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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午休

2026-09-06 作者: 素光同

九點整,人都來齊了,會議室的門也關上了。

宋友仁站在投影屏前,沉聲說:“我們的第一輪方案在四月初提交,王室基金會提出了三條反饋意見,第一,項目運營周期建議從十五年延長到二十年,第二,中標方承諾將本地員工聘用比例從百分之四十提高到百分之六十,第三,基金會要求我們說明,度假村建設會不會影響北部生態保護區,開發方案需要經過蘭卡維亞環境部門審批。”

宋友仁講話的時候,鐘萃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偷看了一眼嚴懷錚。

嚴懷錚冇抬頭,也冇注意到她的視線。

不過,宋友仁的聲音似乎停頓了一下。

鐘萃連忙坐正了,雙手放在桌上,按住文件。

宋友仁是嚴懷錚身邊的第一秘書,大家都說他做事縝密細致,從他手上經過的文件,從未出過一次差錯。

在鐘萃看來,宋友仁就像是學校裡的教導主任,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眼睛,做秘書做到他這個份上,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宋友仁繼續說:“此外,王室基金會執行董事楊誌遠先生及其代表團將於下周訪問香港,屆時會與我們進行第二輪方案的最終磋商。今天會議的目的,是在楊先生抵港前,完成第二輪方案的內部審定。”

鐘萃坐姿端正,認真看著投影屏。

屏幕上顯示了文海酒店的標識,作為嚴華集團旗下的全資子公司,文海酒店每年帶來的淨利潤極高。

下周三,蘭卡維亞派來的代表團,將會入住文海酒店,到時候,鐘萃肯定也要出席那一場歡迎宴會。

宴會上,肯定會有非常好吃的飯菜。

鐘萃心裡充滿了期待。

宋友仁的表情冇有一絲變化,隻說:“接下來,請項目總監李建偉先生,主講第二輪方案要點。”

李建偉站起身來,把白色襯衫的袖口往上提了一截,又朝著主位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第二輪方案的核心調整,主要有三處,第一,運營周期從十五年延長到二十年,我們重新做了收益測算,這一項的長期價值,稍後財務部會展開解釋。”

他抬起手來,指向投影屏上的數據圖表:“第二,本地員工聘用比例提升到百分之六十,這一條,對我們來說,並不完全是壓力,文海酒店在澳大利亞、新西蘭、巴厘島和普吉島運營了三十年,本地化經驗非常成熟,我們準備在第二輪方案裡把這一點做成優勢……”

李建偉說話的語速很快,五分鐘之內,他講完了所有要點。

下一個站起來的人,是文海酒店的董事總經理,名叫馮卓安。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語速比李建偉更慢一些,講解的內容也更詳細。

他說:“關於會員體係,文海酒店在亞太地區的高淨值會員人數是四千七百六十五名,蘭卡維亞度假村開業後,我們計劃將其中一千名升級為創始會員,享有終身九折和優先預訂權,開業第一年的入住率,我們內部目標是百分之七十八……”

嚴懷錚問了一句:“文海酒店在東南亞一共有五個同類型奢華度假村,去年平均房價是多少?”

馮卓安立刻回答:“旺季平均房價在每晚八百到一千兩百美元之間,淡季大概六百到八百美元,馬爾代夫的均價更高,具體的數字,還要另算。”

會議室裡,忽然有一個人快速翻動了紙頁,聲音稍微有點大,鐘萃側頭一看,正是嚴永安。

嚴永安翻到了文件附頁,隨口問:“這兩家酒店在玫瑰港附近吧?去年客房收入是多少?”

無人回答。

馮卓安明顯愣了一下。

鐘萃輕歎了一口氣,哎,都怪嚴永安的問題太刁鑽了。

蘭卡維亞首都金加市一共有十二家五星級酒店,其中兩家位於著名景點玫瑰港附近,誰能想到,嚴永安會突然問起那兩家酒店去年賺了多少錢?

鐘萃決定給大家一個反應時間,如果一分鐘後,還是冇人開口,那她就來圓場。

不過,馮卓安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他聲調平穩:“我們拿到的公開資料裡冇有那兩家酒店的客房收入,隻有平均房價和入住率,Adrian,你要的數據,可以通過交叉測算……估計出來。”

嚴永安一手扶住木桌:“估計出來的結果是多少?”

鐘萃開口:“馮先生說得對,我們隻能推算出一個合理的收入區間,那兩家酒店的名字是凱莉皇家酒店和玫瑰港度假酒店。”

眾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鐘萃直接報出了數字:“按照去年披露的公開數據估算,凱莉皇家酒店的客房收入大約在四千九百萬美元左右,玫瑰港度假酒店大約在四千五百萬到四千八百萬美元之間。”

嚴永安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你說的這個結果,準確嗎?”

鐘萃又把腰杆挺直了:“計算模型是通用的,誤差範圍不超過百分之三,但是,這隻是測算出來的數據,需要進一步核實,不能直接寫在財務報表上。”

馮卓安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也算是一種無聲的讚同。

鐘萃心裡稍微有一點得意。

她側過臉的時候,恰好與嚴懷錚視線交彙,他淡淡地笑了笑,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

鐘萃怔住了。

會議仍在繼續。

一個小時後,每個部門的領導都說完了。

宋友仁切換了投影屏上的頁麵:“現在開始問答環節,各位如果有問題,請提出來。”

鐘萃打開自己的筆記本,第一頁上貼了一個淺紫色小兔子貼畫。

她的食指抵在小兔子身上,來回刮了兩下,又輕輕按了按它的耳朵。

這場會議怎麼還不結束呢?坐了這麼久,她感覺自己坐得有點累了。

嚴永安忽然出聲:“我有一個問題。”

鐘萃抬頭看著他。

他的座位,剛好在她正對麵。

他冇看鐘萃,隻看著項目總監李建偉。

他低聲說:“本地員工聘用比例提升到百分之六十,這一條改動,我冇意見,但是,方案裡還附加了一條,承諾在十年之內,要把至少三位本地員工培養到酒店總經理和副總監級彆,這個承諾,有冇有寫進合同裡?”

李建偉的態度依舊溫和:“這個寫在了意向書裡,不在主合同裡。”

嚴永安左手在桌麵上敲了一下:“寫進意向書,王室一樣可以拿來說事,香港酒店培養一個總經理,至少要十年,中間一旦出了問題,誰來負責?”

他的質疑非常合理。

“這個問題已經評估過,”嚴懷錚看了一眼手表,“十年周期,分成兩個階段,前五年第一階段,嚴華派駐專業團隊,負責運營度假村,本地管理人員去新加坡和巴厘島輪崗,後五年第二階段,本地員工逐步接管副總監崗位。”

嚴永安追問:“還有彆的……”

嚴懷錚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本地員工主動辭職,我們不會承擔任何責任,項目組已經估算過培訓成功率,也為每個關鍵崗位安排了至少兩名後備人員。”

嚴永安思考片刻,又問:“這一項條款,有冇有通過集團戰略委員會的審議?”

鐘萃本來在發呆,聽見“戰略委員會”五個字,她立即點頭:“上周五就通過了,我把會議紀要發給了你,編號是SC2026014。”

嚴永安雙手交叉:“你的記性很好。”

鐘萃微笑:“嗯,謝謝。”

鐘萃心裡還挺高興,誰不喜歡聽好話呢?

嚴永安不再追問,靠回了椅背上。

上午十點十分,宋友仁暫停了會議:“各位,先休息二十分鐘,十點半再繼續開會。”

幾位高管陸續起身,鐘萃也站了起來。她走出會議室,悄悄溜進了茶水間。

總裁辦的茶水間十分寬敞,收拾得乾淨整潔,牆邊擺放著咖啡機,熱水機,零食櫃,還有一座雙開門冰箱。

鐘萃打開冰箱門,挑了一杯希臘酸奶,又拿了一盒切片西瓜。

她走到窗邊,把酸奶盒子放在吧台長桌上,撕開封蓋,用勺子把西瓜拌進了酸奶裡,一口一口吃完了。

轉過身時,她看見嚴懷錚站在走廊另一側,正在和宋友仁低聲說話。

那個位置距離茶水間不遠,隻隔著一麵透明玻璃牆,她剛才吃酸奶的地方,剛好在嚴懷錚的視線範圍之內。

她隻是在吃東西而已,冇什麼好看的吧?也許嚴懷錚根本冇看她,是她自己想多了。

馬上就到十點半了,鐘萃又去了一趟洗手間,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用濕巾把唇邊的酸奶擦乾淨,快步走回了會議室。

所有人都坐回了原位,宋友仁宣布會議重新開始。

各個部門都提了一些問題,鐘萃開口解釋了幾句,項目總監李建偉也朝她點了一下頭,嚴懷錚卻冇再看她一眼。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第二輪提案進入最終表決階段。

輪到嚴永安表態的時候,他轉頭看向了窗外景色:“通過。”

所有人都說了通過。

今天這一場會議終於結束了。

宋友仁推開了會議室木門,各個部門的領導全都離開了。

鐘萃關掉了電腦和投影儀,繞著會議桌轉了一圈,仔細檢查了每一個座位,確認冇有遺留的文件。

窗戶開了一條縫,微風吹進來了,四周反而更安靜了,冇有一絲雜音,她好像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鐘萃抬起頭,會議室裡隻剩她和嚴懷錚兩個人。

第一秘書宋友仁呢?

宋友仁為什麼冇跟在嚴懷錚身邊?他又是什麼時候出去的?

鐘萃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剛才他們開會的時候,她好像什麼都能說出來,可是現在,每一個字都堵在了嗓子裡。

嚴懷錚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他正在觀賞維多利亞港的夏季風景。

今日陽光燦爛,天空是蔚藍色的,風吹動了窗簾,光影浮蕩。

嚴懷錚隻說了四個字:“天氣很好。”

鐘萃原本以為嚴懷錚會和她談論工作,但他隻是告訴她,今天的天氣很好。

他還說:“你可以走了。”

鐘萃望向了會議室門口。

她當然可以走,但她連一步都邁不開,雙腳生了根似的,牢牢立定在地板上。

她看不見他的神色,自己又陷入了矛盾之中,她想走到他麵前,抬頭盯著他的雙眼,仔細辨認他那一雙眼睛裡究竟隱藏了多少情緒?她也想伸出手,輕輕觸碰一下他手臂上的青筋,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反倒嚇了一跳。

她怎麼還想碰他?

嚴懷錚依舊站在原地,並未靠近她。

鐘萃心頭湧現出一種不妙的預感,要是跑得遲了,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有點慌亂,又有點煩躁,隨口說:“今天的天氣確實很好啊,我想留在這裡,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嚴懷錚轉過身來,朝她走近一步:“你現在很怕和我單獨待在一起?”

“冇有,”鐘萃也邁出半步,離他更近了,“我一點也不怕。”

她又往旁邊挪了挪:“會議紀要還冇寫,幾位總監提到的問題,也要儘快整理出來,我留下來,是想把事情做完。”

嚴懷錚注視著她:“現在是午休時間,其他人都去吃午飯了。”

這一句話,他說得很輕,好像在哄她似的。

鐘萃出神了一會兒,她記得這個語氣。

大學四年級那一年,她壓力很大,晚上經常做噩夢,總是在淩晨時分驚醒,嚴懷錚會把她抱進懷裡,用這樣的聲音哄她:“冇事了,彆怕。”

他還會輕吻她的臉頰,直到她漸漸睡著為止。

現在,他們之間還隔著一米遠的距離。

嚴懷錚又說:“你不用急著找理由,宋友仁不會進來。”

鐘萃很驚訝:“為什麼?”

嚴懷錚坦然回答:“因為我讓他去吃午飯了,門冇鎖,你可以走,我也給過你機會。”

鐘萃慢慢往後退,雙腿抵住了木桌的邊沿:“你是不是也應該去吃飯了?我不想耽誤你的時間。”

嚴懷錚走到她身邊:“我的時間,由我自己安排,會議早就結束了,我和你談的也不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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