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台班子
十天後,《屍家宅》的草台班子總算有了。
劇組組成:
出品、導演和編劇,陸景輝自己掛名,真正讓他花心思去請的,是副導演兼掌鏡。
人叫劉偉昌,二十八歲,攝影組出身,給大劇組扛過機,也拍過不少冇人署名的B組鏡頭,現在還不是什麼人物,混在片場裡,人家喊他“阿昌”,不是尊重,是懶得記全名。
可陸景輝知道,這小子以後會很厲害,再過幾年,他會把古惑仔拍成一代人的街頭神話,會把風雲拍出港產大片的氣象,還會和人拍出一部《冇間道》,給港片最後一口金氣。
這種人現在還便宜。
拍片周期一個月隻收五萬塊,包副導演,包掌鏡,包跟組熬夜,包被陸景輝罵,也包他自己罵回來。
演員這邊,陳佑演四目道長,錢少樂演徒弟家樂,陳太爺請了老戲骨黃伯鈞,那張瘦臉一坐進太師椅,連場記阿珍都小聲說像真從棺材裡請出來的。
陳太爺的正妻,陸景輝冇有再找苦戲出身的劇團演員,而是點了一個剛入電影圈的新人,藝名叫葉媚。
她年紀不大但車燈極壯觀,眼尾天生往上挑,笑起來像會騙人。
旁人還以為陸景輝找了個花瓶,但他們不知道再過幾年,港島錄像廳和小報封麵上,會到處都是這張臉,她是那個年代最容易讓男人停下腳步的豔星之一。
但陸景輝要的不是讓她脫。
他要她站在陳家大宅門後,讓觀眾看一眼就相信—這位陳太太,真的有本事給屍王戴帽。
傻兒子則找了個剛入行的小演員阿森,人瘦,眼睛大,往牆角一縮,不用說話就有股瘋勁。
至於武行,基本都是錢少樂帶來的兄弟,肥波、細榮、阿南、老鬼,還有兩個剛從龍虎武師訓練班出來的新人。
這些人一進棚,龍城影業那點破敗氣,總算多了幾分真片場的熱鬨。
總預算八十萬。
龍城影業賬上原本隻剩幾萬塊,連膠片都買不齊,陸景輝最後能湊出這八十萬,是把港島北角那套一千尺出頭的舊樓抵押了出去。
至於龍城戲院,有價無市。
龍城戲院在九龍城寨對麵,樓下茶餐廳魚蛋店,隔壁印刷鋪,雖然亂,但麵積大,本來也能抵個兩百萬。
問題是北邊施壓下,帶英隻能承諾,臟亂差的九龍城寨兩年內要拆掉。
於是附近的地皮價格嘩嘩往下掉,銀行都不收的。
港島那套房不一樣,那套房是陸母留下來的,樓舊,窗小,電梯慢,可勝在地段還在,房契乾淨,所以能抵出去。
八十萬聽著不少,真攤到電影上,立刻就露了底。
膠片衝印,機器燈光,場地布景,服化道,演員片酬,武行紅包,盒飯交通,哪一樣都張著嘴等錢。
還好龍城戲院後麵的攝影棚是自己家的,隻是很破。
攝影棚裡。
陳佑看著那一袋大鈴小鈴裂鈴舊鈴,吐槽道:“這部戲拍完,我這個四目道長會先被鈴鐺壓死。”
說到“四目道長”四個字,陳佑忽然停了一下。
他把圓眼鏡摘下來,道:“輝仔,有句話先講清楚,四目這個名,佳和那邊用過,你現在又找我演四目,萬一片子紅了,他們找你麻煩怎麼辦?”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陸景輝。
現在港片圈版權冇後世那麼講究,很多人拍片,東抄一段,西借一個人物,今天你拍道長,明天我拍天師,真鬨起來也多半是江湖賬。
但片子火了肯定有麻煩。
麵對眾人目光,陸景輝從文件袋裡拿出一份薄薄的授權書,推到桌上。
“問過了。”
陸景輝道:“角色名借用,舊形象延展,八年,不能寫成他們舊片續集,不能拿舊片海報混宣傳,四目道長、一修和尚和千鶴道長,我都可以用。”
錢少樂拿過去看了一眼,咋舌道:“八萬二?你都窮成這樣了,還花這個錢?而且怎麼把一修和千鶴也買了!”
陸景輝笑道:“再窮,也不能把刀柄遞到彆人手上。”
陳佑看著那份授權書,半天冇說話,隻把圓眼鏡重新戴上,低頭撥了撥腰間那一串破鈴。
這一刻,他更加確信陸景輝不是在拍一部跟風僵片。
“輝仔,交給你了!”
…
《屍家宅》第一個要排的,不是四目進陳宅,也不是鐵甲屍出墳,而是終局裡最危險的一場。
斷劍釘影。
錢少樂堅持先排這場,理由是:“這場如果立不住,家樂就是跟在師父後麵喊救命的徒弟,立住了,觀眾才會記得他。”
陸景輝冇有攔。
他要的就是這個勁頭。
午後的片場悶得像蒸籠,陳家祠堂的半邊景剛搭好,供桌還是空的,祖宗牌位隻貼了紙樣,地上的血槽用紅漆粗粗畫了一條線。
錢少樂脫了外套,隻穿一件汗衫,手裡拿著半截木劍,一遍遍從月光位撲出去。
第一次,撲得太快,斷劍落點偏了半尺。
錢少樂爬起來,拍灰:“再來。”
第二次,撲得夠準,但停得太乾淨,不像被屍氣拖住。
他自己搖頭:“不對,太好看,不疼。”
第三次,他讓肥波從側麵拽住自己的腰,模擬陳太爺掙紮時反扯影子,結果肥波用力太猛,他整個人撲出去,肩膀直接撞在供桌腿上,砰的一聲,聽得阿珍眉頭都皺了。
錢少樂坐在地上緩了兩秒,咧嘴道:“怎麼樣。”
劉偉昌本來蹲在旁邊默不作聲,聞言忽然把攝影機位置往下挪了半尺。
“低一點拍,劍釘下去,人才顯得被拖住,正麵拍太平,像練功房。”
陸景輝一看畫麵,確實不一樣了,頓時高看他一眼:“你行呀,這段戲你幫著阿樂排。”
劉偉昌也不客氣,直接喊人把兩塊木板墊起來,又讓細榮拿手電從側麵打一道假月光。軌道冇有,就用舊滑輪和木板湊,搖臂冇有,就讓肥波和阿南抬著機位走。
棚裡“砰”“啪”“再來”的聲音不斷。
陸景輝的辦公室也就是攝影棚裡用鐵皮隔了個小間,劉偉昌與錢少樂導戲的時候,陸景輝的電話也一通接一通。
“李經理,我是龍城影業陸景輝,對,我老豆是陸國昌...不是借錢,是有部新片想排檔。”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陸景輝笑容不變:“僵屍片是舊了點,但我們這部不一樣,是懸疑向,打戲也不一樣...”
話還冇說完,對麵已經掛了。
陸景輝看著聽筒,沉默兩秒,把它輕輕放回去,然後在電話本上那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叉。
龍城影院隻有300個位置,位置還差,哪怕要讓《四目之屍家宅》做到不賠錢,也得找至少六家戲院一起上畫。
接著打下一通。
“王生…午夜場也可以,先給兩場試映...冇有林守正,但是有陳佑...”
又是冇等說完掛斷。
又一個叉。
片場裡,錢少樂又摔了一次。
這一次摔得更重,肥波趕緊去扶人,錢少樂卻擺擺手,自己爬起來,第一句話還是:“剛剛那下不行,手擋住臉了,觀眾看不到痛。”
陸景輝聽見這句,手裡的紅筆頓了一下。
他繼續翻電話本。
“馬叔,我是陸景輝。”
這次電話那頭冇有馬上掛。
馬德昌是金龍戲院的經理,和陸父當年有點交情,但交情這種東西,在票房麵前通常薄得像戲票。
陸景輝靠在桌邊,隔著窗看見錢少樂又一次撲進粉筆畫出來的月光位.
“我知道現在僵屍片不好賣,所以我不求黃金場,也不求大排片,午夜場,邊角廳,都可以。”
電話對麵似乎笑了一聲。
陸景輝也嘿嘿笑:“馬叔,我不是求你做善事,我隻要一個入口海報位,再給我三晚試場,賣不動,我自己收片走人,不拖你檔期,再擺桌請你。”
棚裡忽然傳來一聲重響,接著一陣叫好聲。
錢少樂這一次終於把斷劍釘影的動作做順了,他從供桌側麵撲出,膝蓋砸地,身體往前壓,斷劍釘下去的瞬間,肥波從後麵猛地一拽,他整個人被拖得半跪不跪,額頭青筋都繃了起來。
那一下很疼。
但真好看!
幾個武師同時叫好。
陳佑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到了棚邊,看完這一遍,慢慢把圓眼鏡戴上,道:“這小子是真敢摔。”
劉偉昌盯著機位,嘴裡叼著煙,眼睛卻亮得嚇人:“這條動作可以,拍的時候再狠一點,鏡頭從地上貼過去,觀眾會覺得那把斷劍真釘住了鬼影。”
陸景輝捂住話筒,朝棚裡看了一眼。
錢少樂坐在地上,滿身灰,疼得齜牙,卻在笑。
電話那頭的馬德昌還在說話。
“樣片?”
陸景輝回過神,忙回道:“有,七天後我拿給你看。”
電話掛斷,陸景輝在馬德昌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不是成了,隻是冇被直接叉掉。
阿珍抱著場記板經過,看見那本電話本上滿頁紅叉,忍不住擔憂問:“阿輝,院線冇談好?”
陸景輝低頭看了看那些紅叉,又看了看唯一的紅圈,笑道:“好得很,起碼還有人肯看我們這具死片詐屍。”
棚裡,錢少樂已經重新站起來,衝他喊:“陸生,這場動作大概成了,要不要看一遍?”
陸景輝把電話線理好,抬頭看了看他滿身灰,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木劍,忽然笑了一聲。
“看啊,撲街。”
他把袖子卷起來,走到監視器後麵。
“你都摔成這副鬼樣了,我不看,祖師爺今晚都要托夢罵我不識貨。”
錢少樂咧嘴一笑,重新拿起半截木劍。
棚裡的風扇呼呼轉著,熱風吹過紙糊的祖宗牌位,也吹得那一袋銅鈴輕輕響了一下。
叮。
很輕。
但陸景輝聽得很清楚。
他看著鏡頭裡一次次撲進月光位的錢少樂,心裡隻剩一個念頭。
“冇人給路,就自己殺條路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