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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佛在路上

2026-10-16 作者: 平康坊大和尚

最終,四眼仔還是買了《伏仙村》。

不是因為相信龍城,而是因為他看了海報半天也想不通一座舉村長生、人人如仙的村莊,為何惹來茅山派道士?

看不懂又有畫麵的才吸引人。

開場前十分鐘,中廳已經坐了接近八成。

不少人顯然也抱著同樣的疑問,有人在爭顧長生是不是妖道,也有人認為石堅才是真正反派,還有人純粹是看過《屍家宅》,想知道阿媚吃下仙丹以後,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燈光熄滅,議論聲漸漸低下去。

銀幕上冇有開壇鬥法,隻有一條雨夜山路。

一個提著油燈的年輕男人來到一戶人家門前,屋裡跑出來的女人卻已經白發蒼蒼。

女人哭著抱住他,男人冇有回應,隻盯著她鬢邊的白發,滿臉困惑。

“你為什麼老了?”

幾句混亂的詢問以後,男人才知道,自己不是失蹤了七日。

而是整整二十年。

他低頭看著仍舊年輕的雙手,又從衣襟裡取出一片白色花瓣。

花瓣上麵隻剩三個字。

伏仙村。

“那裡的人說,隻要留下,便永遠不會老。”

話音剛落,油燈掉進泥水。

男人也跟著倒下。

雷光照亮他的臉,皮膚下麵仿佛有無數細線迅速爬過,原本年輕的麵孔開始乾裂,頭發幾息間變得灰白,整個人攤平化入地麵...

開頭大鉤子放下,懸疑感拉滿,連影廳裡的零食聲停了。

畫麵驟黑,片名浮現。

《四目道長之伏仙村》。

銀幕再亮時,四目與家樂已經接下一樁尋找失蹤人口的委托。

師徒兩人從收錢開始互相拆台,一路吵進深山,剛才還冷得發緊的影廳,很快響起接連不斷的笑聲。

尤其四目嘴上喊著人命關天,手裡卻把少得可憐的酬金數了三遍,後排當場有人笑罵他還是那副死樣。

觀眾跟著師徒的腳步一路入山。

霧氣散開,伏仙村出現在山穀裡。

白鶴掠過屋簷,孩童在青石路上追逐,老人麵色紅潤,田邊勞作的村民見到外鄉人,還主動送來清水與鮮果。

整座村莊比海報上更像仙境。

影廳裡反而多了幾聲疑惑。

四眼仔也是奇怪,這樣祥和地方,有僵屍?

直到人群分開,穿著白色洋裙的阿媚出現在顧長生身旁。

她比上一部結尾更加年輕,臉上找不到半點在陳家時的憔悴,顧長生一襲白衣,戴著金絲眼鏡,替她披上外衣時,動作自然得像兩個人已經共同生活了許多年。

影廳後排立即響起口哨。

“屍王剛死,奸夫便扶正了。”

四周頓時笑成一片...

中間劇情,師徒倆繼續調查讓觀眾大笑,阿媚的各種姿態也讓衰仔們流口水,直到她獨自出現在四目窗外的劇情。

白日裡滿臉冷淡的女人,此刻隻說了一句話。

“帶我出去。”

笑聲消失了。

阿媚從窗縫塞進一頁記錄,上麵冇有她的名字,隻有一個冰冷的編號。

母體七號。

再往下,她死去的兒子成了第二代血緣樣本,陳太爺引以為傲的煉屍術,則被顧長生寫成陳氏對照組。

影廳裡先是一片死寂,片刻後才響起幾聲壓低的咒罵。

上一部那頂讓全場笑到拍椅的綠帽,到這裡忽然冇人笑得出來。

後排有人憋了半天,才罵出一句:

“撲街,奸夫連她也騙。”

接下來的逃亡戲冇有屍群,也冇有追兵。

隻有幾個赤腳站在雨中的孩子。

他們一聲聲喊阿媚媽媽,阿媚卻始終不敢回頭,直到她跨過村外那條淺河,最虛弱的孩子突然倒進泥水,其他孩子也接連跪下,皮膚下浮現出與開場男人相似的黑線。

剛才還罵阿媚蕩婦的觀眾全都安靜下來。

銀幕上的阿媚在河對岸站了很久,最後重新走回雨裡,抱起那個已經開始吐血的孩子。

那些黑線隨之慢慢退去。

四眼仔原以為她總會說幾句後悔的話,替自己過去做過的事找個理由。

阿媚卻什麼也冇說。

她甚至冇有再看四目,隻抱著孩子回到村中。

前排一個女人悄悄擦了下眼角,後排幾個先前吹口哨的男人也冇再出聲,四眼仔仍然不覺得阿媚是什麼好人,卻已經罵不出“奸夫淫婦”四個字。

電影節奏緊密。

幾場查探之後,四目與家樂潛入地下實驗室,終於拿到顧長生藏起來的完整記錄。

銀幕上,師徒二人剛從地下出口回到曬穀場,四周房門便一扇接一扇打開。

冇有人呼喊。

數百名村民隻是走出家門,低著頭,安靜地站滿村路。

顧長生最後一個出現。

他依舊穿著那身白衣,連聲調都冇有變。

“把東西還給我。”

家樂抱緊記錄,突然將幾張黃符甩出。

顧長生隻是抬了下手。

黃符在半空調轉方向,家樂連反應都來不及,便被自己的符炸飛出去,重重摔在石磨旁邊。

影廳裡響起一片驚呼。

四目拔出壇劍,腰間銅鈴同時飛起。

上一部耍帥的百鈴陣,這一次才剛剛展開,顧長生便走進鈴陣,隨手摘下一枚銅鈴。

他像是覺得有趣,還放在耳邊輕輕搖了兩下。

“真好聽,聽說陳太爺就是被這個東西鎮死了?”

四目一劍刺來。

顧長生偏頭讓過,手裡的銅鈴順勢彈出。

整座百鈴陣同時倒轉。

幾十枚銅鈴反過來撞在四目身上,他被硬生生轟出數丈,肩膀在石階上擦出一道血口,圓眼鏡也摔裂了一邊。

從家樂出手到四目倒下,顧長生隻走了幾步。

顧長生從頭到尾冇有急過。

仿佛剛才倒下的不是兩個敵人,隻是兩件擋路的東西。

影廳裡徹底冇了聲音。

四眼仔不自覺將原本遞到嘴邊的汽水慢慢放下。

畫麵裡,四目滿嘴是血,卻先一步抓住最後一枚銅鈴。

看到那個熟悉的動作,影廳裡頓時有人低喊了一聲。

三茅祖師。

上一部最威的一招。

四眼仔精神一振,再威的顧長生也不可能抵擋住茅山祖師。

銀幕裡四目咬破手指,將血抹過銅鈴。

鈴聲響起。

雲層裂開,三尊高冠法袍的巨大虛影從伏仙村上空緩緩顯現,一尊持笏,一尊執劍,一尊手托金鈴,三雙眼睛同時望向顧長生。

“真來了!”

影院有人興奮大叫。

而銀幕裡顧長生卻冇有阻止。

他站在原地,仰頭望著三茅祖師,臉上甚至露出了一點期待。

下一瞬,全村燈火變成慘綠色。

三百多名村民的影子同時伸長,從不同方向爬過青石路與屋頂,在伏仙村上空織成一張巨大的黑網。

祖師虛影剛剛抬手,黑網便驟然收緊。

金光停在半空。

三尊祖師竟被無數魂影硬生生困住,非但無法落下,反而一點點被拖向籠罩全村的黑霧。

四目手中的銅鈴發出一聲裂響。

顧長生看著困在半空的三尊虛影,終於笑了。

“人魂煉陰,神魂作火。”

“這爐長生藥,如今才算齊了。”

全場提前響起的興奮叫聲戛然而止。

四眼仔握著汽水杯,半天冇有動。

陳太爺見到三茅祖師時,連反抗的資格都冇有,顧長生卻從一開始就在等四目請神。

影廳後排有人猛地罵出了聲。

“撲街,他拿祖師煉藥!”

那句粗口冇有引來笑聲。

觀眾都被顧長生這個人物給搞麻了。

“多智近妖!”

...

銀幕上的顧長生重新低下頭。

“還有嗎?”

四目看了一眼倒在遠處的家樂,又抬頭看向被困住的祖師,忽然從衣襟深處摸出八隻沾血的紙鶴。

“有。”

...

四目雙手結印,破爛灰袍被陰風吹起。

“天地無極—”

顧長生的眼神終於認真了一點。

四目雙臂一振。

“萬佛朝宗!”

八隻血紙鶴衝天而起,從顧長生頭頂掠過,穿出籠罩伏仙村的黑霧,向八個方向飛去。

然後便冇了。

冇有佛。

冇有金光。

也冇有任何驚天動地的法術。

家樂仰頭等了半天。

“師父,佛呢?”

“在路上。”

“幾時到?”

“看腳程。”

“所以這一招是..”

“叫人。”

家樂瞪大眼睛。

“那為什麼叫萬佛朝宗?”

四目轉頭瞪著他。

“不叫響一點,顧長生肯讓紙鶴飛出去?”

壓抑許久的影廳轟然爆笑。

銀幕裡顧長生也笑了,他冇有去追紙鶴,隻讓村民將師徒二人圍住,他則全身心煉化三茅真君的神降分身。

銀幕跟著八隻血紙鶴離開伏仙村。

一隻穿過暴雨,翅膀被狂風撕開,一隻掠過山火,血符幾乎燒成灰燼,還有一隻被黑影追出數裡,險些一頭撞進山崖。

剛才還在笑“佛在路上”的觀眾漸漸安靜下來。

四眼仔原以為這八隻不過是普通的求救符,現在才發現,符也能演出急迫的感覺。

第一隻血鶴撞進窗戶,栽進一修的飯缽。

一修看完血書,起身扛起禪杖並揣起吃一半的豆腐。

第二隻血鶴混入漫天白鶴。

千鶴抬手將它接住,展開紙翼,隻看了一眼上麵的符紋,身後上千隻白鶴便同時轉頭。

影廳裡已經有人低聲叫好。

最後一隻血鶴卻飛得最慢。

它鑽進一片黑壓壓的雷雲,剛飛出幾丈,旁邊便有電光轟然落下。

血鶴被震得翻滾出去,翅上符紙又裂開一道口子,卻仍舊搖搖晃晃地往雷雲深處飛。

一道雷。

兩道雷。

每一次,血鶴都像馬上會被劈成灰燼。

剛才還在笑“佛在路上”的影廳,已經一點聲音都冇有。

八隻紙鶴不再像四目臨時想出來的笑話,更像八封隨時會斷在路上的血書。

不少人不知不覺向前傾著身子,直到第三道雷再次照亮銀幕,畫麵裡突然多出一隻手。

五指張開,穩穩接住血鶴。

雷光照亮黑白道袍,也照出一張比雲層更加陰沉的臉。

銀發高冠。

眉骨低壓。

正是海報上那個掌托雷霆、像要把伏仙村舉村殺儘的男人。

石堅。

銀幕上的雷聲尚未消失,影廳裡卻靜得連座椅輕響都聽得清楚。

海報隻畫出了他的陰沉,真正站在雷雲之下時,他甚至冇有擺出起手式,四周亂劈的電光便全落在身外,像連雷霆都不願靠近。

石堅展開血紙鶴。

...

血紙鶴在他掌中化作飛灰。

身後的法劍自行出鞘半寸,天空中的雷霆也在這一刻全部停住。

短暫的安靜,比剛才連續落雷更加嚇人。

石堅抬頭望向天空。

“茅山的人,還輪不到外人來殺。”

法劍徹底出鞘。

整片雷雲像被那柄劍牽動,同時向遠處翻湧。

影廳前排終於有人壓不住,低聲喊了一句:

“殺神來了。”

冇有人笑。

四眼仔望著被雷光照得一片慘白的銀幕,忽然又想起了進場前的那張海報。

果然比反派更凶!

銀幕上,石堅踏出第一步。

滿山雷霆,隨他一同走向伏仙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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