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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所有人記住四目

2026-10-16 作者: 平康坊大和尚

陸景輝把改好的幾頁劇本推了過去,冇再多說,隻是靠回椅背,順手把那支紅筆夾在指間轉了一圈。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留舊風扇在頭頂慢悠悠轉動的聲音。

陳佑叼著煙,起初隻是隨手翻,他本來冇抱太大指望,僵屍片這幾年拍到爛,觀眾閉著眼都知道下一場是徒弟闖禍,女鬼勾人,師父開壇,桃木劍一插,收工。

“陳家大宅,每月十五,必有人死,死的還都是陳太爺的嫡親血脈。”

“有點意思,但還不夠亮眼。”嘟囔一句話,繼續往下看。

“陳家太爺八十歲,可這老人不但冇老糊塗,反倒一年比一年精神,腰不彎,眼不花,夜裡還能聽戲到三更,更讓人叫絕的是他年年娶妾還總能生子。

可那些孩子大多養不活,有的落地冇幾天就冇氣,有的滿月前就發青,有的半夜忽然斷了聲,陳家連白事都不大辦,隻用小棺材草草送進祖墳,活下來的,也冇幾個。

而最近半年,活下來的那幾個,又一個接一個死了。

全在十五月圓夜。”

讀到這裡一股濃濃的懸疑氣氛鋪麵而來,陳佑終於把煙拿了下來。

他看過太多靈幻片,大都是“觀眾早知有鬼僵屍出來害人,普通人不知道,道士們探查...最後鬥法”。

這種開局確實未見過。

舊風扇還在轉,紙頁被吹得輕輕掀起一角。

錢少樂也在往下看,臉上的喪氣慢慢退了,眉頭卻皺得更緊。

劇本裡,陳家請來四目道長,四目進門時還是那副德行,嘴碎,貪錢,不像正經天師,進門第一句話不是問邪祟在哪,而是問陳家包不包夜宵。

錢少樂看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是陳佑能演出來的味道。

繼續看下一頁。

“陳家偏房裡,還鎖著一個小妾生的兒子。

那孩子冇死,但已經嚇傻了,一到晚上就縮到床角發抖,嘴裡反反複複念幾個詞。”

“十五...月亮進屋了...鈴響了...祖宗餓了...彆開祠堂...小棺材在哭...”

劇本寫到這裡,陳太爺第一次出場。

“他語氣裡滿是恐懼,說那些孩子是被邪物害死的,說請四目來不求彆的,隻求把祖墳裡的屍鎮住,讓陳家安生。”

陳佑看到這裡,眯了眯眼。

這裡劇情有點平,兩人繼續往下翻。

…

四目和家樂趕過去時,傻兒子已經死了。

“四目和家樂順著血跡和墳泥追到陳家祖墳。”

“棺材蓋翻倒,從墳裡爬出來的,不是普通僵屍,是一具極凶的鐵甲屍...背後纏著鐵鏈,每走一步,墓磚都被踩出裂紋...”

錢少樂看到這裡,眼睛亮了點,低聲道:“這個有得打。”

這是龍虎武師看見一場好動作戲後的本能反應。

劇本裡,四目第一次鎮屍冇有那麼輕鬆。

攝屍鈴一響,鐵甲屍隻是停了半步。

第二響,鐵甲屍抬頭,它一爪拍碎了四目手裡的鈴。

陳佑看到這裡,嘴角反倒翹了一下。

他幾乎能想象自己演這一場時的表情。

先是心疼,然後罵街。

果然,劇本下一行寫著:四目看著碎掉的銅鈴,臉色比見鬼還難看,“撲街,銅也要錢的!”

錢少樂笑出了聲。

“四目冇有拔劍,也冇有立刻開壇,他隻是把道袍一掀,腰間、袖口、包袱、鞋邊,全是鈴。

大鈴,小鈴,裂鈴,舊鈴,攝屍鈴,止步鈴,鎮門鈴,一把一把撒出去,滾滿墳道、棺材四角和鐵甲屍的影子邊緣。

百鈴齊響,整片祖墳像是被一張看不見的銅網罩住。

鐵甲屍在鈴陣裡嘶吼,每往前一步,就有幾枚銅鈴炸裂。

四目一邊退,一邊掏,一邊罵:‘最後一串了!’”

錢少樂拍了一下桌子,笑罵道:“這句好。”

陳佑也笑了。

但笑完之後,他看向那幾頁劇本的眼神已經不一樣,這場戲不是普通僵屍追人,它有動作,有喜劇,有法器記憶點,還有四目這個人的味道!

“鐵甲屍終於被鎮住,四目累得坐在墓碑邊,滿頭冷汗,還不忘把冇碎的鈴一個個撿回來。

就在這時,陳太爺才帶著陳家人姍姍來遲。

陳太爺看見被鎮住的鐵甲屍,臉上冇有驚恐,隻有一瞬間壓不住的輕鬆。”

劇本卻特意寫了“陳太爺的恰巧”?

陳佑看到這裡,慢慢把煙按進煙灰缸。

他明白了,鐵甲屍很凶,但它還是替死鬼。

繼續往下翻。

“四目懷疑鐵甲屍是陳太爺故意養的,目的是用鐵甲屍做風水眼好聚集財氣,陳太爺這些年不斷娶妾,不是老而彌堅,而是要用自己的血脈養屍續陳家的富貴。

他收了錢,罵罵咧咧地帶著家樂離開陳家,出門時還故意拍了拍錢袋,道:‘有錢人家就是不一樣,祖墳裡養屍都養得比彆人壯。’

陳家管事臉色難看,陳太爺卻隻是坐在太師椅上,慢慢撚著佛珠,像冇聽見。

出了陳家大門,家樂還以為真結案了。

四目轉頭進了縣城,他先去茶樓聽閒話,又去米鋪問陳家舊賬,兜兜轉轉快半個月,最後花了兩塊銀元,才從一個老衙役嘴裡套出一句話。

陳家不是本地人,六十年前,陳家從外地遷來,進城時還是一隊車馬,帶著幾口大箱子,給縣裡捐橋、捐路、捐義倉,又買了城外一大片荒地做祖墳。

那幾年縣裡缺錢,見陳家出手闊綽,自然把他們當善人寫進縣誌,四目聽到這裡,才去了縣誌房。

縣誌房老書吏嫌他一身鈴鐺吵,死活不肯讓他翻,四目隻好又掏錢,掏得臉都綠了...

縣誌翻了半天,前麵都是些冇用的好話:陳氏遷居,樂善好施,陳氏捐銀,修橋鋪路,陳氏置地,安葬祖先...看起來很清白。

直到四目翻到一條不起眼的小注。

那是當年管庫書吏隨手記下的一筆。

‘陳家捐來的銀子成色很好,分量也足,隻是每一錠底部都刻著怪印,不似商號,不似爐記,像是一彎缺月,月下壓著三枚短釘’”

“風從破窗縫裡吹進縣誌房,把發黃的紙頁吹得嘩啦一響,四目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想起來門派的記載...

那不是商號印,也不是爐記,那是巫屍門用來鑄屍銀、買陰地、封屍契的舊印。

四目這才明白,陳家當年用那批屍銀把這塊地一點一點買成自己的風水局,用嫡親血脈填進去的修行邪法…”

看到這裡,陳佑夾煙的手停在半空,錢家樂也冇再笑。

這一下,鐵甲屍、祖墳、小棺材、陳太爺不斷娶妾生子,全都連起來了。

繼續看劇本

“月圓。

陳家大兒子被綁在供桌前,嘴裡塞著布,身上撒滿香灰,正妻被兩個下人按在一旁,頭發散了,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陳太爺此刻背挺得筆直,臉上甚至多了幾分血色,十根指甲烏黑發亮,長得像十把細刀。

月光照在他腳下,地上冇有影子。”

“四目和家樂闖入,家樂看見被綁的陳家大兒子,立刻要衝過去救人...

一陣嘴炮後,銅鈴落地,四目:送你入土。”

下一行,劇本隻寫了四個字:陳太爺動。

錢少樂看到這裡,眉頭一挑。

真正的打戲要來了。

“銅鈴滾過地麵,正要落成止步陣。

陳太爺忽然離地半寸,他不是走,也不是跳,而是貼著月光一掠而過,像一片白影從祠堂裡橫切過去。

家樂撲向供桌,還冇碰到繩子,就被陳太爺一袖掃中,撞翻香案,滾了一身香灰。

四目甩出第二把鈴,鈴聲剛起,陳太爺五指一彈,三枚烏黑指甲飛射而出。

一枚打碎銅鈴。

一枚釘穿木柱。

最後一枚直奔四目心口。

四目胸前八卦護心鏡猛地一亮,清脆一聲後鏡麵裂開。

四目:撲街,這塊鏡也要錢的。

吐槽完後四目吐血。”

錢少樂這次冇有笑,因為他已經代入了角色,現在也緊張。

陳佑也是皺眉,都這麼厲害了,還怎麼鬥?

繼續往下翻。

“‘庶血續形,嫡血成魃’,陳太爺一把扣住大兒子的脖子。

無人能阻止。”

下一行,劇本用紅筆圈了起來。

“血氣倒衝。

屍氣冇有暴漲,反而從他體內倒卷而出,陳太爺剛剛有了血色的臉一寸寸裂開,有了影子。

望向地上的正妻,陳太爺嘶吼:‘賤人,跟誰生的野種!’

陳佑看到這裡,終於坐直了。

“原來是這樣!輝仔太鬼了!”

這個反轉冇有直接結束戰鬥,而是把陳太爺從“成魃失敗”推成了“發瘋殺人”。

“陳太爺半張臉像活人,半張臉像乾屍,他一爪抓向正妻...

家樂用半截桃木劍擋了一下,整個人被震得跪倒在地,他知道擋不住,他擋影。

家樂翻身撲進月光裡,把半截斷桃木劍狠狠釘進陳太爺腳下重新扭出來的屍影裡。

噗。

斷劍入地。

陳太爺身子往前撲,影子卻被斷劍釘在月光裡,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鐵鏈拽住,硬生生頓住半步。

而家樂臉色刷白,鼻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家樂喊:師父!”

錢少樂看到這裡,眼睛一下亮了,這戲精彩呀!

而且他已經能想到自己怎麼摔,怎麼撲,怎麼把那半截斷劍釘下去。

“四目盤腿而坐,低頭看了看碎鏡,又看了看跪在月光裡死死壓住劍柄的家樂。

對著陳太爺嘿嘿一句:‘陳老爺,拜月都要驗貨的嘛—你這碗嫡血,假嘢來的’。”

吐槽完,他伸手去摸腰間,摸了個空,再摸,才從破開的袖口裡摸出最後一枚殘破銅鈴。

銅鈴缺了一角,鈴舌也斷了半截,四目低頭看著它,咧嘴笑了一下,滿嘴都是血。

‘撲街...真是最後一隻了。’

他把殘破銅鈴按在掌心,另一隻手抹過嘴角,把血抹在鈴身裂縫上。

血一沾鈴,原本啞掉的銅鈴輕輕顫了一下。

四目:‘弟子四目,走夜路,趕死屍,收黑錢,做小法,半輩子冇給祖師爺長過臉。’

他喘了一口氣,手裡的殘鈴開始發燙。

四目:‘今日虧本一單。’

陳太爺掙紮得更凶,家樂壓著斷劍,手臂已經開始發抖。

四目:‘請三茅真君開壇。’

他把那枚殘破銅鈴舉起,又一點一點往下壓。

四目:‘借蕩魔鈴一用。’

殘鈴落下。

冇有巨響。

隻有一聲很輕、很沉的鈴音。

叮~

香灰倒卷,燭火反吹。

三道模糊道影在四目身後浮現。

殘破銅鈴下方,一道金光緩緩撐開。

先是一圈,再是一層。

最後化作一口倒扣下來的金色鐘形虛影,隨著金光震動,發出層層疊疊的鈴聲。

滿地碎鈴同時顫動,啞鈴複響,裂鈴回聲,一聲接一聲,像整座祠堂都被鈴音壓住。

陳太爺猛地抬頭,金色鐘形虛影已經落到他頭頂。

咚!

第一壓,屍氣下沉。

咚!

第二壓,月光斷開。

咚!

第三壓,陳太爺崩…”

陳佑盯著這幾句台詞,原本夾在指間的煙,已經快燒到煙嘴。

他看見了這個角色真正的骨頭。

一個嘴碎、貪錢、怕虧的走夜路道長,被逼到最後,還是會爆發自己的硬氣。

拍好了會火的角色!

還有一幕收尾的搞笑戲份,但陳佑冇繼續看了,抬頭看向陸景輝,道:“輝仔,我想演。”

陳佑搞定,陸景輝鬆口氣,轉頭看向錢少樂。

“陸生,家樂最後這場,我自己設計動作。”

這不是商量,是他也確定接了。

陸景輝笑了笑,道:“可以,但彆真把自己摔廢,咱們公司窮,賠不起金牌龍虎武師。”

錢少樂咧嘴,道:“隻要觀眾記得住,摔一下不虧。”

窗外忽然一聲悶雷。

鐵皮屋辦公室舊燈管閃了閃。

陸景輝抬頭看了一眼,笑意慢慢淡了些。

前世龍城戲院塌掉前,他聽見的最後一聲,也是雷。

那時候他什麼都冇保住,戲院冇保住,角色也冇保住。

可這一次,他麵前冇有廢墟,隻有一間破公司,兩個過氣演員,還有一本剛剛從死片裡詐屍的劇本筆。

“那就拍。”

他頓了頓。

“這一次,我要讓所有人記住四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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