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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石堅睜眼

2026-10-16 作者: 平康坊大和尚

《伏仙村》下畫,本埠最終票房定格在兩千零五十八萬。

當晚劉詢冇參加慶功宴,他在珠港城南一棟荒廢多年的舊療養院裡客串,要趕夜戲。

這棟療養院已經空置十幾年,外牆爬滿黑色水痕,二樓西側的窗戶全用木板釘死,走廊儘頭還留著一間冇有拆掉手術燈的舊手術室。

據說當年有名女護士從二樓跳進後院,屍體明明已經送走,第二日夜裡,值班簿上卻又多出她的簽名。

後來負責看守療養院的老人幾次聽見空病房裡傳出推車聲,偶爾還看見一個穿白衣的女人站在西側走廊儘頭,頭發濕漉漉地垂在臉前。

過去兩年,先後有十幾支小劇組來這裡戲,都在傳鬨鬼。

奈何這裡租金真便宜,還是不斷有劇組來。

這個劇組進場第一日,看門老人還特意帶人燒過三炷香。

開拍數日,現場也確實出現過一些怪事,鎖好的藥房半夜傳出玻璃瓶碰撞聲,空病床會在收工後自行滑出半尺,衝印出來的菲林偶爾會多出一團模糊白影。

但導演是個有經驗的,並冇有被嚇到。

器材壞了找電工,菲林花了罵衝印廠,隻要那東西冇有跳出來要求片酬,就當它不存在。

劉詢在戲裡演一名醫生,隻穿一件普通白袍,臉上的老年妝也比《伏仙村》裡更深。

客串的鏡頭很簡單,他從走廊儘頭的病房出來,聽見身後有人叫名字,再緩緩回頭。

前兩條都不順。

第一條拍到一半,收音裡莫名多出一陣女人的喘息。

第二條剛走到中間,儘頭那盞燈忽然熄滅。

燈光師檢查半天,隻說線路太舊,接觸不良,導演罵了幾句,讓人換掉燈泡,重新開機。

場記打板以後,整條走廊安靜下來。

劉詢從病房門口走出。

鞋底踩過水磨石地麵,一步,兩步。

按照劇本,此時應該由場外演員叫出醫生的名字。

可真正鑽進劉詢耳中的,卻是一個極輕的女人聲音。

“劉詢。”

劉詢腳步微微一頓。

那聲音不是從攝影機旁邊傳來的。

離他很近。

像有人貼在他的背後後背說話。

鏡頭外的導演冇有喊停,隻以為這是劉詢臨時加的反應。

劉詢慢慢轉過頭。

走廊中什麼都冇有。

隻有儘頭那麵布滿水漬的玻璃,像剛剛有人從後麵掠過,短暫閃出一道披散長發的黑影。

下一瞬,一股寒意猛地撲上來。

劉詢仍舊看不清對方,卻能清楚感覺到,有一雙冰冷的手正從身後抓向他的脖頸。

他汗毛乍起,還未出聲,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忽然從他脊背深處升起。

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

更像一層積壓許久的雷雲,終於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恍惚間,劉詢感覺自己背後站了一個人,很熟悉的感覺。

隻一瞬。

他聽見一聲淒厲慘叫。

不是演員配音。

那聲音像從極深的井底衝上來,又像貼著他的頭骨炸開,緊接著,背後的陰冷迅速退去,玻璃中的黑影也在一陣扭曲後消失不見。

劇組裡冇有任何人看見。

攝影機照常轉動,走廊上的燈也隻是極輕地閃了一下。

導演終於喊了停。

“劉生,這條好。”

“剛才回頭那一下,真像後麵站著東西。”

劉詢冇有接話,他皺著眉看向四周。

場務忙著複位,攝影師低頭檢查菲林,收音師隻抱怨磁帶裡多了一小段刺耳雜聲,剛才那聲足以鑽進骨頭的女鬼慘叫,似乎隻有他一個人聽見。

而且他明顯感覺右手發麻,隱約聞到一股電灼燒過後的焦腥味。

剛才那股陰冷已經消失,另一種感覺卻始終冇有退去,當那個女人叫出“劉詢”時,他心裡竟冇有多少害怕,反而生出一種極深的厭惡。

像有另一個人借他的眼睛,看見了一件不該繼續留在人間的臟東西。

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當然冇有雷光。

可走廊儘頭那麵玻璃,卻無緣無故輕輕震了一下。

“這是…石堅?”

“不會吧!輝仔創造的角色真的存在?”

他也有懷疑哪家廟的神上了他身,可剛剛的感覺太熟悉,真就是之前飾演石堅入戲的感覺。

他沉默片刻,轉身走向樓下,撥通了電話。

“阿輝。”

“我這裡出了點事。”

陸景輝趕到時,一眼就看見了其他人看不見的東西。

一道銀發高冠的法相,正靜靜站在劉詢身後。

黑白道袍的輪廓很淡,肩膀與雙手甚至仍在時隱時現,偶爾閃過的一縷細小電光,如同一幅尚未完全顯影的菲林。

可那股威嚴卻遠比形體清楚。

石堅。

劉詢注意到他的目光,心裡一緊,低聲問道:“你看見了什麼?”

“這裡人太多。”

陸景輝冇有解釋。

“先回龍城。”

兩人回到鐵皮屋時,已經過了午夜。

阿珍還冇有離開。

陳佑也在。

他原本隻是過來取《伏仙村》的分紅支票,順便取走幾件留在龍城的私人物品,聽說劉詢在外麵劇組撞上怪事,便留在這裡等消息。

陳佑原本還在取笑劉詢,說大師兄拍完《伏仙村》,連孤魂野鬼都懂得排隊拜山,可等劉詢將事情簡短說完,他臉上的笑意便慢慢淡了,沉默下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放在腳邊的布袋,又看了陸景輝一眼。

陸景輝察覺到他的異樣。

“你不會也撞鬼了吧?”

“鬼倒冇有。”

陳佑遲疑片刻,才彎腰從布袋裡拿出一隻小銅鈴。

那是《伏仙村》殺青以後留下的紀念道具。

“這幾晚,我總夢見自己穿著四目的道袍,在一條看不見儘頭的山路上趕屍。”

陳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

“夢裡那些符怎麼畫,鈴要搖幾下,我全都知道,醒來以後當然記不清,隻剩下手還有些發癢。”

他將銅鈴放到桌麵。

“前日夜裡,我隨手朝它勾了一下。”

說到這裡,陳佑停了停。

像連自己都覺得後麵的話有些荒唐。

劉詢卻已經猜到。

“它響了?”

陳佑點頭。

隨後才抬起右手,對著桌麵上的銅鈴輕輕一勾。

指尖冇有碰到鈴身。

銅鈴卻自行晃了一下。

叮。

鐵皮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陳佑冇有炫耀,隻盯著那隻鈴,神情裡既有驚疑,也有壓了幾日的不安。

“我關過窗,壓過桌腳,也換過房間。”

“隻要我想讓它響,它便會響。”

看到這種場景,阿珍已經嚇到睜大眼睛,石堅好些,但滿臉凝重。

陸景輝一點也不驚訝,因此他看的清楚,在陳佑身後,一道灰袍法相正靜靜站在那裡。

巨劍、八卦護心鏡、衣擺下的百枚銅鈴,都已經有了清晰輪廓,陳佑每次勾動手指,那道法相的手腕也會跟著輕輕抬起。

與劉詢身後的石堅相比,四目明顯凝實得多。

石堅那道法相雖然仍顯虛幻,隻要站在那裡,整間鐵皮屋便像被一層尚未落下的雷雲壓住。

四目更實。

石堅更威。

“你一直看我們身後做什麼?”劉詢問道。

陸景輝收回目光。

靈氣還冇大規模爆發,這件事很難真正解釋清。

他需要一個對方現在能聽明白的說法。

“我老豆過世以後,托過一次夢給我。”

阿珍撥計算器的手停了下來。

陸景輝過去從未提過這件事。

“他站在龍城放映室裡,跟我講,戲院其實和廟差不多。”

“廟裡點的是香,戲院裡點的是放映燈,神像讓人看,銀幕裡的人也讓人看。”

...

“所以,你們演出彩了,也演出神了。”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希望你們亂接戲的原因。”

陸景輝用了半個小時才用其他人聽得懂的話講個大概。

陳佑低頭看著銅鈴。

“所以四目真的上了我的身?”

“不是上身。”

陸景輝搖頭。

“你還是陳佑,詢哥也還是劉詢,四目和石堅不會搶你們的身體,隻是觀眾認定你們就是他們在人間模樣,他們就會伴著你們。”

“可以理解為,四目和石堅是你和詢哥的身外神。”

一聽到“身外神”三個字,陳佑臉上的驚疑慢慢退去,眼睛反而一點點亮起來。

又勾了一下手指。

叮。

銅鈴再次輕響。

“這麼說,我拍電影也是在修茅山術了?”

看著興奮的四目,劉詢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代價呢?”

“你們冇有代價,但是…”

陸景輝看向他身後的銀發法相。

“你們記住,法相的力量來自觀眾,更來自於你們的演技,要是演壞了或者亂接戲,觀眾心裡的形象亂了,法相自然也會衰敗,甚至散掉。”

劉詢聽懂了。

陳佑連續主演兩部,觀眾認識四目夠久,所以四目的影子更完整。

石堅戲份冇有那麼多,可夠出彩,也能凝聚一些。

劉詢沉默片刻,平靜地說道:“以後靈幻片我隻演石堅,就算陸生你讓我換角我不答應。”

聲音不大,卻比一張普通合約更重。

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以後維護的不隻是一個帶來片酬的角色。

每一次表演,都可能繼續塑造身後那道真正存在的影子。

陳佑低頭看了看銅鈴,也將它仔細收進布袋。

“那四目也一樣。”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不過下次能不能少讓我滾兩次山坡?”

陸景輝冇有回答。

陳佑看他的表情,便知道這件事多半冇有商量,隻能罵了一聲,將布袋抱得更緊。

陸景輝叮囑道:“目前我能看到,你們能感覺到,但普通人理解不了,誰都不要說。”

劉詢點頭。

陳佑也冇有反對。

跟這件事冇關係的阿珍都點頭如小雞啄米。

鐵皮屋重新安靜下來。

陸景輝看向窗外。

《伏仙村》的巨幅海報還冇有拆。

海報上的石堅站在伏仙村上方,掌心雷光將落未落,四目握著染血紙鶴,抬頭看向那位隨時可能清村的大師兄。

“他們都活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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