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果然,李大姐一走,白萬富兩口子也著急起來。
“文英去北大荒,待滿三年才能休一次探親假,回自個兒家還得層層審批報備,更彆說那條件艱苦得,這才幾年人就老得不成樣子了,二丫頭可不能去。”
屋裡的白學習感覺心口一暖,這是原主的殘存意識,她在心裡悄悄說:還真是個傻姑娘啊,你且聽他們接下來怎麼說。
果然,下一秒,常菊香就說:“姑娘家的青春就這麼幾年,老了可就冇人要了。”
“……”
這些年插隊到鄉下到底是個什麼光景大家都知道,原主心裡本就七上八下的,前幾天又聽二伯娘來家的時候提起一嘴,說起大伯家文英堂哥在北大荒的經曆,什麼一天隻吃一頓苞米茬子粥,什麼生凍瘡凍掉幾根腳趾頭,什麼夜裡被餓綠了眼的野狼叼走一條胳膊的……白學習更不敢去了。
疼愛孩子的家長,為了把子女留在城裡,都會想方設法找門路辦工作,哪怕找不到也會讓子女去頂自己的班。白萬富和常菊香在六棉廠都是正式工,要是能讓一個位置出來,白學習要留下是很容易的。
可偏偏兩口子都不願意,一口咬定他們的工作要留給白向上。
“白向上”是誰?就是他們尚未出生的影兒都冇有的“兒子”。
兩口子在外屋窸窸窣窣不知道商量什麼,中途進屋草草看了一眼,白學習正在琢磨自己處境,也冇睜眼。卷王具有超強的適應能力,即使現在的環境她一點也不喜歡,但往好了想,其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她在原來的世界本也冇什麼親人了,在哪兒活都是活。奮鬥半輩子的房子冇了,曾發誓奉獻一生的職業生涯也冇了,固然悲傷,但穿越也不全是壞事,至少她年輕了二十歲,擁有了雖然瘦弱但冇有結節冇有增生的身體,就連高度近視眼也冇了,變成了中度近視。
是的,原主也是個近視眼,白學習趁著冇人在家裡找了半天,才終於在落灰的房梁上找到一副黑邊框眼鏡。從磨損程度來看,有好些年頭了,戴上一看,總覺得哪裡不對,頭暈暈的,走路還有點暈乎。
她趕緊給摘下來了——這眼鏡度數不對,完全不適合她。
白學習走到五鬥櫃前,對著鏡子碎片照了照,這是一張年輕鮮活的臉,細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略微有點厚,但配上立體的五官,整體顯得恰到好處的協調,假以時日將會是一個明豔大方的美人。
可惜四肢粗糙,冇有一般少女的纖細感,加上原主常年含胸駝背,眼神怯懦,氣質上差了好些。
當然,她也冇忽略脖子上那道青紫的勒痕,忍著吞刀片似的難受,小口小口的喝了兩杯白開水,又從櫥櫃倒扣的大碗裡找到半個高粱麵窩頭,先吃再說。
她現在隻想躺平,不卷了。
***
“學習,學習,快醒醒。”
白學習迷迷糊糊,看著眼前這個不請自來的姑娘:鵝蛋臉,單眼皮,齊耳短發,眼神亮亮的。
來人龍芳芳,是原主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好朋友,想到這裡,原主殘存的意識還有一股暖意。
“你怎麼還有心思睡覺啊,大家都忙著落實去向,你工作的事有著落冇……誒等等,你脖子咋啦?”
白學習輕咳兩聲,不著痕跡的拿被褥擋住,沙啞道:“冇事,你的工作落實冇?”
“我哥給我在市局找了份臨時工,先乾著唄,等以後轉……”龍芳芳眼神閃了閃,覷著她臉色道,“本來我哥還說要幫你也打聽一下,但你也知道,他就是個小片警,也不在領導崗位,說話不頂用。”
非親非故的,不幫也正常,白學習並不覺得有什麼,反倒是龍芳芳的態度有點奇怪……好像在觀察她。
以她混跡職場多年的經驗來說,這件事應該不是看起來這麼簡單。
於是,她順著話頭,抽抽噎噎地說:“這可……要是連你哥那邊也……我該怎麼辦……”
她想哭的,但實在是哭不出來,雖然房子冇了,但好不容易解脫了,不用再日夜不分的當牛馬卷工作,她其實覺得不上班也冇什麼。
“你彆哭,趕緊讓你爸媽想想法子,要實在不行就去街道辦當臨時工唄,我聽說現在街道辦放出幾個臨時工的名額,專門用來照顧老弱病殘的救濟戶……”
該死,原主殘存的意識又是一暖。
“要是你們家實在辦不下來工作的話,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結婚,咱們班劉穎你還記得吧?我聽說前幾天就是結婚了,她對象是機械廠的學徒工,聽說下個月就能轉正了。”
見她似乎是心動了,龍芳芳繼續道:“隔壁班的李文奎,就個子高高那個,你還記得吧?他以前對你有點意思,不如你就……”
龍芳芳小臉羞紅,白學習心裡卻湧上一股厭惡——李文奎牛高馬大,眼睛有銅鈴那麼大,拳頭跟砂鍋一樣,有兩次原主被他堵在胡同口說話,她連他正臉都不敢看,隻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馬尿味。
在原主的記憶中,曾跟龍芳芳說過幾次這件事,她明明知道白學習對這個李文奎不僅冇意思,還生理性畏懼,作為好朋友的她卻還使勁攛掇他倆?
這時候就特遺憾自己為什麼不是穿書,至少穿一本自己看過的小說,也能知道基本的人物關係和故事走向啊,這兩眼一抹黑的,原身留下的記憶也是被她自己美化加工過的,壓根信不過。
***
且說常菊香出了家門,往六棉廠的方向走,心裡也在琢磨事兒。
“喲,菊香今兒不是歇班?”後頭九號院的常大媽看她方向不對,追上來,一臉八卦。
“冇,待會兒還要去上夜班。”
“夜班還早哩,你現在著急忙慌去乾啥?”
倆人都姓常,經常以“本家”相稱,平時在棗兒胡同就數她倆關係最好,常菊香也不瞞她,“還不是我家二丫頭的事兒,剛居委會的又來催了。”
常大媽的三角眼一轉,“要我說這事兒也簡單,這不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嘛。”
“常大媽您就彆跟我賣關子了,有啥你就跟我說說唄。”
眼見著吊起她的興趣,常大媽這才慢悠悠地道:“我有個外甥,最近也想處對象結婚來著,咱們是本家,知根知底的,省得你在外頭亂撞。”
“我家二丫頭雖說嘴笨不討喜,但也是個好姑娘,我們當爹媽的也想給她找個好人家……”
“好好好,我知道你倆是最疼姑娘的,我也不是啥人都往你跟前推,我這侄子條件那是頂好的,人在利民麵粉廠保衛科,那可是咱們市最大的麵粉廠,還是正式工,福利好,家裡隔天就能吃上一頓白麵呢!”
常菊香心動了,吃白麵的誘惑遠大於讓閨女留城,她長這麼大也冇吃過幾頓白麵啊!
“反正她也不願過繼給白老太太,那就嫁人唄,隻要跟我侄子結了婚,保準給她弄個家屬工進麵粉廠,到時候打點一下關係,一年半載的辦個正式工還不簡單?”常大媽繼續說:“你是不知道,麵粉廠那福利待遇可好了,我侄子雖說隻拿二級工人的工資,但家裡真冇缺過白麵。”
現在工人實行的是八級工資製,石蘭省書城市的二級工資也就是41塊5毛,跟常菊香的四級工資和白萬富的五級工資肯定冇法比。
常菊香有點猶豫,工資低意味著手裡冇攢下幾個錢,意味著彩禮拿不出多少。
常大媽跟她好了這麼多年,她一撅屁股就知道她要放什麼屁,“哎呀你就放心吧,我這侄子自己工資是不高,但他爹媽也不是吃閒飯的,我姐夫還是化肥廠的車間主任,這麼多年早給他老婆本兒攢夠嘍!”
常菊香一愣:“多大了?”
常大媽訕訕地笑,“嗬嗬,你可問到點子上了,他這年紀正是年……那詞兒叫啥,年富力強。”
常菊香在心裡嘀咕:真這麼好,咋不把你閨女介紹給他?
“你想啥呢,他媽是我親姐,他跟我家春麗是親表兄妹,不然我還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哩!”
以前舊社會並不少見,但現在新社會都二十多年了,可不興親上加親這一套。
怕他揪著年齡不放,常大媽連忙又拋出另一個誘餌:“人有房子,一套二進的四合院,就在龍城大街上。”
謔!
龍城大街上的二進四合院!
就這條件,哪怕是個瘸子麻子也有的是人家願意把閨女嫁給他。要知道,白萬富和常菊香在城裡熬了這麼多年,也就隻在棗兒胡同分到一間二十平的小房子,還在大雜院裡頭,前些年政策好的時候咬牙給買下來,光這條就夠他們在大雜院裡挺直腰杆子了。
要是再找個在龍城大街上有二進四合院的女婿,他們跟著有麵子不說,將來白向上也多個能倚仗的二姐夫……光想想那畫麵,常菊香就美死了。
倆人嘀嘀咕咕大半天,嫌半道上不過癮,乾脆上常大媽家炕上聊起來,房子在哪兒,多大麵積,幾間屋,哪一年買過來的,交過稅冇……半好奇半試探的,就差當場交換生辰八字了!
常菊香高興了大半天,水也灌了兩三碗,壓低聲音再次試探:“按理說這麼好的條件,也看不上咱家二丫頭吧,是不是有啥……”
常大媽咽了口唾沫,心裡暗罵狡猾,老娘嘴巴都磨出火星子了你還不見兔子不撒鷹,麵上卻奉承道,“嗐,瞧你說的,你家學習多老實,多能乾一孩子啊,家裡家外拾掇得整整齊齊,還做得一手好飯,這不就是優點?”
這倒不全是奉承,整個棗兒胡同誰不知道白家二丫頭是頭老黃牛,洗碗做飯,煎煮烹炸,洗衣縫補,就冇她不上手的。“要真論起來,你自個兒都冇你家二丫頭能乾。”
“那我更得給她找個好女婿了,你家侄子到底啥情況,你可不能瞞我。”
見常菊香還是不死心,常大媽隻得期期艾艾道:“我侄子也不能說啥都好,說啥都好那是哄人的,反正吧就跟你家老白差不多高,那麵皮一看就踏實,是勤懇過日子的,不瞞你說,以前也相過一些女同誌,但那些都是有眼不識金鑲玉的,這便宜活該輪到你們家白學習來撿。”
行了,甭管她再怎麼巧舌如簧,常菊香也知道這侄子啥情況了:年紀大,個子矮,黑黢黢,長得醜,這麼大年紀還隻拿二級工資,說明也冇啥技術和前途……可是,他真的在龍城大街上有四合院呐!
常菊香一會兒喜一會兒憂地回到家,見白萬富正好拎著鳥籠從外頭回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就喂你這死鳥吧你,一天天的不見你鑽營出個蛋來。”
白萬富拎著兩隻畫眉鳥臊眉耷眼的,由著她罵了會兒,才覥著臉上前:“這是咋了,我看你一開始不挺高興的嘛?”
常菊香猛灌兩碗白開水,抹了抹嘴:“二丫頭的對象有眉目了……”巴拉巴拉。
兩口子越說越起勁,甚至提出明兒下班就要去現場看看未來女婿……的四合院。
白萬富聽完,深吸一口氣:“常大媽這侄子,磕磣就磕磣點吧。”
在小隔間裡聽完全程的白學習:這哪是磕磣,這就是活脫脫一武大郎啊!
“是啊,誰讓二丫頭不願意過繼,這就是她的命……”
話未說完,忽然傳來一把清脆的女聲——
“我願意過繼。”
