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誰綠了僵屍王
劉偉昌的速度不是蓋的。
這七天龍城攝影棚幾乎冇熄過燈,白天拍四目進陳宅,晚上拍祖墳鐵甲屍,半夜補陳太爺飛甲碎鏡,天快亮了再排錢少樂斷劍釘影。
膠片接不上就先用錄像機走位,燈不夠就拿茶餐廳不要的舊鏡子當反光板...
這人嘴臭脾氣臭,可掌鏡是真有東西。
現在已經把一支二十分鐘的粗剪甩到陸景輝跟前。
粗剪畫麵相當粗,後期特效更隻是幾個金光占位,可味道已經出來了。
四目一進陳宅,腰間銅鈴叮當作響,背後那柄大得離譜的鎮壇銅劍露出半截。
陳太爺離地半寸掠過祠堂,烏黑屍甲飛射,壓迫感十足。
錢少樂撲進月光位,斷劍釘影,整個人被反拖得青筋暴起,那一下真像在填命...
劉偉昌叼著煙,眼裡全是血絲,隻說了一句:“你個撲街彆嫌粗,怪你太窮。”
說完,轉身又去調機位了。
陸景輝抱著錄像帶乾笑幾聲,卷了一張圖,出門。
金龍戲院在油麻地,門口海報貼得滿滿當當。
最顯眼的位置,掛的是一部賭片和一部動作喜劇。
一張海報上,西裝賭客叼著煙,手指壓著撲克牌,背後是金碧輝煌的賭桌,片名叫《賭城風雲》。
另一張海報上,兩個警探一個吊在巴士外,一個舉槍從霓虹招牌後探出半個身子,片名叫《飛虎笑探》。
這才是現在觀眾願意買的電影,戲院自然願意給好位置。
僵屍片也不是冇有,在“近期上映”的木框裡就有兩張電影海報,其中一張是寶泰影業的《茅山屍王》。
海報裡,黃袍道長持劍站在義莊門口,身後一口棺材斜著敞開。
旁邊一張海報是金麗影業的《豔鬼夜敲門》,紅唇女鬼半遮半露,肩頭露得比鬼臉還多。
看到近期上映隻有這兩部,陸景輝略放心。
“一個老派僵屍片,一個豔俗鬼片,《屍家宅》同期冇對手呀!嘖嘖!”
經理辦公室。
馬德昌五十來歲,頭發梳得油亮,手裡夾著一支雪茄,對陸景輝說的第一句話就很現實。
“輝仔,我肯看樣片,是看你老豆麵子。”
陸景輝陪笑道:“夠了,馬叔肯看,就是給我們這具死片留口氣。”
馬德昌冇接話,隻朝樓下揚了揚下巴:“你看見冇有?《茅山屍王》有老牌公司撐,《豔鬼夜敲門》有豔星撐,你這部小製作,過氣的陳佑做主角,又是僵屍片,觀眾憑什麼買票?”
“憑水準。”
馬德昌眯了眯眼:“誰都這麼說,先看片。”
電視亮起時馬德昌靠在椅背上,很是隨意。
陸景輝看他這種態度,直接跳到最後一段。
畫麵裡,陳家祠堂陰冷,陳太爺站在月光下,腳不沾地,馬德昌頓覺一種不同於老僵屍片的恐怖感,但麵上還是不動聲色。
等到陳太爺五指一彈,烏黑屍甲飛射,四目胸前護心鏡哢一聲裂開,馬德昌夾雪茄的手停了一下。
再到錢少樂斷劍釘影,整個人跪在月光裡,鼻血往下淌,硬生生拖住陳太爺半步,他終於坐直了些。
最後一段,是殘破銅鈴下壓。
冇有正式特效,隻有簡陋金光占位和鈴聲標記,可馬德昌這種老油條腦子裡一下子有了畫麵。
錄像放完,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馬德昌把雪茄按進煙灰缸,道:“斷劍那段,再放一遍。”
看到馬德昌這種表現,陸景輝心裡有了底,但冇多說話,將畫麵倒回去。
“錢少樂真敢摔。”
陸景輝笑道:“他不敢摔,我也不敢拿房子抵押拍這部戲。”
聽到陸景輝抵押房子,馬德昌眯著眼,重新看向那盤錄像帶,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片子有點意思,陳佑這個四目,比以前有戲。”
陸景輝等的就是這句。
“所以我要三晚試場。”
馬德昌搖頭:“黃金場不用想。”
即便覺得這部僵屍片有新意打鬥精彩,他也不可能把好場送出去。
畢竟,僵屍片再好也是僵屍片!
陸景輝點頭:“我冇想。”
“宣傳位也冇有。”
“入口海報位必須有。”
馬德昌終於笑了:“輝仔,你很會挑,入口位是賣票口旁邊,觀眾買票前最後一眼,寶泰和金麗都交了錢,你憑什麼插進去?”
陸景輝冇有急著答,隻從包裡抽出一張海報草稿,推到他麵前。
這張草稿不是單純的宅子和血月。
畫麵裡,陳家大宅像一張張開的黑嘴,四目道長站在門口,圓眼鏡,灰道袍,腰間掛滿銅鈴,背後一把大銅劍斜斜探出半截,整個人又痞又邪,像個收屍的,也像個惹事的。
他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豔麗女人。
旗袍貼身,鬢發微亂,半張臉藏在門內陰影裡,嘴唇卻紅得紮眼,像剛剛經曆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正是陳太爺正妻。
更後麵,二樓窗欞半開,一張乾瘦發青的老人臉,正從黑暗裡死死盯著他們。
像捉奸。
也像索命。
海報最上麵寫著:
陳家大宅,每月十五,必死嫡親。
中間是一行血紅大字:誰綠了僵屍王?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屍王拜月夜,宅門偷香時?
馬德昌原本隻是隨手接過去,看了兩眼,雪茄就停在半空。
“這個好!”
他盯著海報裡的豔女,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四目,忽然樂了。
“有鬼味,有鹹濕味,還有八卦味,你這張貼出去,肯定有人以為四目睡了母僵屍。”
“入口左側三天,就貼這張。”
陸景輝道:“三晚試場?”
“午夜場,二號小廳。”
“加場條件?”
“三晚平均上座五成,而且不能一天比一天跌,做到我給你加場,做不到,自己收片走人。”
五成,午夜場,二號小廳,還要走勢不跌?
換成彆人,已經開始罵街了,陸景輝乾脆伸出手:“成交。”
馬德昌握住他的手道:“輝仔,三晚而已,彆以為拿到什麼大場麵。”
陸景輝自信道:“有門縫就夠了,我們這片,專門詐屍,門縫越窄,爬出來越嚇人。”
看陸景輝如此自信,馬德昌搖搖頭不知該說他癡還是狂。
...
回到片場時,錢少樂還在排動作,陳佑坐在一邊補妝,劉偉昌正和燈光阿輝吵月光到底該冷一點還是白一點。
看見陸景輝進來,製片經理兼場記兼龍城辦公室主任兼陸景輝契姐阿珍第一個問:“阿輝,怎麼樣?”
棚裡一下安靜了不少。
陸景輝把錄像帶盒子往桌上一丟,點點頭:
“三晚午夜場,二號小廳,入口海報位三天。”
劉偉昌皺眉:“才三晚?”
陸景輝斜他一眼,嘴角一挑:“三晚不夠你拍成傳奇?撲街,彆裝委屈,五萬塊請你來,不是請你食盒飯的,午夜場上座率得五成,不然砍掉拍片。”
劉偉昌叼著煙,冇笑,隻把煙灰彈進旁邊的空汽水罐裡。
“媽的,夠了!”
錢少樂很快反應過來,皺眉道:“午夜場五成上座是大火片才有。”
陸景輝咧嘴一笑:“是呀,難。”
他走到監視器後麵,抬手拍了拍那台舊機器。
“不難輪得到我們?人家大公司早把黃金場啃光了,剩給我們的就是骨頭,骨頭怎麼了?撲街,熬湯也有味。”
錢少樂笑出聲:“陸生,你這是安慰人?”
“不是。”
陸景輝抬手點了點他和其他人。
“這是通知你們,接下來幾天誰都彆想舒服,阿樂摔得要像真冇買保險,佑哥鈴鐺掛多點,窮也要窮得有排麵,阿昌,鏡頭給我拍狠點,彆拍得像廟會錄像。”
劉偉昌咬著煙:“你要求很多。”
陸景輝頭也不抬回懟:“廢話,我房子都押出去了,要求少一點,我老豆半夜都要爬起來罵我衰仔。”
這話一出,棚裡又笑了一片。
等他們笑完,陸景輝才指了指布景。
“今晚拍拍海報,拍成成功一半。”
劉偉昌眼睛亮了一下:“怎麼拍?”
“很簡單。”
“鈴要多,劍要大,女人要豔,宅子要像會吃人。”
他頓了頓,衝陳佑挑了挑眉。
“觀眾看一眼,就要懷疑四目是不是乾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陳佑抬頭看他:“輝仔,我演的是道長,不是采花賊。”
陸景輝嗬:“所以才要靠海報誤會你。”
陳佑:“你個衰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