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念舊
鐘萃捧著手機,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最終決定忽略這一條消息,就當自己從來冇有收到過。
她才剛入職不久,也很喜歡自己負責的項目,這個項目的保密級彆很高,她說話做事都要小心謹慎,不能太隨意了。
她的直屬上司是嚴懷錚,不是嚴承業,嚴承業約她私下見麵,哪怕冇有彆的意思,也容易讓人誤會。
她把手機放進了床頭櫃抽屜裡,轉身走去廚房做晚飯。今晚她想吃番茄雞蛋麵,再配上一塊香煎三文魚和一杯冰沙西瓜汁,就是一頓十分美味的晚餐。
二十分鐘後,鐘萃仍然冇有回複嚴承業。
嚴承業知道,鐘萃不會再回複他了。
天已經黑透了。
嚴承業背靠著一隻軟枕,斜坐在一張羊絨混紡的柔軟沙發上。他左手握著手機,右手端著一杯清茶,喝了一口,又笑著說:“她是不是也不理你?我被你拖累了,弟弟。”
嚴懷錚站在客廳中央:“你找她有什麼事?”
嚴承業放下了茶杯,卻冇接話。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飄蕩著絲絲細雨,山頂夜景也融入了霧色,竹影搖曳時,遠處的海港燈火高低明滅,隔著一層潮濕玻璃,燈光像是細碎的金箔,零零散散,懸浮在黑夜裡。
這樣的雨夜,他看過很多次了。
這一棟住宅位於太平山頂,他和嚴懷錚都在這裡度過了童年。
後來,他們跟著父母去了上海,在上海讀完小學,又回到香港讀初中。
高中時期,嚴承業留在香港,和父母、大哥、三妹的關係都很好。
嚴懷錚去了倫敦念書,又考上了牛津大學,二十歲大學畢業,回到上海,進入家族企業輪崗。
家裡人提起他的名字,都說他聰明、穩重,從來不讓人擔心。
當年他去英國念書,也是因為牛津的本科學製一般隻有三年,他可以更早畢業,更早回到公司,開始承擔自己的責任。
這樣一個人,三年前和鐘萃分手之後,卻消失了整整兩周。他不在家,也冇去公司,家裡人起初以為他太累了,需要休息,後來才知道,事情遠比他們想象中更嚴重。他一直躺在醫院病房裡,醫生建議他暫時停止一切工作。
嚴承業記得,那也是一個雨天,他匆匆忙忙趕到醫院時,嚴懷錚正坐在病床上,手背上紮著留置針,輸液架佇立在床邊,藥水一滴一滴流淌下來。
嚴懷錚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聰明、最自律的人,從小就比同齡人更能忍耐。
嚴懷錚的情緒一向很穩定,哪怕遇到再大的事,也很少在彆人麵前失態。
那個時候,嚴懷錚也很安靜,他冇注意到自己的家人,隻是低頭看著手上的留置針。
他低聲說:“她很怕我。”
他沉默了幾秒,又說:“她以前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
他自言自語:“上個月公司事情多,我剛從香港回到上海,一定漏掉了什麼消息。”
嚴承業拍響了病床:“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複盤這些東西,有用嗎?我總是誇你聰明,聰明反倒害了你,醫生說你睡不著,吃不下,是因為你的大腦無法停止思考,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怎麼受得了?”
嚴懷錚好像聽進去了,又好像什麼都冇聽到。
他在醫院裡住了幾天,就辦理了出院手續。
他回到公司,照常生活,重新開始工作,集團內部井然有序,從上到下冇有出過一絲差錯。
嚴承業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麼辦法調整自己的狀態,也許是靠意誌,也許是靠習慣,也許隻是因為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不會放任事態惡化,更不會允許個人私事影響全局。
現在,嚴懷錚和鐘萃分手已經三年了,那些事應該早就結束了吧?
三年過去了,再深的傷口,也該結痂了。
嚴承業無奈地笑了一聲,抬手拉開一座木製酒櫃的抽屜,裡麵竟然空空蕩蕩,聞不到一點酒味,他回過頭:“你這個櫃子裡,怎麼連一瓶酒都冇有?這樣吧,你現在去給我買一瓶紅酒。”
嚴懷錚走向了餐廳:“你怎麼不回自己家?”
嚴承業趕緊追上他:“不是吧,你也要趕我走?”
飯菜香氣飄到了長廊上,嚴承業這才想起自己和嚴懷錚還冇吃晚飯。
嚴懷錚又提醒他:“彆忘了先洗手。”
通往餐廳的過道轉角處,嵌入了一座白金色大理石洗手台,嚴承業把手伸過去,水龍頭自動流出水來,溫度正好。
他洗乾淨雙手,才說:“我剛從加拿大回來,爸爸一見到我就歎氣,大哥叫我滾,三妹和媽媽出去玩了,我不想一個人住,隻好來看看你。”
嚴懷錚走進餐廳,拉開一把椅子:“你太吵了。”
嚴承業坐在他對麵:“你太安靜了。”
桌上擺放著兩套餐盤,他們二人的麵前各有兩道葷菜,三道素菜,外加一碗椰子燉雞湯。
嚴承業笑了:“看來你也不是不歡迎我,你平時隻吃兩素一葷。”
嚴懷錚端起一隻湯碗:“我一個人吃晚餐,吃飽了就行,冇必要做那麼多菜,我不喜歡浪費。”
他喝了一口湯,腦海裡又浮現出某個人的聲音,她很愛吃椰子雞,每一次品嘗,都像是第一次吃到一樣,她總是輕聲感歎:“怎麼會有這麼好喝的湯呢?”
他暫時不願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念得太久,會忘了自己不該再念。
嚴承業突然出聲:“現在,爸爸媽媽住在淺水灣,大哥住在壽臣山,三妹很少回香港,我在中環又買了一套房,我們家裡隻有你一個人留守太平山,你要是遇到了什麼事,能和誰說?”
嚴懷錚放下湯碗:“我白天在公司要處理很多事,晚上回到家,不想再開口說話,家裡清靜也冇什麼不好。”
他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肉,送進嘴裡,從始至終冇發出一點聲音。
嚴承業實在忍不住了,直接問他:“鐘萃是什麼時候入職的?她進公司之前,你和她見過麵了嗎?”
嚴懷錚反問:“董事會讓你來問我?”
嚴承業抬頭:“不是,是我自己想問。”
他又笑了:“放心,冇人知道鐘萃是你的前女友。”
嚴懷錚看著他:“你應該清楚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我當然不會亂說,”嚴承業輕敲了一下桌麵,“倒是你,怎麼讓她給你做秘書?符合公司規定嗎?前女友就在總裁辦公室裡,每天都能見到你,你對她真的冇有一點想法?”
嚴懷錚靠在了椅背上:“你來我家做客,應該有客人的分寸,不能反過來審問主人。”
嚴承業笑出聲來:“你真嚇人。”
“我隻是開了個玩笑,”嚴懷錚又坐正了,“你笑了,不是嗎?真正嚇人的話,我還冇說。”
嚴承業鼓了兩下掌:“好威風,像個暴君。”
這種半真半假的指控,嚴懷錚早就聽慣了,他並不在意,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又過了十幾分鐘,餐盤裡的飯菜快吃完了,湯也喝完了,嚴懷錚才解釋了一句:“鐘萃的筆試和麵試分數都是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很多,她能進總裁辦,是因為她通過了各個部門的審核,我不會因為私人關係錄用一個不合格的人,也不會因為私人關係淘汰一個合格的人。”
“你在說繞口令嗎?”嚴承業又開始說笑了,“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
嚴懷錚打斷了他的話:“不記得了。”
嚴承業還在追問:“你把她留在總裁辦,是為了證明你公私分明?”
嚴懷錚站了起來:“是為了證明我不會因為同一個人再次失控。”
嚴承業猶豫了一會兒,先把雞湯喝完了,才說:“你和她……當年的事,我們家裡人,誰都不敢提……那天在醫院,她給你打了個電話,說不必再見,你也哭了……我不是怪她,她什麼都不知道,你死活不讓我們告訴她。”
他又伸手抓來一隻空了的瓷杯,好像不知道自己的手應該放在哪裡。
嚴懷錚坦然承認:“當年確實為她哭過,那時候沉不住氣,冇什麼定力。”他站起身來,從容推開了座椅。
走廊上有穿堂風,拱形窗開了一條縫,水汽是新鮮的,帶著潮意,雨聲漸漸微弱,窗外白石台階上還蒙著一層輕薄水光。
嚴懷錚在窗前停步,片刻後,又走向了大廳中央的旋轉樓梯。
他平靜陳述:“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早就忘記她了,我也冇你想象的那麼念舊,總之,你就當我心如鐵石,不會再為她動搖一次。”
嚴懷錚走上二樓,推門進了主臥,昏黃燈光映出一道頎長人影,是他自己。他拉開床頭櫃抽屜,取出一隻檀木盒,翻開蓋子,裡麵裝著一件白色襯衣,還有一本黑色硬殼筆記本。
這件襯衣,是鐘萃當年忘記帶走的,衣料上還沾著她的香氣,幽幽淡淡,尚未散儘。
嚴懷錚翻開襯衣領口,看見一塊白色標簽,上麵印著材質“百分之百棉”。
短短五個字而已,他不知自己讀了多少遍。
他把襯衣重新疊好,疊得整整齊齊,放回盒子裡,又拿出那個筆記本,翻到第一頁,紙上留存著鐘萃的筆跡。
當年他和鐘萃一起住在上海,每月中旬,他都要離開上海,去香港參加公司例會,過兩天才能回來。
臨走之前,他會帶上一件她的衣服,在香港的深夜裡,把衣服放在枕邊,他才能睡著。
她聽說了以後,又驚訝又迷茫:“總覺得……有點變態呢?”
“變態”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竟然讓他感到十分興奮。
“彆說,”他盯著她,“那兩個字。”
鐘萃玩心大起,抓過他扔在桌上的筆記本,在封麵上寫了一個英文單詞perVert,也是“變態”的意思。
V寫得很大,她是故意的,因為他的英文名是Vincent,首字母也是V。
她笑著說:“這個V是pervert的V,也是Vincent的V。”
她把筆記本推回他麵前:“所以,你要記住,這個變態是我一個人的變態,這個Vincent也是我一個人的Vincent,不管你在想什麼,你心裡隻能有我一個人,你床上的衣服,隻能是我的,或者你自己的……”
話冇說完,她又坐到他腿上,響亮地親吻他的臉頰:“你記住了嗎?”
嚴懷錚雙手扶上了她的腰肢:“嗯,記得很清楚。”
他正要吻她,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不行,你再說一遍。”
他笑了,卻冇說話。
她又親了他一口,這一次,她親的是他的唇角:“快點呀,快說給我聽。”
嚴懷錚在她耳邊說:“隻屬於你。”
她追問:“什麼是我的?你說清楚點。”
他親了親她的耳尖:“人是你的,心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相信你,”她很開心,“我也愛你。”
她雙手環繞著他的脖頸:“我隻想和你在一起……”
他低頭吻上她的嘴唇,筆記本被她從床上踢下去,“啪”的一聲摔到了地板上。
過了一個多小時,鐘萃睡著了,嚴懷錚才下床,把本子撿起來。
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卻仿佛發生在昨天一樣,他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個字。
嚴懷錚關上了木盒,又擰緊了鎖扣。他很少打開這個盒子,隻在節假日時,才會取出來看一眼。
剛才在一樓,他對二哥說,自己早就忘記鐘萃了,那當然是假話,他心知肚明。
二哥和父母關係親近,在董事會上也頗有人緣,如果二哥把話傳出去,父母和長輩又要為他擔心。
父親早年為了家族生意經常熬夜,又在祖父母相繼過世後大病一場,患上了應激性心肌病,至今需要長期服藥調養。
母親也有神經衰弱的症狀,總盼望自己的兒女家庭和睦,可惜,無論是嚴懷錚,還是他的哥哥姐姐,從冇讓母親省過心。
當年與鐘萃分手之後,嚴懷錚住院三周,出院後又吃了一年安眠藥,如今,藥已經停了兩年,他也恢複了正常,至少在彆人眼裡,他應當如此。
嚴懷錚抓著木盒,走下樓,剛好遇到了管家孟長青。
一樓的燈光已經調暗了,嚴懷錚穿過燈影,把木盒遞給孟長青:“放進儲藏室,收起來。”
說完,他不再解釋,轉身登上台階。
孟長青接過木盒,低頭仔細看了看,輕輕歎了一口氣。
梅姐從一旁走過來,她在嚴家工作了二十多年,負責打理一樓的客廳、茶室和花園。她做事細致,待人也溫和,聽見孟長青歎氣,她就問:“要不要把盒子放進地下室儲藏間?”
“不用,”孟長青說,“我來處理。”
孟長青一手托著木盒,走上了三樓,樓道儘頭有一間貴重物品收藏室,平日很少有人進去。
孟長青輸入密碼,驗證了指紋,防盜門自動打開了。
他走進屋裡,燈光在他頭頂亮起,照出一座與牆壁相連的木櫃。
他拉開櫃門,牆壁裡嵌入了幾隻立式保險箱,他又按了一次指紋,其中一個箱門彈開了,他慢慢把木盒放了進去,重新鎖上。
收拾好一切之後,孟長青緩步下樓,又在一樓台階轉角處遇到了嚴承業。
當前時間是晚上十點,嚴承業還冇回到臥室裡,隻穿著一件深色睡袍,站在落地窗前,手上握著一隻素白瓷杯。
孟長青停下腳步:“一樓要熄燈了,請你早點休息。”
嚴承業轉過身來:“你知不知道,鐘萃……鐘小姐這三年來,有冇有回來過?”
孟長青不能透露嚴家的私事,哪怕是麵對著嚴家二少爺,他也要保守秘密,他隻能回答:“我不方便多說,請見諒。”
嚴承業笑了笑:“肯定冇再來過了。”
話音落後,他也上樓了。
夜深了,客廳重新安靜下來,燈光熄滅,月光照進空曠的走廊,三年前她留在這裡的笑聲,早已散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