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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萬佛朝宗

2026-10-16 作者: 平康坊大和尚

電影裡的四目才進伏仙村兩日,現實裡的陳佑已經先被劉偉昌折騰得隻剩半條命。

冇辦法,故事可以從村口慢慢講,拍攝卻不能照著劇本一頁頁往後走。

《伏仙村》後半段幾場大戰既要吊威亞、放煙火,又有大量紙鶴和光學特效,尤其是特效,水叔那邊至少要留一個月做合成。

真等前麵的文戲全部拍完再交給水叔做特效,彆說趕《一眉道人》,到時候一眉的胡子都賣進錄像帶了,龍城還在特效室裡數紙鶴。

因此,《伏仙村》開機後第一批拍的,反而是全片後段最重要的一場。

萬佛朝宗。

臨時搭出的伏仙村外圍屋子炸塌了一半,陳佑身上的灰袍破了幾處,圓眼鏡裂開一道紋,嘴角還抹著血,錢少樂更慘,半邊袖子都冇了,抱著家樂那隻布包蹲在柱子後麵,看起來不像茅山弟子,像剛被債主從賭檔裡拖出來。

幾十名村民圍在黑煙裡。

他們偶爾有人抬起臉,還是白日裡那副會種田、會曬穀、會招呼外鄉人吃飯的普通模樣,隻是眼神空了,嘴角還掛著一模一樣的笑。

導演椅後麵,劉偉昌把分鏡卷成筒,在掌心敲了幾下。

“煙再薄一點,黑到連人都看不見,觀眾以為我們冇錢請群演。”

水叔蹲在煙機旁邊,聞言立即抬頭:“煙薄了,後麵加陣紋就會穿幫,你做導演隻管嘴一張,我後期拿什麼替你擦屁股?”

劉偉昌挑眉:“陸老板不是給了你八十九萬?”

陸景輝和水叔吵了兩個鐘的電話,到底少了一萬。

“八十九萬很大啊?”

水叔拍了拍身邊那幾箱膠片,“雷法、紙鶴、陣光、祖師虛影,全部在裡麵吃飯,八十九萬扔進去,連聲多謝都不會講!”

旁邊負責攝影的郭誌雄憋著笑調焦,美術指導邱明德正在讓人把一根炸歪的梁柱重新扶正,動作指導羅漢生則帶著幾名武師檢查地上的爆點,錢少樂身上雖然還穿著家樂的戲服,也跟在旁邊幫忙確認翻滾路線。

以前拍《屍家宅》,陸景輝身邊隻有劉偉昌一個人,攝影、場麵調度和副導演幾副擔子全壓在他肩上。

現在不同了,攝影、美術、動作、化妝和特效各有負責人,劉偉昌正式坐上導演位,陸景輝則退到監視器和賬本之間,管劇本、預算,以及所有燒起錢來比火藥還快的東西。

隻是今日一早,他又不見人了。

劉偉昌看了眼手表,正要罵,祠堂外忽然傳來汽車刹車聲。

陸景輝抱著兩隻鐵皮膠片盒走進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背後已經濕了一片。

“水叔,第一版鶴影衝出來了。”

說完把膠片盒交給助理,先走到監視器前看了剛才的排練,陳佑拄著銅劍坐的歪七八糟,錢少樂護在旁邊,黑霧與村民從四麵慢慢壓近,畫麵已經有了絕境的味道。

看著不錯,陸景輝也就冇有搶導演位,隻把剛從特效室帶回來的測試結果說了一遍。

“實物鶴飛出去以後,水叔會把其中八隻分開跟拍,再用光學印片疊出飛向八方的鶴影,陣外那層血光要後加,所以陳佑拋鶴時,手必須停在這個位置,不能擋住臉。”

劉偉昌聽完,重新走到場中。

“佑哥,剛才那版不要一口氣喊完,‘天地無極’先壓住,等外麵那班死人再近兩步,你才喊‘萬佛朝宗’。”

陳佑扶了扶那副裂鏡:“輝仔,劇本不能改了?我覺得顧長生會不會嚇到不知道,觀眾一定先罵我騙人。”

陸景輝在監視器後笑道:“騙到他們買票入場再罵,龍城不退錢。”

現場頓時笑開,連躺在地上扮屍體的群演都跟著肩膀發抖。

劉偉昌拿分鏡往柱子上一拍:“笑完冇有?笑完埋位!膠片一尺幾毫子,你們多笑一遍,阿珍的賬本便多一道血印。”

大家想起阿珍的凶樣,笑聲立即小了一半。

場記板很快落下。

黑霧重新壓向祠堂。

錢少樂護著陳佑,望著越來越近的村民,聲音發顫:“師父,祖師被他們困住了,你還有冇有更厲害的招?”

陳佑慢慢抬起頭。

裂開的圓鏡後,那雙眼睛已經冇有平日裡的油滑,他先看了一眼祠堂外,隨後把手伸進破爛的灰袍,從最裡麵掏出一疊沾著血的符紙。

“為師最後這一招,輕易不出。”

...

“萬佛朝宗!”

八隻血紙鶴從他袖中飛出。

其中三隻撞上梁柱,兩隻被風機吹回陳佑臉上,還有一隻撲進旁邊正在燃燒的香爐,當場冒起一縷青煙。

剩下兩隻勉強飛出祠堂,歪歪扭扭,像喝了三日花酒。

劉偉昌絕望地閉上眼。

“哢。”

水叔抬頭望著掛在梁柱上的紙鶴,臉黑得像是剛被石堅劈過。

“這就是你們講的萬佛朝宗?我看像萬佛跳樓。”

水叔把黏在陳佑鏡框上的紙鶴扯下來,“我早講過風機不能這樣吹,紙比演員輕,你們演員還在原地,鶴已經投胎了!”

負責機關的道具師不服:“不吹風,陳佑的袍怎麼動?”

“袍用線拉!”

“幾十條線拍進去怎麼辦?”

“後期擦!”

“你又要加錢!”

“撲街,原來你也知道後期要錢?”

兩邊眼看要吵起來,劉偉昌拍了拍手:“風機降一檔,袍子兩邊加暗線,紙鶴先走滑軌,出門以後再切特效鏡頭,大家不要在這裡討論人生,太陽落山之前這條還不過,今晚全體陪鶴睡覺。”

第二次,八隻紙鶴順利飛出了祠堂。

劉偉昌冇有馬上喊停。

錢少樂仰著頭,等了幾秒。

屋頂冇有佛。

外麵也冇有雷。

隻有紙鶴扇動翅膀的細響,越來越遠。

他慢慢轉向陳佑。

“師父。”

“嗯?”

“佛呢?”

陳佑仍舊保持結印的姿勢,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路上。”

“幾時到?”

“看腳程。”

錢少樂臉上的希望一點點垮下來。

“所以這一招是...”

“叫人。”

“那為什麼叫萬佛朝宗?”

陳佑終於轉頭瞪了他一眼。

“不叫響一點,顧長生肯讓紙鶴飛出去?”

“哢!過了。”

劉偉昌一喊停,祠堂內外頓時笑成一片...

演員們中場休息,出品人導演和特效又一起討論設計。

“紙鶴飛出村後,先做八個轉場,雷雲、佛珠、劍匣、四口竹箱,每個收信人隻露一個動作,不急著見全臉,觀眾等七日,等到第七日才一次出齊。”

水叔聽完,笑意漸漸收住,拿過分鏡重新看了一遍。

“那便不能隻做紙鶴飛。”

“陣外要有東西攔它們,一隻被燒掉半邊翅膀,一隻穿過雷雲,一隻落進和尚的缽裡,千鶴那隻最麻煩,要混進一千隻白鶴中間,還得讓觀眾一眼認出血鶴。”

“所以才先拍。”

陸景輝拍了拍那兩隻鐵皮盒,“全片特效最耗時間的不是最後那幾道雷,是紙鶴送信、援軍回信,以及八方同時入村,你現在拿到鏡頭,後麵村裡的文戲還在拍,你便可以先做第一層合成。”

劉偉昌走過來,也看了看剛拍完的素材。

“下一組先拍接信。”

“伍馬、仲發今日都在,劉詢下午趕到,演員檔期零碎,能一日拍完的不要拖到第二日。”

這才是龍城敢用小公司身家,去碰佳和大製作的底氣。

不是人比佳和多,也不是錢比佳和厚,而是從演員檔期到後期合成,每一日都被他們倒著算過,故事才走到伏仙村第二日,八方來援的鏡頭已經準備送進特效室。

彆家公司有錢,可以靠補拍解決問題,龍城冇有,所以一日都不能浪費。

趁著燈光組換景,阿珍終於把懷裡那疊文件遞給陸景輝。

“《屍家宅》的最終賬出來了。”

陸景輝接過來,先翻到最後一頁。

本埠票房一千二百六十八萬,加上灣灣保底、錄像帶版權、高麗和島國等地首輪收入,龍城總回款九百一十六萬。

扣掉製作成本、後期追加、拷貝宣傳、借款利息、公司開支和稅費,《屍家宅》最終淨賺六百九十二萬港幣。

劉偉昌湊過來看了一眼:“六百九十二萬?”

“嗯。”

“我們已經開機了,你現在才告訴我第一部到底賺多少?”

阿珍把預算冊往他懷裡一塞:“不然呢?等每家戲院把零錢數清楚,再回來慢慢選日子開機?到時《一眉道人》都下畫了,你還在拜神。”

劉偉昌翻開《伏仙村》的預算,看到最上方的總數,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四百二十萬。”

“第一部八十萬,第二部四百二十萬,輝仔,你是拍續集,還是拿錢替四目修道觀?”

劉偉昌又往後翻。

演員與職員九十萬,膠片、器材、衝印和後期九十五萬,交通、住宿、保險和預備金六十萬...

雖然不是他花錢,但他還是肉疼。

他抬頭看向水叔:“水叔,八十九萬是不是太多了,少收十萬,當給珠港電影燒香啦~”

水叔正在檢查血紙鶴,聞言頭也不抬:“你有本事自己畫雷,我不收錢,順便送你一支蠟筆。”

眼見倆人又要吵,陸景輝這個出品人無奈,隻能挺身而出。

“燒鵝飯吃完拍片啦!”

...

伍馬的第一場戲份結束,劉偉昌正要催著重新布光,攝影棚另一頭忽然安靜了幾分。

剛才還在旁邊吃盒飯的劉詢已經換好戲服,從化妝間走了出來。

黑白道袍,銀發高冠,眉骨被阿美壓得更深,連手裡那隻裝著鵝腿的飯盒,都像是什麼準備開壇用的法器。

他隻往布景前一站,方才還滿地亂滾的紙鶴,忽然都顯得不太正經。

劉偉昌盯著他看了幾秒,轉頭衝陸景輝道:

“丟!來了雷法大大師兄真身,阿輝,你家開神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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