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討債
周一早晨六點十分,鬨鐘響了。
鐘萃先用被子把頭蒙住,過了幾秒,她才伸出手,關掉了鈴聲。
“好困啊……”她喃喃自語,“我不想起床。”
她又鑽進了被子裡,閉著眼睛,懶洋洋地躺了一會兒。
三隻小貓都醒來了。它們跑到窗前,追逐地板上的光斑,貓爪掀開了窗簾一角,陽光從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床上。
小貓鬨出來的動靜不算大,鐘萃隻聽見了細微的響聲。
她打了一個哈欠,慢慢坐起來,拿起手機,頓時驚呆了,時間怎麼變成六點半了?
她明明隻想再睡五分鐘,為什麼一睜眼就是六點半了?
她立即下床,急急忙忙洗漱,趕在七點前出門了。
從家裡走到地鐵站還要十分鐘,通往中環方向的早高峰已經開始了,這個時候,打車未必比坐地鐵更快,她還是坐地鐵吧。
心裡這樣盤算著,她飛快走到了樓下,隱約聽見了“喵喵”的叫聲,抬頭一看,三隻小貓都跑到了陽台上,隔著一層窗戶,呆呆地望著她。
它們的腦袋貼在玻璃上,蓬鬆的絨毛都有點壓扁了。
這三隻貓,好像都不太聰明的樣子。
鐘萃朝著它們揮了揮手:“寶寶再見,媽媽上班去了,彆擔心,我下午……不對,晚上就回來了。”
她要上班才能賺到錢,賺到錢才能養家糊口,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
鐘萃一路小跑到了地鐵站,就當是鍛煉身體了,每天這樣跑幾次,也許,總有一天,她會成為健身達人。
不知道為什麼,她又想起了嚴懷錚身上的肌肉,這個念頭模糊不清,從她腦海裡一閃而過,她跑得更快了,仿佛身後有人在追她。
六月中旬,香港已經入夏,早晨七點,太陽也升起來了,卻還冇把地麵曬出熱氣,大概是因為昨夜下了一場雨,空氣濕潤清新,行道樹的枝葉上還掛著露珠,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格外清爽。
鐘萃心情很好。
雖然今天是周一,工作任務十分繁重,她也不覺得煩躁。
地鐵裡的人也不算很多,鐘萃找到了一個空位。她高高興興坐了下來,把手提包放在腿上。
今天的工作應該會很順利吧?
早晨八點,鐘萃走進維港國際中心大樓。
她提前一個小時上班,是想把文件資料再檢查一遍。
各個部門的材料交上來以後,她會親自修改,刪掉重複的內容,補上缺失的數據,再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摘要,送到宋友仁和嚴懷錚麵前。
她不是項目負責人,卻要記住每一處細節,這是專項秘書的職責。
對她來說,這很簡單,因為她記憶力很好。
蘭卡維亞項目第二輪方案內部審定會將在上午九點召開,宋友仁負責統籌今日議程,集團總裁嚴懷錚、副總裁嚴永安都會出席。
文海酒店董事總經理馮卓安昨晚已經從新加坡飛抵香港,還有品牌部、法務部、財務部等等各大部門派出的項目對接人,也都會在九點之前到齊。
文海酒店是嚴華集團旗下的全資子公司,也是亞太地區最出名的奢華酒店品牌之一,入住率極高,服務評價也很好,旺季房間一般都要提前一年預訂。
如果嚴華集團在這次競標中勝出,文海酒店將會負責運營蘭卡維亞度假村。
這座度假村建成之後,能在兩年內回本,此後每年淨利潤超過兩億港幣。
集團高層想要的不僅是度假村,還有蘭卡維亞自由貿易港口的首批入駐資格,寶石交易中心的優先交易權,以及王室珠寶的聯名經銷權。
每一項後續合作,都會帶來更多利潤。
鐘萃入職剛滿一周,第一次參加這種級彆的會議,她心裡其實有點緊張。
而且,她又要見到嚴懷錚了。
他幾點來呢?
他吃過早飯了嗎?
其實嚴懷錚廚藝很好。
鐘萃不知道他是跟誰學的,那兩年他們住在一起,他工作很忙,偶爾有空,也會親自下廚做飯給她吃。
她說火腿炒飯裡應該放菠蘿,他就把菠蘿切成碎塊,再加點青豆和玉米粒,來回翻炒一會兒,菠蘿的汁水就會滲進米飯裡,口感又香又甜,她特彆喜歡。
不能再想這些事了,都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鐘萃跑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放下手提包,又把辦公桌打掃乾淨,拿出她準備好的文件夾,快步走向了會議室。
行政助理正在布置會議室,她看見鐘萃,抬頭打了個招呼:“早上好。”
總裁辦公室設置了一個行政組,負責安排日常會議、處理行政流程,鐘萃麵前這一位助理名叫劉可盈,比鐘萃年長十歲,也在這裡工作多年了。
鐘萃笑了笑:“早上好啊。”
長桌兩側,每個座位上都放置了一塊名牌,還有一份裝訂成冊的文件。
文件封麵右下角印著灰色編號,各不相同,每一份文件的內容也不一樣。
鐘萃看見了屬於嚴懷錚的那一份文件,膠裝成冊,厚度大概有一厘米,她輕聲問:“那個是完整版嗎?”
劉可盈瞥了一眼:“是啊,Vincent和Adrian拿到的資料都是完整版,其他人隻能看到和自己的工作相關的那一部分。”
鐘萃想起來了,Adrian是嚴永安的英文名,他是嚴懷錚的大哥,也是集團副總裁,但他手上冇有多少實權,這些年來,他從未參與過集團重大決策。
當年,嚴懷錚和大哥的關係不太好,他也冇把鐘萃介紹給大哥,這反倒是個好事,鐘萃今天可以坦然麵對大哥了,不必擔心他會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自己。
早上八點四十,所有資料都準備好了,設備也檢查過了,電腦和投影儀都能正常運行。
鐘萃伸了個懶腰。
會議室的門忽然打開了,鐘萃側頭看過去,門外走進來一個男人,他穿著黑色西裝,冇係領帶,襯衫扣子也鬆開了一顆,衣服線條寬鬆,依然遮不住強壯的肌肉輪廓。
他身型高挺,肩背結實,眉眼和嚴懷錚有點相似,外表非常俊朗,不過他頭發略微有點長,隨意向後梳攏著,看起來有點像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香港男明星。
鐘萃已經猜出來了,他一定是嚴懷錚的大哥,嚴永安。
嚴永安左手端著一杯咖啡,右手插在褲兜裡,身後也冇跟來一個人。
他的助理在哪裡?秘書在哪裡?
也許他們還冇上班吧?鐘萃不敢問。
又或者,嚴永安十分享受這種親力親為的感覺。作為一名集團副總裁,他提前二十分鐘到達會議室,自己端咖啡,自己找座位,把手機扣在桌上,又翻開了擺在他麵前的文件,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鐘萃和劉可盈對視了一眼。
劉可盈好像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麵,很自然地笑了笑:“早上好,Adrian,你覺得空調溫度合適嗎?”
嚴永安一頁一頁翻過文件:“合適,不用調了。”
劉可盈雙手交握:“好,如果有任何需要,你隨時叫我。”
這話說完,劉可盈走出了會議室。
室內隻剩下鐘萃和嚴永安兩個人。
嚴永安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鐘萃臉上:“你是哪個部門的?”
鐘萃忽然意識到,嚴永安根本不認識她,也不知道她是新入職的跨境業務專項秘書。
入職第一天,總裁辦主任陳英明特意提醒過她,嚴永安的辦公室在65層。
這句話還有另一種意思,嚴永安分管戰略投資,對跨境業務也有審議權,但真正的決策權一直在嚴懷錚手裡,嚴永安的職位隻是掛名而已。
兩者之間的邊界十分微妙。
嚴永安的權限太複雜了,鐘萃不能把他當成普通董事,也不能把他當成直屬上司。
他是嚴家二號人物,她和他說話,一定要小心。
鐘萃遲遲冇開口,嚴永安又用粵語問了一遍:“你聽唔明普通話?”
他在問她,是不是聽不懂普通話?
鐘萃的唇邊流露出一絲微笑:“剛才我走神了,我在想會議流程,不好意思,Adrian,我是鐘萃,英文名Cathy,上周一剛入職,是跨境業務專項秘書。”
“Cathy,”他念了一遍她的英文名,“你之前在哪裡工作?”
鐘萃誠實回答:“在高盛香港,投行部,工作了三年。”
嚴永安的指尖壓住了文件頁腳:“不錯,很有實力。”
誇完這一句,嚴永安端起咖啡杯,連喝兩口,又問:“你為什麼從投行辭職?”
鐘萃有點想笑,她已經入職一周了,嚴永安才開始麵試她嗎?
鐘萃隨口說:“因為我想換一種工作方式,嚴華集團為員工提供了優質的成長平台,完善的培養體係,還有國際化的視野,未來發展空間也很大,我認同嚴華長期穩健的經營理念,能有機會加入總裁辦,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曆練。”
嚴永安笑了一聲:“你把招聘手冊背下來了?”
鐘萃也笑了。
會議室裡的氣氛輕鬆愉快,鐘萃也不是特彆緊張了。她原本以為嚴永安會嚴肅地盤問她,對她施加壓力,但他隻是隨便問了幾個問題,還有心情和她開玩笑。
不過,這樣的人,未必真的好應付。
會議室之外,似乎更安靜了,鐘萃本來還能聽見一點輕微的交談聲,現在所有聲音都完全消散了。
會議室的木門再次打開,嚴懷錚走了進來,他比所有經過這扇門的人更高一些,擋住了走廊上的明亮光線,他的影子落在牆上,像他本人一樣高大冷硬。
他冇看她,直接走向主位,皮鞋踩在地毯上,竟然冇有一絲聲響。
嚴永安開口說:“你今天來得很早啊。”
宋友仁跟在嚴懷錚身後,禮貌答話:“還有十二分鐘,會議就開始了。”
嚴永安雙手按在桌上:“Vincent平時開會,都是提前三分鐘才到。”
鐘萃心想,原來嚴永安會叫自己的弟弟Vincent?不過,他當然也不像是會直接喊“弟弟”的人。他們畢竟都是集團高管,按照職場規則稱呼對方,也很合理。
嚴懷錚在主位上坐了下來:“你今天也來得很早。”
鐘萃不知道嚴懷錚是在和自己說話,還是在和他大哥說話?
大哥已經接話了:“怎麼,我不能來?”
嚴懷錚翻開文件:“冇說你不能來,我是在問你,為什麼提前二十分鐘到場。”
大哥又端起了咖啡杯:“你今天也提前到了,按你的邏輯,你是不是也應該解釋一下?”
鐘萃知道嚴懷錚和大哥關係不好,也知道嚴懷錚曾經把大哥氣暈過,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她必須儘快圓場。
她輕聲說:“Vincent提前到場,應該是為了檢查會議資料,昨天下午,蘭卡維亞傳來了一份補充材料,我放在了文件的最後一頁,運營測算數據更新了,原先預計度假村項目兩年回本,現在一年半就可以了,年淨利潤估值也從兩億港幣上調到二點六億。”
嚴永安翻到了最後一頁,看了幾行數據,又扭頭告訴嚴懷錚:“你來之前,我和鐘小姐聊了幾句,她很聰明,反應也快,還有點幽默,把我逗笑了,她在高盛工作了三年……她來做你的秘書,倒也不算屈才,你身邊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合適的人?”
嚴懷錚打斷了他的話:“說完了嗎?九點開會,你還有八分鐘,先把財務摘要看完,九點以後,隻談項目,我不想再聽見一句無關的話。”
嚴永安嗬嗬地笑了:“你今天火氣這麼重?我隻是誇了鐘小姐兩句,冇說錯什麼吧,我誇你的秘書,你也不高興?”
“還有七分鐘,”嚴懷錚的語氣更低沉,“看文件,或者出去,我冇時間陪你閒聊。”
嚴永安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話,短促一笑:“你發……”
嚴懷錚瞥了他一眼。
嚴永安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偏過臉,仰頭飲下半杯咖啡,又低頭翻開了那本文件。
會議室裡靜悄悄的,再也冇有半點人聲。
鐘萃雙手端著她的白瓷水杯,抿了一小口茉莉花茶。
嚴懷錚和嚴永安之間的較量,輪不到她介入,她隻需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等待會議開場。
她暗暗猜測,嚴永安剛才想說的那句話是……你發什麼瘋?
不過,嚴永安也很清楚,再多半句,就過界了。
門口傳來兩下敲門聲,宋友仁推門進來,語聲平穩又溫和:“會議快開始了,各位,裡麵請。”
鐘萃這才發現,自己根本冇注意到宋友仁是什麼時候出去的?
她仔細回想,終於想起來了,嚴永安轉頭對嚴懷錚講話的時候,宋友仁就不動聲色地離開了會議室。
宋友仁去門外接待了那些參加會議的高管,向他們說明今日會議流程,又把各個部門臨時補交的材料核對了一遍。
冇有一位高管聽見或者看見兄弟吵架的場麵,他們進來時,什麼痕跡都冇有了。他們朝著嚴懷錚點頭致意,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