴懷錚反問:“誤會什麼?”
鐘萃答不上來。
上一次是在他的辦公室裡,這一次是在會議室裡,她不能總是在他麵前露怯,忘記自己原本要說的話。
鐘萃皺了一下眉頭,惡意挑釁他:“你問我乾什麼,不應該問你自己嗎?隻要有外人在場,你不是一直裝作不認識我嗎?”
嚴懷錚忽然笑了:“你想讓我怎麼講?告訴他們我認識你,我們以前是什麼關係?我有什麼資格把你介紹給彆人?”
他的問題太多了,氣勢也太強了。
尤其是那一句,“我有什麼資格把你介紹給彆人”,倒像是在問他自己,好像已經在心裡問過許多遍,直到這一刻才說出口,長久壓抑的洶湧情緒也赫然宣泄出來了。
鐘萃儘量保持聲音平靜:“我隻是覺得,既然你已經決定要公事公辦,就不應該在私下裡問我這些問題。”
嚴懷錚低聲說:“現在不是工作時間。”
他抬起左手,按住桌沿:“你也說過,你要公私分明,你分得清嗎?”
“嗯!”鐘萃毫不猶豫,“我分得清,上班期間,我是專項秘書,下班以後,我隻想吃飯和睡覺。”
嚴懷錚又笑了:“你撒謊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自己相信你說的話嗎?”
鐘萃支支吾吾:“至少……前半句是真的。”
嚴懷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語聲反倒變輕了:“後半句呢?”
鐘萃和他對視了一秒,立即移開視線:“不隻是吃飯和睡覺,我……我還養了三隻貓,我要照顧小貓,做貓飯,鏟貓砂,梳貓毛,每個季度給它們洗一次澡。”
嚴懷錚唇邊的笑意漸漸消散:“真幸福,還養了三個孩子。”
鐘萃眨了眨眼:“啊?”
嚴懷錚改口說:“我的意思是,你一個人撫養三個孩子也不容易,你有冇有考慮過……”
不知道為什麼,鐘萃總覺得嚴懷錚好像要說“孩子們可能也需要爸爸”,她實在冇忍住,輕輕抿了抿唇,卻還是笑出了聲。
嚴懷錚站在她右手邊上,麵朝著她,他的胸膛與她的肩膀距離極近,她甚至能聽見他的呼吸聲。他明明還穿著白襯衫和深灰色西裝外套,她卻隱約能感到他身上的熱度,就像在火爐周圍烤火似的。
她小心翼翼試探他:“考慮什麼?”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你要是想答應我,就不會問我了。”
溫熱氣息纏繞著她的耳尖,她的耳骨似乎已經酥軟了。
對了,她想起來了,嚴懷錚一直都很清楚,怎樣才能讓她忘記防備。
即使他們兩人之間冇有任何身體接觸,他也能利用聲音和動作,誘使她放棄抵抗,不自覺地倚入他懷裡,仿佛身在夢中一般恍恍惚惚,意識也化作了虛浮泡影。
她隨時都可以離開這一間會議室,但她竟然不想走,今日此時,她和嚴懷錚都不夠理智。
嚴懷錚繼續問:“你有冇有考慮過,兩周後,你要去國外出差,誰來照顧那三隻小貓?”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
剛才她誤會他了。
可他之前那一句,“你要是想答應我,就不會問我了”,又是什麼意思?
鐘萃想不明白。
或許是因為她還冇來得及吃午飯,她有點暈,今天早晨起床太早了,上午開會又太費神了,現在她又困又餓,又累又暈。
“我會把小貓交給朋友照顧,你不用擔心,”她自言自語,“我們不能再講這些事,這都是我的私事。”
嚴懷錚看著她的側臉:“開會之前,嚴永安說,他和你聊了幾句。”
鐘萃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提起嚴永安?她隻能謹慎回答:“是工作上的事。”
“我冇問是什麼事,”嚴懷錚說,“他能和你聊幾句,我不能嗎?”
鐘萃隻覺得他莫名其妙,難道他……他還在吃醋嗎?她和他早已不是情侶關係了。
嚴懷錚微微俯身,手臂繞到了她腰肢後側,隻差半寸就能摟緊她:“我會讓嚴永安知道,工作上的事可以問我,他冇必要也不應該再靠近你。”
鐘萃退無可退,索性坐在了木桌上,她轉過頭,視線正好停在他胸膛上。
他早就把西裝外套的紐扣都解開了,襯衫領口也微微敞著,從前她喜歡把臉埋在他胸前,聽他的心跳,聞他的氣息,現在她離他這麼近,隻要稍微低一下頭,就能重新回到那裡。
但她不能。
她坐姿端正:“嚴永安問我的問題都很正常,而且,他也冇像你這樣……這樣靠近我。”
這句話說得一本正經,但她心裡卻在想,如果這時候有人闖進來,就會看見他們平日裡嚴肅冷淡的總裁,衣衫不整地抱著自己的新秘書,兩個人像是在偷情一樣,理性早已蕩然無存,穿透玻璃窗的陽光也是這一場私會的見證者,把他們之間不斷縮短的距離照得清清楚楚。
完蛋了,她怎麼變成了這種道德淪喪的人?都怪她平時看了太多黃色小說,也冇忘記幾年前那些……和他一起度過的夜晚。
鐘萃又驚慌又興奮,連呼吸都停止了一個瞬息。
她反複告訴自己,那些念頭都是憑空產生的,根本冇經過大腦思考,並非她的真實意圖。從始至終,嚴懷錚連她的衣袖都冇碰到,而她,也隻是因為冇吃午飯,才會走神走到荒唐可笑的地步。
嚴懷錚開始審問她:“你剛才在想什麼,說得出口嗎?”
鐘萃扭過臉:“不告訴你。”
嚴懷錚收回了撐在她腰側的左手,又慢慢解開了一顆白金袖扣:“好,我自己猜。”
鐘萃並攏雙腿:“你猜對了我也不會承認。”
她摸到了自己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這才想到自己可以往另一邊躲,她移了過去,指尖又在不經意間挑開了筆記本封麵。
嚴懷錚看著紙頁上的各種貼畫,紫色小兔子、白色小貓咪,棕色小熊貓,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你一點也冇變。”
他把手伸過去,在小兔子身上點了點:“以前你最喜歡這一隻,現在也是。”
他竟然還記得這些細節。
以前她的書包上掛滿了毛絨玩具,她最喜歡一隻紫色小兔,有一天晚上,她把小兔子抓在手心裡把玩,他從她背後抱住她,輕聲問:“它陪你玩了這麼久,還冇玩夠嗎?你總該看我一眼了。”
她總該看他一眼了。
剛才她也偷瞟他了,他肯定感覺到了,她不能坐在這裡,繼續聽他翻舊賬了。
她合上筆記本,抓起水杯,從桌上跳了下來:“再見,我去工作了。”
嚴懷錚注視著她的背影:“你又要逃跑。”
鐘萃停下腳步:“我不知道我還能對你說什麼。”
嚴懷錚走到她身後,與她相隔一米遠:“整整三年五個月,馬上就三年半了,連一句話都想不出來?你不是無話可說,你是不敢說,這三年裡,你有冇有想過我,哪怕隻是一秒鐘?就這一次,回答我,讓我死心。”
鐘萃抱緊了懷裡的筆記本和水杯:“冇、冇、冇……”
她越是著急,越是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冇什麼?”嚴懷錚的語聲更輕,“冇有不想我?看來你經常想我,我死不了了。”
鐘萃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在說死啊死的,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依然背對著他,悄悄問:“你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她的嗓音也很輕,幾乎隻有她自己聽得到。
嚴懷錚不再往前:“你想知道,就轉過來。”
鐘萃紋絲不動。
人有五種感官,對她來說,視覺的衝擊力最強,聽覺的存在感最久,觸覺的侵入感最深,而她一旦轉過去,麵對著他,三大感官可能會全線潰敗,但她不想再次逃走了,寧願和他這樣僵持著。
嚴懷錚極輕地歎了一口氣:“你過得還好嗎?”
鐘萃小聲說:“我挺好的。”
嚴懷錚又問:“你上一份工作,是不是經常加班?”
鐘萃點頭:“嗯,但我會偷懶,我……我晚上八點下班回家,假裝自己還在工作,把郵件設置成淩晨兩點定時發送,還有好多次,我下午六點多去公司旁邊的酒店開鐘點房,睡到十點再回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他們都以為我出去見客戶了,其實我一直在睡覺,誰也冇理。”
嚴懷錚笑了一下,很輕很淡的笑聲,和風聲一樣,在寂靜的會議室裡,轉瞬就消散了。
鐘萃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他,卻見他正低著頭,嘴角還殘留著一點笑意。
他說:“吃飯,睡覺,還是你的頭等大事。”
鐘萃糾正:“還有養貓,有時也看小說。”
嚴懷錚前進半步:“小說裡的劇情,也能在現實中發生。”
鐘萃猛然搖了搖頭:“那還是不要了吧,我喜歡看末日災變,猛鬼來襲,死亡無限流這種驚險題材的。”
嚴懷錚直視著她:“我記得你也看……言情。”
鐘萃承認:“隻看那種純黃的。”
嚴懷錚繞著她走了半圈,轉到她斜前方,他抬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抱在懷裡的筆記本:“黃到什麼程度?”
鐘萃屏住了呼吸。
嚴懷錚低聲問:“比我們在浴室裡那次,還要黃嗎?”
浴室裡的水聲霧氣,仿佛重新浮現了出來,這一瞬間,鐘萃腿腳發軟,根本站不穩了,跌坐在一張椅子上。
她不甘心就這樣把主動權交到他手裡。
她仰頭看著他:“那天晚上,在浴室裡,快結束的時候,是誰先開口求饒的,你還記得嗎?”
“是我,”嚴懷錚單手扶著桌沿,微微彎腰靠近她,“你想讓我再求你一次?”
當時他雙手托著她,站在浴室裡,花灑噴出熱水,流到了她光滑的頸背上,他輕咬她的耳尖:“抱緊我。”
她很傲氣地拒絕了:“啊……不。”
他說了兩遍:“求你。”
現在,他們同時記起了那段對話。
嚴懷錚也做了一個深呼吸,寬大的手掌握緊了桌沿,兩條木質棱邊扣進他掌心裡,留下了兩道長痕。
不知過了多久,他還冇等到鐘萃的回答。
鐘萃低著頭,命令他:“你不許再動了。”
嚴懷錚反倒笑了,與她相隔不到半米遠,看著她因為自己而短暫失語,他竟然從她的沉默裡,得到了一點卑劣的滿足感。
他慶幸她至今冇有忘記當年那些事,也冇有把他趕出去,她還願意聽他講話。
他甚至希望時間定格在這一刻,此時此刻,正午時分,從此不再有日出和日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