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彩蛋彩蛋
四目和家樂並排坐在車板上,一個胸口纏滿繃帶,一個胳膊吊在胸前,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四目抱著一包碎鈴,越數臉越黑。
“這個跟了我七年。”
“這個去年才補過。”
“這個最慘,鈴舌都冇了,死得比陳太爺還乾淨。”
家樂:“陳家不是給了酬金?”
四目把錢袋往掌心一倒,幾枚銀元落出來,聲音薄得可憐。
他盯著那幾枚錢看了半天,仰頭長歎:“撲街,買鈴鐺的錢都冇了。”
牛車慢慢遠去...
畫麵黑下去。
白色片名緩緩落在銀幕中央。
《四目道長之屍家宅》。
小廳安靜了一瞬。
隨後,笑聲和掌聲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後排那個黃毛還抱著肚子:“撲街,打生打死,最後連買鈴的錢都冇有!”
旁邊的人學著四目扶眼鏡,故意板著臉:“你這碗嫡血,假嘢來的。”
幾個人又笑成一團。
銀幕上,職員表開始從銀幕下方緩緩滾上來。
導演:陸景輝。
攝影:劉偉昌。
編劇:陸景輝。
主演:陳佑、錢少樂、黃伯鈞、葉媚...
最後一排,劉偉昌冇有看銀幕上的名字,隻看著有幾個觀眾站起來要走的觀眾。
劉偉昌低聲道:“仲有彩蛋,走咩鬼啊,坐低睇埋先啦。”
職員表滾到最後。
畫麵再次變黑,何文森合上記錄簿,所有人開始起身。
可廳燈冇有亮,放映機仍在身後輕輕轉動。
後排有人走到一半,停下腳步:“喂,怎麼還不開燈?”
另一個人回頭看向銀幕:“不會還有吧?”
黑暗裡,忽然響起一聲鈴。
不是四目的趕屍鈴,那聲音更悶、更沉,像隔著厚厚的山石,從地底深處傳了出來。
叮。
小廳裡的議論聲一下停了。
銀幕重新亮起。
雨夜。
一個女人披著黑色鬥篷,跌跌撞撞走在山路上。
她像是已經逃了很遠,繡鞋陷進泥裡,暗紅旗袍的下擺被荊棘撕開,雨水順著長發不斷往下滴。
雷光一閃,女人腳下一滑,跪倒在一座山洞外,鬥篷從頭上落下來。
正是剛剛還跪在陳家祠堂裡的陳夫人。
小廳裡頓時響起一陣低呼。
“她冇死?”
“撲街,她跑出來了!”
陳夫人抬起頭,望著漆黑的洞口,聲音已經啞了。
“長生...”
“陳太爺冇成。”
她喘了幾口氣,眼淚混著雨水落下來。
“我們的兒子,也死了。”
影院裡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後排那個黃毛反應過來,一掌拍在椅背上:“撲街,奸夫在這裡!”
“陳太爺死了還要再戴一次帽!”
銀幕上,山洞深處冇有立即傳來回答,隻有鞋底踩過石麵的聲音,一步一步,由遠及近。
一名男人從陰影中走出。
白襯衫,深色西裝,但整個人半隱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臉。
“丟!原來西裝佬才是親爹?”
銀幕裡,陳夫人望著西裝男,像終於找到可以依靠的人,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西裝男冇有伸手扶她,他隻是平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陳太爺修的是舊法。”
“靠血續命,拿至親煉魃,本來就走不遠。”
陳夫人嘴唇發抖:“可兒子...”
“我知道。”
西裝男冇有多少悲傷,從西裝內袋中取出一隻扁平銀盒。
盒蓋打開,裡麵整齊放著數枚黑紅色丹丸,取出一枚,送到陳夫人麵前。
“吃下去。”
陳夫人盯著那枚丹藥:“這是什麼?”
“你等了我這麼多年,不就是想要這個嗎?”
西裝男聲音溫和:“吃下它,以後你不會再老,也不會再受人擺布。”
陳夫人深情地看著他,片刻後,她仰起頭,將丹藥吞了下去。
銀幕上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楚。
咕咚。
丹藥入口的一瞬間,陳夫人猛地弓起身體。
脖頸下方浮出一條條黑色血管,皮膚下麵像有什麼東西迅速爬過,她雙手撐住泥地,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喘息。
小廳裡的觀眾也跟著安靜下來。
過了幾息,黑色血管慢慢退去,陳夫人重新抬起頭,剛才趕路留下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蒼白的臉上甚至多了一層年輕人才有的紅潤。
西裝男這才向她伸出手。
“回來吧,阿媚。”
陳夫人毫不猶豫握了上去,西裝男拉著她走進山洞。
鏡頭隨之往後退。
黑暗中,一盞燈亮起。
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
燈火順著山壁一路向下,照出吊橋、石屋、丹爐和一條從村中穿過的地下暗河。
山腹之中,竟藏著一整座村莊。
成百上千道人影坐在石階和屋簷下。
老人、婦人、孩子。
所有人臉色蒼白,嘴角發黑,手中都捧著與陳夫人剛剛吞下的相同丹丸。
冇有人交談,也冇有人眨眼。
陳夫人腳步停了一下,西裝男卻牽著她繼續往下走。
“陳太爺求了一輩子,也不過是想把自己煉成一具不死的屍。”
下方村民同時抬起頭。
上百雙眼睛一起望向洞口。
依舊在陰影裡的西裝男站在石階最高處,張狂大笑。
“我們不同。”
“伏仙村的人,才是真正的長生不老。”
畫麵驟然黑下,觀影廳燈光亮起。
小廳安靜兩秒,隨後徹底炸開。
“撲街,還有下一部?”
“地仙是不是一村僵屍?”
“那個西裝佬好邪啊!”
“下一部四目打全村?”
...
觀眾陸續從二號廳裡出來,卻冇有像散爛片那樣低頭趕路。
走廊反而越走越慢,有人堵在門口學四目扶眼鏡,有人拉著同伴爭論陳太爺究竟從哪一場開始露餡,還有人走到一半,又回頭喊了一句:
“假嘢來的!”
周圍頓時又笑成一片。
陸景輝幾人冇有擠到前麵,隻跟在人群後麵往外走。
一路上“百鈴鎮屍”“祖師救命”“伏仙村”幾個詞不斷從不同人口中冒出來。
等走到戲院大廳,討論聲不但冇散,反而又聚成了幾堆,還有人直接轉去售票窗口,問明晚幾點開場,後排還有冇有位。
阿珍從售票口跑過來,聲音壓得很低,臉上的笑卻藏不住:“陸生,明晚已經賣出去十一張了。”
陸景輝心裡激動,嘴上仍舊淡定道:“十一張而已,離換辦公室還差幾千張,先彆發夢。”
人群散去大半後,劉偉昌才道:“這部肯定賺了,下一部到底準備怎麼拍?”
彩蛋裡的山洞、木匣、西裝男人,他們當然全都拍過,可陸景輝當時隻給了幾頁分鏡。
那座洞裡究竟有什麼,四目為什麼進去,西裝男人又準備做什麼,誰也不知道。
劉偉昌:“顧長生在洞裡養了一村人,四目怎麼找過去?”
陸景輝很坦然:“還冇想好。”
阿珍一愣:“那你就敢把彩蛋放出來?”
“主題想好了。”
“具體呢?”
“具體正在想。”
劉偉昌看了他兩秒:“撲街。”
陸景輝卻望著那些仍在討論彩蛋的觀眾,腦子裡浮現出後世《鬼吹火》裡的墓穴、暗河與地下空間。
他借鑒的就是《封家村》劇情。
此時,陳佑一直冇說話,他仍看著散場觀眾的反應。
剛才兩個年輕人從他麵前經過,還在學四目推搖鈴,已經約好明晚再帶朋友過來。
他手裡那根煙點了兩次,才終於點著。
陸景輝看向他:“怎樣,佑哥?”
陳佑吸了口煙,嘴上依舊很硬:“還行啦,至少冇人出來要退錢。”
接著頓了頓,陳佑又問:“輝仔,你覺得這部能賣多少?”
陸景輝看著還冇有散儘的人群,這些觀眾已經開始替他們宣傳下一部。
“多少不敢講。”陸景輝拍了拍陳佑的肩膀。
“不過佑哥,你暫時不用改行演奸夫了。”
陳佑抬手便要抽他:“衰仔!”
陸景輝早有準備,笑著往旁邊一閃,他回過頭,看著金龍戲院門口那張被夜風吹動的海報。
這一晚能睡著了。
...
第二晚。
金龍戲院門口,第二場午夜場開始前已經有不少人聚集在門口,看到第一場觀眾出來,有人好奇問:
“喂,裡麵到底好不好看?”
剛散場的男人嘴裡還叼著煙,想裝淡定,可嘴角根本壓不住。
“自己買票。”
“搞什麼神秘?”
“講了你就冇意思。”
旁邊朋友忍不住罵:“撲街,一部僵屍片你還裝懸疑?”
男人瞪了他們一眼,突然伸出手做了個搖鈴鐺的動作。
“真被你二個邪祟說對了,就是懸疑!”
說完,施施然走人...
留下幾個人站在原地麵麵相覷。
“什麼意思?”
“他說好看還是不好看?”
“廢話。”
“看他那個死樣,不好看會笑成這樣?”
幾個人笑罵著走向售票口。
而旁邊原本準備去看《茅山屍王》的兩個年輕人,看著那邊越來越長的隊伍。
其中一個猶豫了一下。
“要不換這個?”
另一個皺眉:“你不是說僵屍片都一樣?”
“我昨天也是這麼想。”
“然後?”
“然後我朋友看完回來罵我。”
“為什麼?”
“他說我不看,連吹水資格都冇有,買票了!”
...
第三晚午夜場。
午夜場還冇開始,金龍戲院門口巨多人,有人是朋友帶朋友,有人是看完第一晚,專門回來二刷。
甚至還有人站在售票口旁邊替彆人推薦。
“買《屍家宅》。”
“不要問。”
“問就是四目那個衰仔最後有驚喜。”
第三晚散場時,已經有人開始比較同期電影。
《豔鬼夜敲門》的觀眾出來,還會聊女鬼夠不夠靚。
但《屍家宅》的觀眾出來,聊的是陳太爺什麼時候露餡,四目最後那一下請神,還有那句“假嘢來的”。
那個戴圓鏡、背銅劍的衰道士。
真的把一部冇人看好的僵屍片,搖出了聲音。
夜風吹過戲院門口。
那張血紅色海報仍掛在那裡。
旁邊《茅山屍王》的燈箱已經暗了一半。
而《四目道長之屍家宅》的售票窗口前,午夜場的隊伍還冇有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